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99358_十四、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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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崩塌
作者：霁夜岚
来源：https://hlib.cc/n/28699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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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傍晚。
谢雨婷提着刚买来的新鲜食材，哼着轻快的歌推开公寓门。她的脑子里还在精密而顺从地规划着今晚的日程：做一道王耀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如果他今天有空，饭后可以陪他打两局新出的主机游戏，然后一起洗澡，一起上床睡觉，再发挥一下自己的床上技巧，让他好好放松一下。
但当她推开门的瞬间，手中的购物袋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客厅里宛如被台风过境——文件散落了一地，茶几翻倒在地，玻璃杯碎了一地，墙上两人的合影歪斜着，沙发靠垫被丢得到处都是。
她的心跳在瞬间加速，但她又迅速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她目光扫过混乱的客厅，最终落在沙发上。王耀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紧绷，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谢雨婷对上他的眼睛，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她熟悉的、充满爱意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困惑、痛苦，还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审视。王耀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从她的娇小身躯，到她精心打理的黑发，再到她此刻故作镇定的表情。
“王耀...这是怎么了？”谢雨婷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困惑。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片，向他走去。
“别过来。”王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谢雨婷停下脚步，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发生了什么？入室抢劫？但为什么王耀会是这种反应？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此陌生？
“王耀，你受伤了吗？要不要报警？”她继续扮演着关心未婚妻的角色，同时观察着周围。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门锁完好，窗户也没有破损。这场混乱更像是从内部爆发的。
王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缓缓站起身，从沙发后面拿起一个文件夹。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夹，但谢雨婷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她认出了那个文件夹的样式，那是女娲计划使用的标准文件袋。
“今天我在爸爸公司整理文件。”王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办公桌抽屉的暗格里放着这个。”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谢雨婷能看到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底部的签名栏。
“我本来以为只是些见不得光的商业合同，或者是哪套房产的代持协议。”王耀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泛起一片猩红，“但我看到了这个。”
他猛地一挥手，将一页纸狠狠砸在地上。纸张滑过光滑的木地板，轻飘飘地停在了谢雨婷的脚边。
谢雨婷低头看去。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个黑体加粗的标题也像烙铁一样烫进了她的视网膜——《女娲计划·定制伴侣绝密协议》。而在下方的“甲方”一栏里，赫然签着王耀父母的名字。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但面部肌肉的神经反射依然在死死维持着“困惑”。
“这是……什么呀？”她强行挤出一抹无辜的笑容，弯下腰，捡起那张纸。她的指尖在剧烈颤抖。训练能让她能在剧痛中保持微笑，但此刻，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正在疯狂侵蚀她的控制力。
“别装了。”王耀的声音突然提高，“谢雨婷，或者...我该叫你什么？”
“王耀……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明白……”她死死咬住舌尖，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但声音里的颤音已经彻底碎裂，无法掩饰。
王耀惨然地笑了一声，眼眶却已经红得发烫。他猛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大叠照片，手指因为用力而不断发抖。
“那这些呢？”
他几乎是颤抖着将照片扬了出去。照片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像一场迟到了两年的雪。
谢雨婷低头看去，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
第一张，是林羽——二十二岁的大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在工地搬运钢筋时被人远远拍下的侧影。
第二张，是改造过程的记录。第三张、第四张……最后一张，是女娲计划的最终评估报告。
左边，是林羽那张年轻而清秀的脸。右边，是谢雨婷。两张照片并排摆放，像是在宣判同一个人截然不同的命运。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王耀望着她，嘴唇轻轻颤抖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把声音挤出来。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文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声音越来越哑。
“林羽……”
这是他叫出了这个名字。那个曾经让他仰望、自卑，又暗暗羡慕了很多年的名字。
