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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01822_猪圈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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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23: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猪圈逼疯
作者:良人
来源:https://hlib.cc/n/2870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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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场风刮过张家村时,陆知远已经被扔进猪圈里了。
猪圈在后院,用碎石头和黄泥胡乱垒的矮墙,墙头上搭了几根歪歪扭扭的杨木椽子,椽子上盖了一层发了黑的麦草,麦草被风掀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像一面破旗。圈里养着三头猪,一头公的,黑毛,鬃毛又粗又硬,后腿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地绷着;一头母的,白花花的,肚子快要拖到地上,是怀着崽的;还有一头半大的架子猪,黑白花,鼻子总是湿漉漉的,见了人就往上拱。猪圈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粪泥,猪粪和尿液和在泥里,被猪蹄子踩得稀烂,冬天冷,粪泥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碎开,底下还是稀的,冒出一股浓烈的氨臭味和腐酸气。食槽是半根掏空了的榆木桩子,槽里搁着张二倒进来的泔水——刷锅水、烂菜叶子、长了绿毛的窝头碎渣、不知是哪顿剩下的羊骨头,骨头上已经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星都看不见了。
陆知远是被张二推进来的。院门一开,张二拽着他脖子上那根麻绳,把他从柴房里拖出来,拖过院子,拖到猪圈门口。猪圈的门是几根杨木棍钉成的栅栏,用麻绳拴在门柱上。张二把麻绳解开,把栅栏门拉开一道缝,一脚踹在陆知远后腰上,把他踹了进去。陆知远摔在粪泥里,两只手撑在粪泥上,掌心陷进冰凉的泥浆里,碎冰碴子硌得他手掌生疼。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脚底在粪泥上打了个滑,又摔了回去,粪泥溅起来糊了他一脸。栅栏门在他身后重新拴上了,麻绳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张二在栅栏外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你以后就住这儿。跟猪一起吃,跟猪一起睡。什么时候学会当畜生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谢长安跪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拴死的栅栏门,膝行着想往前挪,被张大用松木棍拦住了。张大没有说话,只是把松木棍往谢长安胸口上轻轻一抵,谢长安就不动了。他跪在碎石地上,看着猪圈里那个在粪泥中试图站起来的灰色身影,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出声。他知道出声没有用。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栅栏门在他面前关上。
头一天,陆知远没有吃泔水。他把后背贴在猪圈最角落的石头墙上,把两条腿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粪泥浸透了他的粗布裤子,冰凉黏稠的泥浆从裤腿往上渗,渗到大腿根,渗到两腿之间那个敞着的尿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公猪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湿漉漉的猪鼻子在他锁骨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鼻涕印。他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石墙上,石头缝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被打烂的脊背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抬起手把猪鼻子推开,手上沾满了粪泥,在猪脸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掌印。公猪哼唧了两声,甩着尾巴走了,走到母猪身边躺下来,把肚子贴在母猪后背上取暖。
