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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负翁、下跪和心上人
我曾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结城南圭
我叫结城南圭,衣食无忧的富二代,曾经。
二十余年以来,我都生活在云端之上,家族的金钱和权势铺就了我与生俱来就万众瞩目的人生。我的青梅竹马,雪宫秋乃,正是我那完美人生中最美丽动人的宝石,所有人眼中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半个月前,我终于迎来她的点头,可我甚至来不及感受初恋的甜蜜,就在第二天被打落云端。
接手不到一个月的家族企业骤然陷入内忧外患,有人早在我最后一位长辈辞世时就悄然对内部人心惶惶的公司下手,勾结串联叛徒,不动声色埋雷,却一直引而不发。
直到秋乃正式成为我的女朋友,公司的桃色丑闻、产品造假、阴阳合同、挪用资产、违约诉讼、辞职狂潮接踵而至。刚接管公司的我,还不能服众,对公司内部了解也有限,不仅事先没接触到这些问题,甚至事后排查分辨真相也有困难。缺少有分寸的应对下,我最终没能逃出那个男人精心编织了一个月的巨网,公司被收购重组,可债务却被转移到了我的家族,准确来说是家族唯一成员的我本人身上。
好消息:我不用背负公司的丑闻,离牢狱之灾还有一步之遥。
坏消息:我需要偿还被转移的巨额债务,牢狱之灾近在咫尺。
雪上加霜的是,和公司利益盘根错节的雪宫家族未能幸免,那个对秋乃虎视眈眈的男人,趁此时机终于得偿所愿,将我的初恋女友收入怀中。
——雪宫家族最终得以在这场风暴中全身而退,可代价是把柄被那个男人牢牢握住。
“南圭……对不起……但……我们到此为止吧……”
在那个男人的命令下,秋乃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我们的爱情戛然而止,夭折在了现实的狂风暴雨中,守护雪宫秋乃的誓言依然犹言在耳,可我却成了连心爱之人无法保护的懦夫。
我什么都不做到。
繁华尽散后,我已一无所有,只能晕头转向地终日游荡在街道上,只求能还清那笔天文数字,早日脱离苦海。
******
我的求职之路并不顺利。
“抱歉,这个职位已经招满了……”
“可是网站上的招聘信息还挂着啊?”
“哦,那个啊,忘记撤了吧。”
不仅是经理闪烁其辞。
“小伙子,你之前有相关从业经验吗?”
“有的,我……”
“等等,我先接个电话……不好意思啊,我们暂时不招人了。”
“可是……”
“你走吧!”
和善的高管也突然变脸。
“请您离开面试大厅,结城先生!”
“为什么?”
“不知道,这是主管的吩咐。”
甚至连保安都满不在乎地驱逐着我。
我放下一切骄傲,可所有的求职信都石沉大海,那些人事经理在同情、疏远、轻蔑、漠然等各异的表情中毫不留情地予以拒绝。
我深知,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在背后折腾。丑闻没有牵连到我身上,只是那个男人不想让我过早地陷入牢狱之灾,他要的是看着我一点点失去一切的过程,享受我再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牢笼的快感,看着我永世不得翻身。
******
狭小的公寓里,桌面放着一杯刚吃完的杯面,旁边是一件还债通知书,挂历上用红笔圈出第一次还债的日期——就在明天。
可我银行账户里的所有钱加起来,连利息都付不起。
思前想后,我看向了最后一条路,一条我最不想走,也最让我感到恶心的路。
手机亮起,我在一个号码上悬停了很久,迟迟痛下决心按下拨号键。
手机突然震动,点开来是催缴房租的邮件:“请在三天后准时缴纳本月房租。”
我无力地瘫坐在床上。别说那笔天文数字了,工作都没有的我,连房租都缴纳不起,要不了几天,甚至连生活费都成问题。
我曾以为金钱不过是数字游戏,直到它成为勒紧我脖子的绞索。求职拒绝信、还债通知书、房租催缴单,这些消息如同打磨锋利的砍刀,一刀又一刀地砍向我。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在自尊心被反复蹂躏中,我终于认清现实,屈辱地拨通了那个人的下属此前留下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冷淡的女声传出。
“这里是久远寺集团总裁办公室。”
“您好,我是结城南圭。”我险些控制不住颤音,“我想求见久远寺先生。”
“结城南圭?”对方公式化地回答,“请稍等。”
片刻后,女声再次响起:“久远寺先生在明天下午两点有空会见你,地址将会发到您的手机上。”
