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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93408_第一章 长夜飞鸢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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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夜飞鸢 卷四
作者:離恨夭書社
来源:https://hlib.cc/n/28693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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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的……呵……”千夜苦笑一声。身上确实暖和,因为容鸢正紧紧搂着她,头枕在胸口,腿蜷着勾在膝上,胸前两团饱满从宽松寝衣中探出。她原以为容鸢这般高冷女性肯定睡相矜持,看来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确实挺有姿色,头发也很长,也很有料……】千夜心念微动,伸手轻抚容鸢发梢。这般佳人伏于己身酣睡,若她是男子,恐怕早已‘提枪上阵’了。
千夜因幼年遭逢变故,对异性素无好感,只倾心女子。但情感方面其实颇为拘谨,或者说,不知该如何表露。即便对寒香寻,也一直未曾托付心意。至于其他女子,目前还没有令她心动的……吗?
自从被扔进药浴,已逾四日。容鸢这几日倒未行什么‘出格’之事——如果夜夜春宵,巫山云雨不算出格的话。也愈发不设防,譬如此刻趴在身上熟睡,全然将生死交付于此。不过的确无需防备,一丝一念皆被洞悉,欲杀还是欲逃,所谋何事尽数透明。心既已被盯住,何必再拘着身子?至少千夜看来是这样的。
而千夜仍那般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对容鸢时而顺从,时而顽抗。态度更是朝秦暮楚,上一刻还恶狠狠地放言要诛杀,下一刻便唤作姐姐,倚姣作媚。
容鸢应对之法,则是‘以不变应万变’,始终保持高冷姿态,任由取闹而不为所动,一切均按计划进行。相较行径,只需确保其思虑尽在掌控即可。但这恰恰是难点所在:千夜思维太过跳跃,甚至可称心智驳杂,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冒出什么念头。这也令容鸢愈加好奇她的过往,虽能从思绪中窥见零星片段,但许多前尘旧事仍属未知。更不解千夜究竟因何缘由,成了今日这副妖冶模样。
日上三竿,容鸢才迷迷糊糊支起头,眼中尽是未褪的雾气。木然片刻,便又软软地伏回千夜胸口,赖起床来。
千夜抬手轻触容鸢脸颊,感受那份温热与斑驳,悠悠开口:“姐姐怎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了,真不怕被我伤着?”
“嗯~随你……”容鸢含糊低喃,侧过头去,直接将这只手压入颈窝。如狸奴只对最信任之人展露腹软,将全身最脆弱之处置于她掌心。
数日修养,千夜内力恢复了约三成,已可运气调息,施展奇术。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明明已能轻易取容鸢性命,却总在最后一瞬不自主地收力。似有低语在脑中不停重复,让她等等,再等等……正如现在,指尖在容鸢喉头游走,只需稍一用力便可夺了性命,可就这一丝力,怎么也使不出来。
那便只好,再等等了……
“姐姐不说今日有客来访?再不起来,怕是要误了时辰~”
听到这话,容鸢才不舍地缓缓睁眼,望向窗外高悬的暖阳。如从梦境抽离似的,微启绛唇,舒展纤腰,手肘轻撑起身,凌乱的发丝滑落于肩。一举一动如寒梅初绽,凌霜傲雪中透着几分娇软与慵懒。
这般尽态极妍的景致,纵看千遍也不觉生厌。千夜痴痴望着,指尖不自觉地勾住其衣角,心底深处似有几分后悔唤醒了容鸢,希冀她莫要起身,在身侧多赖片刻。
容鸢未理会这小动作,自顾坐于榻边更衣理妆。相处中,她发现千夜性格中也有黏人、逆来顺受一面。尤其对中意之人从不抗拒,任由对方‘侵犯’。这一点上,容鸢有点羡慕寒香寻。毕竟千夜终日念得皆是她,连云雨时,都会幻想身上缱绻之人是那位不羡仙老板娘。
容鸢估摸,若千夜是被寒香寻掳去,莫说顽抗,被削皮剥骨也定然无怨。不过无妨,自己并不太在意她心里藏着谁,现阶段只需她服帖即可。改变心境要靠细水长流,不可操之过急。既然千夜这几日还算顺从,顶多嘴硬几句,并无实质伤人行为,那么自然应该奖励一下。饲宠之道,乖顺则赏,桀骜则惩。