天黑了。边关的冬夜冷得刺骨,风从石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从麦草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在陆知远身上。他身上的灰布短褐还是那天被吊起来打时穿的那件——后背已经被打烂了,布片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底下青紫交叠的皮肉,干涸的血痂粘在碎布上,一动就扯得生疼。他把碎布片往身上裹了裹,裹不严,风还是往里钻,冷得他上下牙直磕。他把脚边的麦草拢了拢,拢成一堆,把脚伸进麦草堆里,脚趾还是冻得发麻。母猪在对面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压在公猪身上的肚皮翻了过来,露出两排鼓胀的奶头,奶头是深粉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陆知远看着那两排奶头,咽了口唾沫,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吃。泔水在食槽里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指把冰敲碎了,捧起一捧泔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烂菜叶子的酸臭味和刷锅水的馊味混在一起,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把泔水放下了,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的冻疮开始往外渗淡黄色的组织液。那头半大的架子猪走过来,把他放下的泔水拱进了嘴里,嚼得呼噜呼噜响。他靠在石墙上看着那头猪吃,看着它的嘴在泔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半片烂菜叶子,菜叶子从它嘴角挂下来,又被它用舌头卷回去了。他的胃在痉挛,空空的胃壁互相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肚子里的肠子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拧,一阵一阵地绞痛。他把手按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他撑不住了。饥饿在第三天已经不只是饿了——是晕。他靠在石墙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蚊子在耳道里打转。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想攥个拳头都攥不紧,指节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嘴唇干裂起皮,舌头上结了一层白苔,口腔里有一股酸腐的甜味,那是胃酸反上来烧灼食道和牙釉之后留下的味道。公猪走到食槽前面开始拱泔水,槽里的烂菜叶子和杂粮渣子在它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母猪也挤过来了,两头猪把食槽围得严严实实,半大的架子猪从它们腿缝里钻进去,嘴筒子插进泔水里,呼噜呼噜地吸着。他看着它们吃,看着泔水从母猪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的粪泥里,看着那半片被嚼了一半又掉出来的烂菜叶子在粪泥里滚了一下,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泥浆。然后他动了。不是走——是爬。他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膝盖在粪泥里拖出两道深沟,两只手撑在粪泥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爬到食槽前面时,公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哼了一声,但没有让开。他把头伸进食槽里。泔水是凉的,酸馊的,混着猪的唾液和食槽底子不知积了多少天的陈垢,他张嘴含住第一口时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外呕,但他用手捂住嘴把那股呕意压回去了。他嚼到了一片烂菜叶子,纤维又老又韧,嚼了好几下才嚼烂,咽下去时嗓子眼被粗糙的纤维刮得生疼。他又低下头去吃了第二口。第三口。脸埋进食槽里,和公猪的脑袋并排挤在一起,母猪的嘴筒子在他耳朵边上拱来拱去,架子猪的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舌头又粗又湿又热,带着一股酸馊的泔水味。