如今却和眼前这个女孩重叠在一起，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看着谢雨婷，眼里已经分不清是愤怒、痛苦，还是恐惧。
“这一年，我每天牵着的人……”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像是后面的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出口。
他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每天抱着的人，我每天说爱的人……”
他重新睁开眼，眼里的泪水已经彻底模糊了视线。
“居然……是这样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资料，又像是不愿再看一样移开目光。
“他们到底把你变成了什么……”
“他们到底……把我们变成了什么？”
谢雨婷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突然意识到，游戏结束了。
这两年来，支撑她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壳里“活下去”的，或者说，支撑这台名为“谢雨婷”的精密仪器继续运转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个被女娲计划，被自己强行烙印在脑海里的扭曲目标——嫁给王耀，作为完美的妻子陪伴他度过一生。
为了这个病态的终点，她生生剜去了对妹妹、母亲的牵挂，咽下了所有的屈辱；她放弃了身为“林羽”的所有尊严、骄傲和未来，把自己彻底揉碎，变成了一个专供王家公子赏玩和操控的极品玩物。甚至在无数个被欲望支配的夜晚，她还要强迫自己去享受这具皮囊带来的灭顶快感。
只要她还能演下去，只要王耀还深爱着“谢雨婷”，她付出的这一切惨烈代价，就还有个自欺欺人的、荒谬的“意义”。她就可以当做林羽真的死了，谢雨婷真的活了。
但现在，这张遮羞布被赤裸裸地撕碎了。和那些血淋淋的改造照片一起，被她要攻略的目标狠狠踩在脚下。王耀眼中的恐惧和恶心，清晰而残忍地宣告了一个事实：那个终极目标，永远不可能达成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需要费心计算的好感度，而是一条铺满伦理惨剧、肢体残缺和人性丧失的血河。她根本过不去这个坎，王耀也绝对跨不过去。
失去了这唯一的目标，谢雨婷这一存在，彻底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她连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没有了。
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断裂了。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骨头一样瘫倒在地。不是那种表演的绝望和惹人怜爱的跌倒，而是沉重的、了无生气的坠落。她的膝盖重重地砸在玻璃碎片上，鲜血瞬间洇透了裙摆的布料，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婷婷！”王耀下意识地向前跨出半步，嘴里依然惯性地喊出那个最顺口的称呼。但他的脚步瞬间僵住，脸上的狂怒被一种极度的惊愕与悚然取代。
谢雨婷没有回应。她背靠着翻倒的茶几边缘，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那不是哭泣，不是尖叫，甚至连绝望都算不上——那是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灵魂被彻底抽干的死寂。她的眼神里失去了所有光彩，所有情绪，所有生机。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不是...我不是...”
然后是死寂，紧接着的又是笑声，她开始笑。一种空洞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声。这笑声很轻，用她那完美的甜美嗓音发出，却让王耀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
“我不是林羽了……”她轻声呢喃，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底飘来，“我不是那个聪明、骄傲，有个妹妹要养，每天在工地上搬砖到深夜、也觉得自己有无限力气的男人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划动着。碎玻璃割破了她的指腹，在地板上拖出刺目的血痕，但她毫无察觉。
“我是谢雨婷。”她缓缓抬起那只流血的手，像是打量一件陌生的商品一样，端详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精心修剪的晶莹指甲，以及手腕上那条王耀送的粉色水晶手链。
“19岁……不对，现在20岁了。145厘米，B罩杯。会跳芭蕾，会做便当，会cosplay，喜欢看动漫。会在床上用最娇羞的声音取悦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还是笑着：“我练习过69种体位。因为女娲计划要确保，这件商品能满足客户所有的性幻想……满足你的幻想。”
她突然止住了笑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极其突兀地、甚至有些肌肉痉挛地，强行挤出了一种极致的、僵硬的“讨好”笑容。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爬了两步，任由碎玻璃扎进手心和膝盖。她一把抓住了王耀的裤腿，仰起头，用那副经过千锤百炼的、最娇柔、最能激起男人保护欲的声音，颤抖着开了口：
“学长……学长你别生气，是我哪里没做好吗？我可以改的……”
她一边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一边慌乱地、近乎献媚地去拉扯自己连衣裙的领口，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她强迫自己正在剧烈发抖的身体摆出那种最顺从、最诱惑的姿态。
“你看我的身体，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打造的呀！你看，我还是完美的，对不对？”她的眼神涣散而恐惧，像一只为了活命而疯狂向主人露出肚皮的流浪狗，“你喜欢我乖一点，还是主动一点？他们教过我怎么让你开心的……我练习过69种体位，我知道怎么在床上取悦你……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她甚至试图拉过王耀的手，往自己赤裸的肩膀上放。
“学长，你别不要我……你不要我的话，他们一定会把我送进惩罚室，他们会杀了我妹妹的……学长，你抱抱我好不好？你亲亲我呀……
王耀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用剥开伤疤和作贱自己来乞求“活命”的女孩，一种将他灵魂撕裂的极致痛楚和罪恶感开始蔓延，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剧烈地颤抖着，反向死死握住了她那只沾满鲜血、还在不断试图拉扯领口的手。