“我外出一趟,午时回来,你安分待着。”容鸢扎着头发冷声吩咐。
“哼,你爱去哪就去哪,与我何干。”千夜扭过头去,语带不满。是怨容鸢语气太冷,还是怨容鸢抽身离去,那就难辨了。
……
小屋重归静谧,隐于苍翠林间。唯余窗外零星鸟啼,与风过树梢的沙沙轻响。
千夜指尖覆上容鸢吻过之处。明明来自檀口的余温已散,却觉那抹温存如烙印刻下,挥之不去。
寒香寻,容鸢。
千夜头一回审视自己内心,正视这两个在心中各占一方的女人。
寒香寻,她自然爱得深沉。说是一见钟情也好,刻骨铭心也罢。自不羡仙再遇,心中便只装得下那人。这份情牵连太广,恩、义、仇皆绞缠其中。甚至对寒香寻而言都是如此。
而容鸢,属于硬闯进她心中的。千夜仔细回想、梳理这些天容鸢的态度,似乎只是把她视为泄欲的工具,兼具解闷宽慰的宠物。
因此当下摆在面前的,不是选择喜欢谁,而在能否接受当工具和宠物。多年长生实验,这副皮囊被折腾了千百回,早已是残花败柳。容鸢既贪恋她的肉身,给出去又何妨。况且比起苦海般的长生实验,这等交欢已是天伦之乐。纵使偶尔受些折磨,也比李祚拿她身子养蛊虫强上百倍。
然而,容鸢能窥心。若肉身真顺从了,容鸢必会用各种方法一点点将她那份对寒香寻的情愫扭曲倾覆。毕竟容鸢早前扬言过,要让她‘身心皆服’。
她绝不会放弃寒香寻,可容鸢也绝不会让她离开,只会寸寸蚕食。唯一破局之法,就是杀死容鸢。
讨厌之物便毁掉,喜欢之物……也毁掉。她千夜平生不向来如此吗?为何今晨没下去手?
难不成真对容鸢有了感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容鸢不过是生平第一个关心过她的人。
不过是第一个为她疗伤的人。
不过是第一个与她同床的人。
不过是第一个在意她的人。
不过是第一个吻她的人。
那又如何?就算是第一个爱她的人,又如何?
不过是和那些满眼色欲的臭男人一样,贪念肉身罢了。她这样十恶不赦的妖女,怎会有真情垂怜?
千夜思绪如乱麻缠结,只觉头重脚轻、神思昏聩。猛地推开木窗,任由碎金般的冬阳洒落脸庞,微灼的刺痛,反而让神智清醒了几分。她感觉有些乏了,懒得再想。
不知是逻辑出了岔子,还是真如容鸢所言“哪根筋搭错了”,让她变得不像自己,连杀人这等易事都迟疑……
……
容鸢踏入屋门前便察觉到,千夜心湖静得出奇,正斜倚榻头,痴痴望着窗外斑驳树影。若是往常,她前脚刚走,后脚千夜不是盘算着如何逃离,便是忆着寒香寻的虚影暗自贪欢。
“我置了些吃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容鸢将两只食盒放到桌上,取出一盘金灿的梨球、一盘莲花鱼包。又提过一酒坛,封套红纸正中题着个‘离’字。千夜此刻的模样令她语调不自觉地柔缓下来。毕竟千夜越是安分平和,便越易控制。
千夜目光完全被酒坛吸引,面露惊讶:“这是……离人泪?!”
“我本想买十年陈的极品,但全被你一把火烧没了。这坛两年份的,如今都千金难换。还是托了活人医馆药童辗转弄来的。”容鸢说着,为千夜斟满一杯递过去。
千夜垂眸,默然不答。毕竟容鸢所言句句属实,若非烧了不羡仙,离人泪还不是想饮多少便有多少。可那漫山遍野的梨花、那处处祥和的客栈,还有那魂牵梦挂的老板娘,她眼里如何容得下?既然喜欢,便毁掉吧。从来都是如此,从来未曾改变。
她曾以为,这样的酒,来年喝不到了,这样的人,来年也见不到了。
谁知如今,竟有另一个女人,为她斟好了同样的酒。身畔萦绕的,不再是最令她‘生厌’的梨花甜香,而是多天来早已习惯的清冷梅息。
千夜低头看着这盏酒。依旧那般清澈,依旧那般醉人。依旧……有一根发丝悄然落在杯沿与指腹之间。乌黑,细碎,轻盈,似乎一吹就可以飘走。
“呵……”她倍感讽刺的冷笑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离人泪入喉,和上回同样烈。
只是这回,心中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
“喜欢,除了毁掉,还可以是占有。”容鸢平淡轻言,这话似说与千夜,又或许仅是自语。
千夜撇过一眼,还是无言。目光落回手中空杯,发丝,已不在那里了。
容鸢自然知晓千夜所念,与心态的微妙变化。按理说,她应该十分有成就感,这代表着千夜正逐步臣服。然事实却与预想中的满足迥异,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空落。层层设局、近乎强取的占有,真的是她想要的吗?控其躯,锁其心,可是否还有更幽微之处,是无论如何也攫取不到的?她这种感觉,是不是与当年千夜焚了不羡仙后,心头那抹怅惘如出一辙?