谢长安隔着栅栏门看见了这一幕。他刚从地里回来,背上背着一捆柴火,手里提着半桶井水。他站在栅栏门外,看着陆知远趴在食槽里和猪一起拱泔水,看着他的头发浸在泔水里,发梢上挂着一片烂菜叶子,看着他抬起头来喘气时嘴角往下淌着灰白色的米汤,看着他抬手把嘴角的泔水蹭掉时手背上全是冻疮和粪泥。谢长安把柴火放在地上,把水桶放在地上,走到栅栏门前,两只手攥着栅栏的木棍,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喊他一声,叫他出来,叫他不要吃了——但他知道栅栏门是拴死的。他只能攥着木棍站在那里,看着陆知远又把头埋进了食槽里,眼泪从他眼眶里往下淌,他没有擦,就让它淌。从那天起,谢长安每天晚上等张大张二睡着了,偷偷摸到猪圈后面。他把自己晚饭的那个杂粮窝头掰成两半,从石头墙的缝隙里塞进去。猪圈后面那道墙有一个豁口——是垒墙时黄泥没糊严实留下的,两块碎石之间有一道巴掌宽的缝,正好能塞进去半个窝头。他把脸贴在石缝上,往里面喊——“陆知远。陆知远。出来吃东西。”
头些天,陆知远还会应。他从猪群里爬出来,爬到石缝前面,从谢长安手里接过那半个窝头,蹲在石墙根下面吃。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被谁抢走了似的,窝头渣掉在粪泥里他也捡起来塞进嘴里。一边吃,他一边跟谢长安说话。他告诉谢长安那天晚上他在墙根下面听到了什么——“大老爷二老爷在外面拐孩子。李家营一个小丫头,卖了十五两。还有赵家的两个小子。一共二十两。他们说要买个女子,把咱俩处理了。”他说话时声音沙哑而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口齿还算清楚,逻辑也是连贯的。谢长安蹲在石缝外面,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他没有打断,等陆知远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你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想办法。”陆知远在石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又把嘴凑过来,接过谢长安从石缝里塞进来的另外半个窝头。
但后来,陆知远的话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少了一些形容词——不说“很疼”,只说“疼”。不说“特别冷”,只说“冷”。然后主语也少了,不怎么说“我”了,改说“奴才”,但“奴才”也渐渐不说了,只说“吃”“冷”“疼”。再后来动词也少了,谢长安问他冷不冷,他不说冷,只是从石缝里伸出一只手来让谢长安摸——那只手冰凉,手指上全是冻疮,指甲缝里嵌满了粪泥,手背上有一道被公猪咬出来的牙印,伤口已经化脓了,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流着淡黄色的脓水。谢长安把那半块窝头塞进他手里,他没有马上吃,只是攥着,攥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往嘴里送,送到一半又停下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天气越来越冷了。边关的冬夜,北风从砾石滩上灌过来,在猪圈里打着旋,卷起粪泥上的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陆知远身上的灰布短褐已经彻底烂完了——碎成一条一条的破布,连裹都裹不住了。他把麦草堆里的麦草扒拉出来,裹在自己身上,麦草扎得他皮肤发痒,但好歹能挡一点风。母猪在对面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压在公猪身上的肚皮翻了过来,露出两排鼓胀的奶头。陆知远看着那两排奶头,从麦草堆里爬出来,爬到母猪身边。母猪的肚子上有一块被猪粪糊住的地方,粪泥已经干成了硬壳,他用手把硬壳抠掉,把脸埋进母猪的肚子下面,贴着那两排温热的奶头。母猪哼了一声,没有躲。它的体温从肚皮上往外辐射,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陆知远把麦草拢过来盖在自己身上,蜷在母猪的肚子下面,听着母猪胸腔里咕噜咕噜的肠鸣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一个人睡了。
他在猪群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公猪睡在最外面,背对着墙,像一堵黑色的肉墙;母猪睡在中间,肚子朝外,奶头露在外面;架子猪睡在最里面,屁股顶着石墙,嘴筒子埋在母猪后腿之间。陆知远蜷在母猪肚子下面,背贴着公猪的肚皮,脸埋在母猪的奶头旁边。三头猪把他夹在中间,它们的体温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比柴房里的破棉被暖和,比人暖和。猪是不嫌弃他的。只要他不和它们抢食,只要他不压到母猪的肚子,它们就让他睡在中间,用它们的身体给他挡风,用它们的体温给他取暖。他学会了猪的规矩——不要在公猪吃食时把手伸进食槽里,不要在母猪睡觉时扯它的耳朵,不要在架子猪拱他时推开它。他把这些规矩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比他当年背《大明律》时还认真。