“别这样……”王耀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别这样……，别这样……”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谢雨婷的手背上。原本被欺骗的愤怒，在看到她这副惨状后，瞬间被一种更加庞大复杂的恐惧、困惑，以及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愧疚所取代。他死死攥着她的手，那眼泪和手掌的温度，彻底扇灭了谢雨婷眼底最后的一丝疯狂。
她僵在了半空中，拉扯着领口的手慢慢松开。那个诡异的、讨好的笑容在她的脸上一点点碎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寂。
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对，我是婷婷。”许久，她突然说，声音空灵到可怕，“那是他们给我的名字。一个商品的名字。一个按照你父母要求、按照你的喜好定制出来的...玩偶的名字。”
她像个生锈的机械人卡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王耀。
“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她问，但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们切掉了我的下面，把我的盆骨硬生生地凿开、重塑。他们敲碎了我的腿骨，一点一点地压缩，让我变成你最喜欢的萝莉身高。他们给我人造了阴道，植入了子宫模拟器，强行改变了我的内分泌。他们撕裂我的声带，让我说话永远像这样……”
她突然极其标准地、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幼态嗓音发出了一声娇喘。这原本能让王耀瞬间气血翻涌的声音，此刻从这张毫无生气的绝望脸庞中发出，显得极其诡异和惊悚。
“他们让我看你看过的所有动漫，玩你玩过的所有游戏。他们训练我，如果我表现不好，就电击我，注射药物，把我关进没有声音和光线的房间……”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有一次，我咬碎了舌头想死。他们把我救回来，然后给我注射了痛觉增强剂，惩罚了我整整24小时。剧痛、剥夺、循环往复……直到我这具身体，连求死的想法都没有了。”
王耀后退了一步，小腿重重地撞在沙发边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小雨……”谢雨婷继续喃喃着。
她没有再看王耀，而是像一只死去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板上，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我妹妹……她今年该上高一了。那个咖啡店，我也已经整整一年不敢去了。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到死都只会以为，我只是一个矮她一个头的、善良的可爱学姐……”
“我每天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和你做爱，和你试婚纱，和你计划婚礼……”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必须表现得疯狂地爱你，必须表现得幸福得快要晕倒，必须……必须成为你的完美妻子。因为这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她抬起头，泪水糊满了她那张绝美的、残破的脸。
“但是现在，你知道了。”她气若游丝地轻笑了一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的任务失败了。你可以报警抓我，可以告诉你爸妈退货，可以……可以让我去死。没关系了。真的……一切都没关系了……”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的身体彻底软倒，像一滩烂泥般侧躺在地板上。她的眼睛依然大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焦距。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狼藉和血泊中，彻底变成了一具被玩坏后丢弃在垃圾堆里的人偶。
王耀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他深爱了两年、甚至准备下个月就迎娶的女孩；盯着那个……曾经在学校里永远看着前方，永远各方面都碾压他的老同学。
愤怒，早就在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白中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还有某种沉重得几乎要碾碎他胸腔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软弱的宅男，发不出一点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耀看着地上那个沾满鲜血的蜷缩身影，看着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关于这场绝美爱情的滤镜被彻底砸碎，现实的鲜血淋漓地糊了他一脸。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这两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迎新会上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害羞地站在动漫社摊位旁，听他讲述那些作品。想起她cos纳西妲时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想起她第一次在他公寓过夜，她在他怀里安静得像只小猫。想起第一次做爱时她颤抖的身体，和事后抚摸他后背的手。
那些让他引以为傲、让他重拾男人自信的所有瞬间。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被电击、被药物、被手术刀生生逼出来的规训。全都是为了迎合他的虚荣心而精准计算出的程序输出。
他以为的“天赐良缘”，是建立在一个无辜者血淋淋的骨肉之上的。
他所以为的“双向救赎”，其实是父母为他买单的一场惨绝人寰的凌迟。
林羽死了，被生生抹杀了；谢雨婷也碎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碎玻璃和血泊里。
而他王耀，是这场人间惨剧里，唯一一个干干净净、沾满鲜血的既得利益者。
王耀死死盯着她满身的血迹，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在那片废墟般的死寂里，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一片空白。
那些资料、那些照片、父母的名字、林羽、谢雨婷、这两年的朝夕相处……无数画面疯狂翻涌，却又互相撕扯、碰撞，最终变成一片混乱的轰鸣。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愤怒、该痛苦、还是该恨谁。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该叫林羽，还是谢雨婷。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彻底迷路的人。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谢雨婷还插着碎玻璃的手上，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却像已经感觉不到疼。