【喜欢……究竟是什么?】又一次,二人心中生出相同之疑。
既然没有答案,那便……先吃饭吧。
容鸢端过碟子坐至榻边,拈起一枚梨球递到千夜唇畔。她张口咬下,细细品之,面露怡然。见食物确对胃口,容鸢亦宽心,依样拈起一块莲花鱼包,再次喂过。
“无糖蜜汁梨球,只留梨子本身的淡甜。还有江鲈为馅的莲花鱼包,口感鲜腴丰润,毫不腥气。”千夜点评。她味觉灵的很,两口便尝出了门道。容鸢采买这些想必费了不少功夫,江鲈稀少不用多言,那无糖蜜汁梨球,更要开小灶,耗时费力。这些均是千夜偏爱的口味:清鲜脆嫩、浓中带淡,重食材本真。可这细致的口味偏好,容鸢又是如何得知的?
“姐姐怎知我爱吃这些?”千夜想了想,近日她未曾提过喜好,容鸢烹什么她就吃什么。只有昨夜梦中,似尝过儿时滋味。逐探问:“姐姐莫非连我的梦也能窥破?”
容鸢摇头:“凭直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与你共处时,我不单可窥探你的念头,更是能真切‘感知’你。”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牵连,似源自灵魂的羁绊,又如血脉相通的浑然一体。致使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对千夜有更深层次的感知,例如爱好,乃至思维的形成。
“这样吗……”千夜并不惊讶,因她亦有同感。虽不能窥视容鸢思绪,但很多时候,她莫名可知容鸢所念,甚至能察觉其情绪波动。特别是,与容鸢相伴越久,这无形的‘链接’便越发紧密。只是相较而言,她所能感知的程度,远不及容鸢对她的洞察之深。
“你口味与性子,差得挺大。”容鸢捕捉到千夜分析的思绪,随口打趣。
“依姐姐看,我该偏爱什么口味?”
“嗯——辣的。”
“噗~”千夜轻咳一声,险些呛到:“我可是土生土长江南人,半点辣子都沾不得。说起来,还不知姐姐口味呢。”
“我吗?”容鸢促狭一笑,倾身凑近她耳畔,气若幽兰地轻语:“我最爱吃的是……”
话音未落,千夜双目猛地睁圆,脸颊‘唰’地漫起红霞,连耳根都窜上明显绯色。
“谁问这个了!整日脑子里没点正事!”千夜狠狠瞪容鸢一眼,偏过脸去:“哼!我不吃了,一边去!”说罢双臂紧抱胸前,浑身散发着‘别再和我说话’的气息。
容鸢早猜到千夜如此反应,忍不住探出舌尖刮过那滚烫的耳廓,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耳垂。直至千夜用力将她推落榻下,握拳作势才作罢。
容鸢丝毫不生气,她窥得见心声,自然知道千夜未真动怒,仅因方才耳语太过撩人,惹得羞恼了。不过这般娇嗔作态、口是心非的模样,简直太对她胃口。调戏归调戏,今日仍有正事要做。旋即敛去笑意,压低嗓音郑重吩咐:“过会儿访客就到,我先为你敷上新药,免得你面容太过瘆人。待她来后,我需你表现得跋扈乖张些,摆出那副妖女作派,好叫她心生厌弃。”
千夜闷哼一声,依旧别着头,不做搭理。
“我便当你应下了。若不乖乖照做,那今夜……嘿嘿。”
容鸢端来药罐,一只手用力钳住千夜的下颚,硬生生将头扭过来,另一手铲起大团药膏欲往她脸上抹去,腕子却被骤然攥住。
“不够你用了。”千夜严肃中透着未消的幽怨,目光在容鸢面颊与药罐间来回逡巡。罐中移花浣容膏已耗去大半,高药量下,脸好得极快,已有新皮生出,料想再有半月便可复原。可罐底余量,恐难供容鸢自用,照此下去,容鸢脸上那抹红霞怕是再无修复之期。
“无妨,我自有计较。”容鸢神色淡然。手腕轻转,挣开千夜的力道,将药膏均匀细致地敷在她脸上。
面对这敷衍答复,千夜心下仍有疑窦。若此药尚能续制,当初也不必去寻那丑娘余下的残膏。但既然容鸢如此笃定,她也不再多问。毕竟顶着张血肉模糊的脸确实难熬,好得快终究是幸事。
……
“咚~咚~咚~”三记叩门声打破了短暂宁静。
“这么快就来了?”容鸢低声自语,摸起帕子擦净手上粘膏,起身应门。
千夜眼角闪过一丝惊愕,方才的幽怨霎时抛之脑后:【好厉害!这是哪路江湖高人?我竟完全没察觉有人站在门口。】以如今恢复的内力,百步内有人走动,乃至容鸢在院子里具体做了什么,皆能感知一二。此人已立于门扉,她却毫无察觉。千夜忽忆起当年在不羡仙,寒香寻掷来一枚石子,她也后知后觉,此人怕不是同等高手。
容鸢启门,当即单膝跪地行礼:“罪将容鸢恭迎夫人,今日夫人屈尊寒舍,罪将俗务缠身,未能远迎,万望海涵。”
“妹妹免礼,今日我只身前来,未带旁人,莫要见外了。”来人说着弯腰搀扶。
此人面容温婉清丽,恬静中流露着沉稳。头戴金钗,垂髻如云,身着天青皮甲,暗绣皓雪纹样。腰间虽未佩剑,却悬着数只皮匣,想必装着飞刀手镖类暗器。唯一不协调的,是她背上一只大包袱。
容鸢目光越过来人肩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魏姐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当真吓我一跳。我这地方实在偏僻,周遭尽是绿林悍匪,一路可还顺遂?”