下第一场雪那天,陆知远学会了另一件事。雪是半夜开始下的,鹅毛大片地从麦草棚顶的破洞里飘下来,落在粪泥上,落在猪背上,落在他脸上。他蜷在母猪肚子下面,冷得浑身发抖,母猪的体温也挡不住那股从地面往上渗的寒气。粪泥冻得硬邦邦的,他的脚趾踩在上面,冻得发麻发白,冻疮裂开了口子,脓水从裂口里往外渗,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了冰碴子。公猪在旁边拉了一泡屎,猪粪冒着热气落在粪泥上,那股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起来,像一小团白雾。陆知远看着那团白雾,看着那泡还在冒着热气的猪粪,脑子里有一个极原始的念头动了一下。他从母猪肚子下面爬出来,爬到那泡猪粪前面,把手伸进去。猪粪是热的,热得烫手,那股热度从指尖传到手心,传到手腕,传到他冻得发僵的整条手臂上。他把手从猪粪里抽出来,整只手都被裹上了一层温热的粪浆,粪浆在冷空气里迅速变凉,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硬壳,但那层硬壳把里面的温度锁住了,他的手指终于不那么疼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重新伸进那泡粪里,舀了一大坨,抹在自己胸口上。粪浆顺着锁骨往下淌,淌过肋骨,淌过肚子,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温热黏稠的痕迹。他抹得很仔细——胸口,肚子,后背,大腿,所有暴露在冷空气里的皮肤都被他抹上了一层猪粪。猪粪在冷空气里慢慢变凉变干,在皮肤表面结成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把猪的体温和粪泥发酵产生的余热裹在了里面。他重新爬回母猪肚子下面,蜷起来,把脸埋进母猪的奶头旁边。那天夜里他没有被冻醒。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往身上抹新鲜的猪粪。公猪一拉屎他就爬过去,趁猪粪还冒着热气时用手舀起来往身上抹,像是抹一层御寒的膏油。粪泥干了就再抹一层,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叠到最后他身上已经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了——整个人裹在一层厚厚的粪壳里,灰黑色的,硬邦邦的,走路时粪壳在关节处裂开几道缝,露出底下冻得发红的皮肉。他的头发被粪泥糊成了一团硬块,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发梢上挂着干了的粪疙瘩。脸上的粪泥薄一些——猪粪糊在脸上不舒服,他会用手背蹭掉——但耳朵后面和脖子上的粪泥积了厚厚一层,和汗渍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氨臭味。母猪开始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有时候它翻身时压到了他的腿,哼唧一声又翻回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受惊似的跳起来。公猪也不再对他龇牙了——它把他当成了猪群里地位最低的一头,偶尔用嘴筒子拱他一下把他从食槽边赶开,但不再咬他。架子猪最喜欢他,晚上睡觉时总往他这边挤,把嘴筒子搁在他后背上,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他后颈上。
母猪下崽是在腊月里一个极冷的清晨。那天早晨没有风,猪圈里的麦草棚顶上积了一层薄雪,空气冷得像是凝固了,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成一小团云。母猪从半夜就开始哼唧,在麦草堆里翻来覆去,肚子一阵一阵地收缩,后腿蹬在石墙上把墙上的碎石头蹬下来好几块。陆知远蜷在角落里看着它,看着它的后腿之间慢慢鼓出一个半透明的水泡,水泡破了,羊水流在粪泥上,第一只猪崽子从产道里滑出来,裹着一层淡蓝色的胎膜,脐带拖在粪泥里。母猪把身子转过去,用嘴筒子咬破胎膜,把猪崽子叼到奶头旁边。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陆知远看着那些猪崽子挤在母猪肚子下面,闭着眼睛,用粉红色的鼻子拱着母猪的奶头,找到位置后张嘴含住,用力地吮吸,小小的尾巴在屁股后面飞快地甩着。母猪躺在麦草堆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他看着那些猪崽子吃奶,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从角落里爬出来,四肢着地,爬过粪泥,爬到母猪的肚子下面。母猪哼了一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阖上去了。他在三只猪崽子旁边找了个位置,把头埋进母猪的后腿之间,找到了最后一个没有被猪崽子占住的奶头——奶头有些干瘪,出奶量不如前几对奶头多,但还能出奶。