王耀胸口猛地一缩。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继续犹豫，那么眼前这个人真的会死。
那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另一种更加彻底的湮灭。她会彻底相信那些人赋予她的一切，彻底放弃那个曾经拼命活下来的自己。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所有情感，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恐惧压了下去。他开始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
他甚至来不及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身体已经先一步跪了下去。
锋利的玻璃瞬间扎透了他的长裤，刺进膝盖的血肉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点点挪过去，伸出颤抖的双手，捧住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林羽。”
他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才发出的沙哑声音，叫出了这个在这个世界上被宣告死亡的名字。
谢雨婷的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对焦，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还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碰你，更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听我说话。”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可是……有一件事，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终于成长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终于配得上你。”
“原来不是，是他们把你敲碎了，把你的骨头、你的尊严、你的人生，一块一块砸烂。然后把那些碎片垫在我的脚底，让我踩着它们，变成了今天这个幸福的人。”
“我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未来，却直到今天才知道，我脚下踩着的到底是谁。”
他低下头，声音已经彻底哽住，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我恨过，我恨他们骗我，恨他们把我当傻子，恨他们把我的人生变成一个笑话。”
“可是我更害怕，害怕你会彻底消失，害怕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了。”
谢雨婷的呼吸轻轻乱了一瞬。
“我绝对不会因为知道真相，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王耀盯着她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炽烈的光。“我爱的，从来都不是一件商品，更不是一个为了我而制造出来的梦。”
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甚至你现在看见我，都应该觉得恶心。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是这场灾难最大的受益者。”
“你恨我，怨我，甚至以后杀了我，我都接受。”
“但是……”
王耀缓缓握住她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像是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彻底沉进再也无法触及的深渊。
“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演了。”
“你不用再对任何人笑，不用再撒娇，不用再强迫自己爱我，也不用再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被留下。林羽，你听着，不是作为女娲计划的商品，更不是作为任何人的玩偶，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她满是伤痕的手背上。
“不要把自己丢下。”
谢雨婷的眼睛慢慢、慢慢地眨了一下。那片如死水般空洞的深处，仿佛在历经了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断电之后，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微茫的火星。
她的嘴唇嗫嚅着，发出了一个气若游丝的、破碎的音节：“为……什么……”
王耀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谢雨婷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身上的鲜血，望着那些已经看不到，但深深刻进她身体里的伤痕。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却又无比坚定：
“因为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符合我的喜好，不是因为你变成了谢雨婷，更不是因为你会为我做什么。”
“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死一次。”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流血的伤口，将她从满地的玻璃残渣中打横抱起。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玻璃碎片扎在他的膝盖上，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血印。
但他走得很稳，他抱着的不再是一个定制的玩偶，而是一个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去治愈的活生生的人。
他把她的伤口包扎，轻轻放在卧室柔软的床上，扯过被子盖住她冰凉的身体，也不顾自己的伤口，就这么直接席地坐在床边，双手死死握住她的一只手。
“睡吧。”他的声音沉静下来，“我就在这里。”
谢雨婷用昏暗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眼泪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汹涌地滑落。那张空洞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委屈，以及在无尽黑暗中终于摸到一块浮木的脆弱。
她闭上眼睛。那只被王耀握在掌心的手，极其微弱地，回勾了一下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