“谢谢。”
“另外,久远寺先生有交代。”女声冷淡地补充,“如果是求职,您可以不必过来。”
“不,是债务问题。我是来谈判的。”拿着手机的手悄然握紧。
“那就好。”女声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电话挂断,屏幕还在亮着,通讯录顶端的名字如此熟悉,又如此刺眼。在分手后,我再没拨通过这个号码,甚至不敢去想,她在那个男人身边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许锦衣玉食,可是……
我掐灭了继续下去的念头,只有熬过眼前的危机,才配考虑未来。
我已经打算去乞求那个抢走我一切的男人高抬贵手,至少能宽限我一段时日。哪怕低头哈腰,摇尾乞怜,牺牲更多尊严。
是的,我别无选择。
昔日的荣光已经远去,眼下我挤在狭小的租房里,听着隔壁情侣的娇声作喘,只觉得所有人的生活还在继续,而我却被世界抛弃了。
窗外那繁华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点亮。
******
时间来到第二天中午。
如今的出行再没有专车接送,贫穷的我只能提早动身,搭乘昔日瞧不起的电车。电车里人潮拥挤,气味难闻得我几欲作呕,我只能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着存在感,看着车厢玻璃窗上那张憔悴的脸,正和窗外飞掠而过的重叠。
我身旁还有对穿着校服的情侣,女孩依偎在男孩怀里,男孩温柔地低头对视。两人分享着耳机,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的幸福。
半个月前,我和秋乃也是这样子的。眼前的甜蜜,刺痛的不是我的眼睛,而是那颗再也握不住幸福的心。
电车到站,我逃也似地离开了车厢。
不久后,我神情暗淡地来到某片富人区,这里街道开阔整洁,路上行人光鲜亮丽、一脸从容,和我满身散发着贫穷与落魄味道的闯入者格格不入。
一路走来,好几个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是同情怜悯,还是鄙夷嫌恶,我不敢抬头细看,只能闷不做声,快步往前。
直到在久远寺宅邸前停步,门口两名保镖正冷漠而警惕地注视着我。
“我是来见久远寺先生的,结城南圭,有预约。”我向保镖出示了证件。
保镖认真打量了我一番,警惕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更多是不屑。他通过对讲机报告,片刻后,一名年近三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在保镖的问好声中,我得知了她是久远寺家的女管家,姓氏是静希。
静希管家没有穿着标准的管家服饰,而是一身单调的黑色,黑色长袖、黑色长靴、绣着褐色花纹的黑色连身长裙,就连冰冷的瞳孔都是黑色的,还有不掺杂质的黑色齐肩短发,脸上神情冷淡,看不出喜怒或其他表情,俨然有点像是三无属性。
“结城先生,请随我来。”静希管家说话看似彬彬有礼,实际疏远。
我跟着她步伐,迈入了这道或许会是我人生分水岭的大门。日式风格的庭院里,草坪修剪齐整,樱花随风飘落,阳光温暖和熙,可这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面,在我看来却格外阴森诡谲。
走进日式别墅,脚下的地板光可鉴人,玄关处的薰香令人心旷神怡,沿途的墙壁上挂着精致而富有韵味的画像。
这些我曾经拥有的生活,如今是遥不可及。
直到会客室门前,静希管家突然停下脚步。
“结城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久远寺先生很注重礼仪。”静希管家神情淡然,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需要注意什么?”我疑惑着。
静希管家平静地指了指地面:“有求于人,也需要礼下于人。”
我听明白了,瞬间脸色涨红。踏入这座豪宅,我有了任人宰割的心理准备,可真正面临这样的下马威,我依然有点难以接受。
“我……明白了。”我艰难地回答。
我对自己说:我别无选择。
静希管家轻轻敲门:“久远寺先生,结城先生到了。”
“进来。”低沉的男声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推开门的静希管家走了进去,一眼看见了令人心碎的场景。