他张开嘴,含住了它。母猪的奶头在他嘴里又软又韧,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猪毛的腥气。他用力吮吸,一开始没有奶,他的舌尖在奶头顶端来回刮着,吸了好一阵,忽然一股温热的液体冲进他嘴里——稠的,腥的,带着一股油汪汪的甜味和生豆渣似的粗糙感,咽下去时滑腻腻的,从嗓子眼里往下淌,淌到胃里时整个胃都被那股温热熨帖了。他把嘴张大,吮得更用力了些,奶汁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粪壳被奶汁洇湿了一块,他也不管,继续吮。这是他好些天以来第一次喝到不是泔水的东西。温热的猪奶从嗓子眼里往下淌,淌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过来了。他闭着眼睛,吮得专心致志,把那只干瘪的奶头吸得发红发胀,母猪被吸得哼了一声,抬了抬头,又放下去了。
公猪在对面看着他。公猪的眼睛很小,眼白多,黑眼珠子只有黄豆大,但它看着他的时候,那粒黄豆大的黑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陆知远没有注意到公猪的注视——他正闭着眼睛专心吃奶,嘴里的奶头被他吸得往外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公猪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到陆知远身后。它把嘴筒子伸到陆知远肛口附近——那里的粪壳比较薄,因为每天排便和漏尿,粪壳被体液反复浸润,比其他部位都软。公猪闻到了粪壳下面那股体液的气味,某种原始的冲动被触发了。它往前走了半步,前蹄踩在陆知远两腿之间的粪泥里,把他的腿分开了些。然后它把自己那根粉红色的、尖细的、带着一股浓烈猪骚味的东西捅进了陆知远的肛口。
陆知远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嘴里的奶头被扯了出来,他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闷哼。不是疼——公猪的东西比人细得多,尖端只有手指粗细,捅进去时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感觉太奇怪了——不是疼痛的奇怪,是某种他从没体验过的、完全陌生的触感。他本能地想往前爬,公猪的蹄子踩在他后腰上把他按住了,蹄子在粪壳上踩出一个凹陷的蹄印。它的动作又快又急,猪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得啪啪响,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公猪从他后背上下来,甩着尾巴走到石墙根下面躺回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知远趴在粪泥上,嘴里还残留着猪奶的腥甜味,肛口周围糊了一层公猪的黏液,那股黏液在冷空气里迅速变凉,和他肛口边缘的粪壳粘在一起。他把手伸到身后摸了摸,摸到一片黏糊糊的东西,放在眼前看了看,在月光下那摊黏液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他把手在粪泥里蹭干净了,重新爬回母猪的肚子下面,找到了那只被他吸得发红的奶头,含进嘴里,继续吮。
从那天起,这就成了猪圈里的日常。他每天和猪崽子一起抢奶吃,母猪的奶头被他吸得越来越干瘪,最后只剩两只能出奶的,猪崽子挤在母猪肚子前面抢那两只好的,他就在母猪肚子后面吸那只干瘪的,吸不出奶时就用舌尖反复刮奶头的顶端,刮很久才能刮出几滴稀薄的乳汁。公猪每次在他吃奶时就会走到他身后,蹄子踩在他后腰上。他也不躲了——躲了公猪会生气,生气了就会咬他,咬在小腿上咬在肩胛骨上,虽然不深但疼,而且伤口在粪泥里泡着容易烂。不躲的话,公猪弄不了多久就会自己下来,不咬他也不挤他,完事了就甩着尾巴回去躺下,像是完成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生理需求。他学会了在公猪捅他时继续吃奶,学会了把身体放松让公猪更容易完事,学会了在公猪从后背上下来后翻个身把肛口在粪泥里蹭一蹭就算清理过了。
但公猪不是人。它不是每次都有分寸的。它的东西虽然比人的细,但猪的交配比人粗暴得多——公猪在配种时会用螺旋状的尖端锁住母猪的宫颈,完事之后不是抽出来就完了,而是要等里面的结缔组织收缩之后才能分开。陆知远没有宫颈,但公猪不知道这个,它每次都会在他肛口里旋转、锁住、然后再用力往外拔。这种旋转和拉扯的动作在他肛口里反复了太多次,肛口边缘的嫩肉被公猪的尖端刮出了一道一道细密的伤口,这些伤口在粪泥里泡着,反复发炎反复愈合反复再被撕开,时间久了,肛口括约肌被彻底撕裂了。不是松——松是被捅多了之后失去弹性。撕裂是肌肉纤维被硬生生拉断了,像一根被扯过头的橡皮筋,断了就再也缩不回去了。他的肛口现在不是一个洞——是一道裂口。从肛门口往直肠方向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口子,裂口边缘的嫩肉外翻着,被粪泥和猪粪泡得发白发胀,用手指按上去时那块肉完全没有任何收缩反应,软塌塌的,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腐皮。