宽敞的会客室里,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那个男人正是我曾经的情敌、如今的债主,久远寺牧人。那个令我恨之入骨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姿态慵懒而惬意地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手还搂着一个女人。
那份蜷缩在他怀里的身影,正是我日思夜想的爱人——雪宫秋乃。她依然穿着我最喜欢看的连衣裙,配色也是我觉得最好看的纯洁白色。只是,那双曾经温柔带笑的眼睛,此刻看向我,却是慌乱和愧疚。
雪宫秋乃嘴唇轻颤,凭着我对她的熟悉,像是要喊出我的名字,可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年轻的女仆,分立于四周正在忙活,有的在擦拭花瓶,有的在整理暑假,可眼角的余光却牢牢地锁定在来访的客人身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时彼此交换眼神。
“这是谁啊?”久远寺牧人故作不识,一只手在雪宫秋乃肩上轻轻捏了捏,看得我妒火中烧,很想冲上去狠狠地给他一拳。
“久远寺先生,我是结城南圭。”我忍住了怒火,屈辱地回应他那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
久远寺牧人轻笑一声:“哦,原来是我们昔日的结城少爷,当代结城家主。真是稀客啊!这才多久不见,怎么这幅可怜的模样啊?”
拳头捏紧又松开,我咬紧牙关:“久远寺先生,我是来找您商讨债务问题的。”
“债务?”久远寺牧人哈哈大笑,“你拿什么还?我听人说,你到底找工作,都没人要你!”
雪宫秋乃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低垂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双手紧紧交握。
我抬头看向久远寺牧人那戏谑的眼神,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是来请求您的,求您允许我推迟还款时间。”
“请求?延长?”久远寺牧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困在牢笼里的猴子在表演猴戏,还说着什么滑稽的猴言猴语,“结城少爷,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啊?我凭什么同意你?就凭你这幅小身板,打工一辈子都还不清欠我的钱。而且,我是资本家,不是开善堂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会搞不懂吧?”
眼前这个可恨的男人说得没错,那笔天文数字根本不是普通的工作能还得清的。最令人绝望的是,这个男人还不断地出手扼杀我寻找经济来源的机会。
“牧人君……”雪宫秋乃小声说话,试图为我求情。
“闭嘴!”久远寺牧人冷声制止,“看你的面子上,给这个失败者一次见面的机会,就已经是我大发慈悲了,别得寸进尺!”
雪宫秋乃身体一僵,不敢再说什么。
“请给我一个机会,久远寺先生。”我放低姿态,忍着屈辱恳求眼前这个夺走了我一切的男人。
“可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久远寺牧人表情玩味,“你能来求我,我很高兴,但你刚才说话的语气,本少爷不喜欢。”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看了一眼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女管家,她的提醒还回旋在耳侧。雪宫秋乃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我,哀求和不忍的眼神看得我满心羞愧。周围的女仆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好戏上演。
我犹豫了短短一下,最终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双膝落地。
当着我最爱的女人雪宫秋乃的面,我向夺走她的男人久远寺牧人低头下跪,视线里看不到久远寺牧人和雪宫秋乃的表情,只能看到两人各自的鞋子,尊严跌落到久远寺脚下的地毯上。
一旁的女仆忍不住偷笑出声,又很快捂住嘴,给了久远寺牧人一个歉意的眼神,久远寺牧人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呵呵,这就对味了!”久远寺牧人得意地笑了,“这才像是求人的态度。秋乃,你觉得呢?你的前男友,他现在好像一条狗啊!”
雪宫秋乃神情一滞,扫了我一眼,快速移开目光,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绝望,低下头一言不发。
察觉久远寺少爷有意纵容后,女仆们纷纷忍俊不禁,幸灾乐祸的轻笑声在会客室里此起彼伏。
久远寺牧人不以为意,而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说起来,你和秋乃是青梅竹马,听说还交往了半个月,可你和她接吻了吗?”
我心底一沉。
“回答我,结城南圭!”久远寺牧人一边厉声逼问我,一边慢悠悠地回到沙发旁。
我咬咬牙,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真是有趣啊!”久远寺牧人哈哈大笑,“都交往过了,连秋乃的初吻都还好好地保留着。你还真是纯情处男啊!”
雪宫秋乃脸色一白。
久远寺牧人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那么,秋乃。告诉他,你的初吻给了谁?”
雪宫秋乃闭着眼,忍着让眼泪不要掉下来:“给了……牧人君。”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我看清了秋乃那张熟悉的秀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却倔强地忍受着这份折磨。
秋乃的初吻已经被久远寺牧人夺走了?虽然早有担忧,可证实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很狠狠地划了一刀,流血不止。
可这都怪我连累了她和雪宫家族,如果我当初经营好家族企业,她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对,是我笑纳了。”久远寺牧人得意洋洋地转头看向我,“结城少爷,你知道秋乃的初吻是什么滋味吗?哦,抱歉,你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了。”
我竭力克制着不要发出败犬的哀鸣。秋乃是我想用一生去呵护的宝物,我珍视着这段纯洁的感情,只想把最美好的亲密举动留到最动情的合适时机。告白成功那晚,我们在小心翼翼地牵着手在樱花飘舞的公园里散步,本以为那只是我们美好未来的开端,却不想成了亲密接触的巅峰。
“就在你们分手当天,我就品尝到了秋乃的初吻是怎样一番滋味!”久远寺牧人得意洋洋地转头看向我,那双不安分的手揽住了秋乃的腰肢,“坦白说,很润!”
我跪在地上,屈辱又无力地看着夺走我一切的男人,正在眼前炫耀着他的战利品。那本该属于我的爱情,纯洁的心上人,已经被夺走和玷污。
昔日相依相偎的恋人,如今一个跪在地上卑躬屈膝,一个窝在仇人怀里强颜欢笑,所谓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
“没关系的。”久远寺牧人那张可恨的脸凑到雪宫秋乃面前,声音温柔地对雪宫秋乃说,“秋乃小姐不懂接吻,那就让我来教;结城少爷舍不得要,那就让我来要。”
然后语气一转:“来,秋乃!让结城少爷好好看看,他那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怎么样和我接吻的。”
雪宫秋乃睁开眼,看见眼前那张厌恶的脸,下意识避开,小声恳求:“牧人君,不要在这里……”
雪宫秋乃犹豫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歉意和痛苦。
“怎么?害羞了?”久远寺牧人冷笑着,用力抱紧了雪宫秋乃的腰肢,“还是说,你这么在乎前男友的感受?”
“不是的。”雪宫秋乃慌忙解释,生怕久远寺牧人迁怒到地上那人身上。
“那就证明出来。”久远寺牧人冷声道。
雪宫秋乃不敢再做挣扎,任由久远寺牧人捧住她的脸,然后当着我的面,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我瞬间眼红了,怒火险些烧毁了我的所有理智,我很想冲上去把那个恶心的男人从秋乃身上拉开,用拳头恨恨地砸烂那张作呕的脸。
可债务剥夺的不止是物质,还有选择的权利、反抗的勇气和做人的底气。
所剩无几的理智清晰地告诉我,冲上去非但解救不了秋乃,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甚至再度连累秋乃和她的家族。
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窝囊废,正跪在地上向摇尾乞怜,根本收拾不了冲动的后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心爱的女孩,被另一个男人肆意亲吻,却一句“放开她”都喊不出口。
秋乃啊秋乃,我想守护你的一生,可现在连自己都守不住,谈何守护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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