粪便从裂口里漏出来——不是他想排便,是他的肛门已经关不住任何东西了。直肠里积攒的粪便会自动从这个裂口里往外渗,一小块一小块的,混着肠液和公猪残留的黏液,糊在肛口周围和大腿内侧的粪壳上。他不知道清理——不是不想清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裂口周围的神经末梢在反复感染和炎症中被破坏了,从肛口到直肠末端这一整段肠壁几乎没有知觉了。有时候粪便漏出来他都不知道,直到站起来走路时觉得大腿根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学会了在走路时每隔一阵就把手伸到身后摸一下,摸到粪便就把手在粪泥里蹭干净。他不觉得恶心了——粪泥也是粪,猪粪也是粪,自己漏出来的也是粪。屎和屎都一样,没什么好恶心的。公猪也不会嫌弃他。
开春之后,母猪又怀了一窝。公猪更频繁地找母猪配种,对他的兴趣渐渐淡了。但裂口已经不会愈合了——括约肌撕裂之后,没有缝合没有消炎,在粪泥里泡了大半个冬天,裂口边缘的肌肉纤维已经完全坏死,变成了两片灰白色的死肉,松松垮垮地耷在肛口两侧。粪便还是每天往外漏,他每天在粪泥里蹭干净了,又漏出来,再蹭干净,再漏。猪粪和他的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猪的哪个是他的。
这件事渐渐在村里传开了。最早发现的是隔壁王寡妇。她来给张大张二送鸡蛋,走错了路绕到后院,隔着栅栏门往猪圈里瞅了一眼。她看见一个灰黑色的身影趴在母猪肚子下面,头发糊成一团硬块,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粪壳,嘴含在母猪的奶头上正在吃奶。公猪正从他后背上下来,那根粉红色的东西从他肛口里滑出来,拉出一根亮晶晶的黏液丝。王寡妇捂住了嘴,鸡蛋从篮子里滚出来两个,在碎石子上摔得稀烂,蛋清蛋黄溅在她绣花鞋上她都没有低头看一眼。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当天下午,全村都知道了——张大张二家猪圈里那个阉人,跟猪做那事。
第二天一早,栅栏门外面就围了人。先是几个闲汉,然后是半大小子,然后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婆娘。他们站在栅栏门外面,伸着脖子往猪圈里看,像是在看庙会上的猴戏。李瘸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眼神好,第一个看见陆知远趴在母猪肚子下面吃奶,就大声喊了一句——“看!在那儿!在吃奶呢!”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和嗡嗡的议论声。一个半大小子把脸挤在栅栏缝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手指从栅栏缝里伸进去指着陆知远,对他爹喊——“爹你看他身上全是屎!”他爹把他从栅栏上拉下来,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但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往里面看。
从那天起,每天都有人来看。有人一早就来,蹲在栅栏门外面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等着看公猪什么时候过来。有人下午来,端着饭碗,一边往嘴里扒拉面条一边看陆知远怎么从母猪肚子底下爬出来爬到食槽那边和猪一起拱泔水。有人傍晚来,牵着孩子,让孩子看看猪圈里那个不穿衣裳的人是怎么和猪抱在一起睡觉的。几个光棍汉看得最多,差不多每天傍晚下地回来都要绕到张家院后院来看一眼。他们蹲在栅栏门外面,抽着旱烟,一人一句地讨论——“那玩意儿是不是废了?我看他肛口那儿有个裂口,一直在漏屎。”“早废了。公猪那玩意儿是螺旋的,人哪能受得了。”“你说他疼不疼?”“疼什么疼,你看他哼哼那两声,跟母猪也没什么两样。他现在就是头猪,猪不嫌疼。”
陆知远趴在母猪肚子下面,听着栅栏外面那些声音。他的耳朵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的脑子已经不太会处理这些话了。那些字眼从他的左耳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碰着,就从右耳出去了。他只是觉得外面很吵,比猪圈里吵。猪圈里的声音是熟悉的——公猪的呼噜声,母猪的哼哼声,猪崽子的尖叫声,食槽里泔水被拱动的哗啦声。这些声音不会让他紧张。但外面那些声音会——声调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有时候突然炸开一阵大笑,吓得他浑身一哆嗦。他往母猪肚子底下又缩了缩,把脸埋进母猪的后腿之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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