“妹妹多虑。那些小贼还伤不了我,也正因附近贼人盘踞,以防生事端,我才敛息潜行,反倒吓着妹妹了~”她坦言。
听着对话,千夜对此人身份猜出了大概。容鸢称夫人,还喊魏姐,必是身居高位之人。放眼开封清河,唯有赵宋宰相之妻魏氏魏芷昔符合。坊间传闻魏芷昔早年乃江湖奇人摘星手,来去无踪,擅使暗器。观其装束与敛息之技,看来传闻非虚。
容鸢请她入内,包袱‘砰’一声落在地上,整个屋子似乎震了一下,足见这包袱少说十几斤重。见二人进屋,千夜便翻个身背朝里,一声不吭。毕竟她是名副其实的‘没脸见人’。
“你要的物件儿我都带来了。”魏芷昔看着包袱,面颊微浮潮红:“鸟兽鱼虫小队说,你留在鸢栖地那些物件……你说是自用的……有点……嗯……羞人……我也没细瞧……反正全在这儿了,妹妹真是用它们搭墨构?”
“咳咳,有人闯进天工地窖,把几尊铜人打坏了,要加固一下……不提这个,我此行去不见山,见着寒香寻了。”
“香寻可好?她说什么时候回来?”魏芷昔急声追问。
容鸢见成功扯开了话题,暗自松气,喃喃道:“尚且安好,就是她好像打算……”容鸢没有继续往下说,转头望向床榻。
“这位是?”魏芷昔顺其目光看过。榻上蜷着个背影,长发轻盈卷曲,似云拂肩。
“绣金楼妖女,千夜。偷五牙大舰图纸、报官鸢栖地、焚毁寒香寻的不羡仙,桩桩件件皆出自她手。”容鸢踱至榻边,用手衔住千夜颈项,扳转过来。
看到这张脸,魏芷昔身躯一震,瞪大了眼睛。纵使混迹江湖多年,乍见这副皮肉翻卷、混着白色药膏,隐约可见皮下组织的脸庞,仍觉瘆人。但细辨之下,依稀可知曾经应是花容月貌,现在却粉褪花残。
“她的脸怎么?!不,为什么你和她……我是说,她为何在你这儿?”魏芷昔有些语无伦次。
“魏姐莫怕,她的脸被寒香寻摘去了,现在筋脉尽毁,全无威胁,和常人无异,所以……”
“所以?”
“所以我顺手把她擒来了。”
“啊?”
见魏芷昔怔忡未定,没缓过神,容鸢解释道:“此番邀魏姐前来,也是为了讨论如何处置此人。她祸乱开封、清河、不见山。所属绣金楼势力暗中挑唆赵宋和南唐关系,还为炼制梦傀滥杀无辜,所做恶事罄竹难书,死不足惜。”言及此处,容鸢攥紧了拳头,语透怒意。
魏芷昔气息渐定,若有所思的问道:“妹妹刚说香寻摘了她的脸?这是为何?”
“说来话长。”容鸢引魏芷昔落座。便将自己去到不见山后的见闻和盘托出。包括看到清河少东家重创千夜,坠崖后被寒香寻截住剥去脸皮,她窥听到两人对话,然后从无心谷门人手中劫回的过程,还有移花浣容膏一事。至于体感相通、窥探思绪,及这段时间为千夜‘疗伤’的事迹,则完全省略了。
魏芷昔神色凝重地听完,心绪翻涌。千夜大名早有耳闻,偷图纸、破坏鸢栖地等,容鸢都给她讲过。鸢栖地上面鲁班祠的驻军,还是她冒险帮忙疏通的。彼时她还声色俱厉地说定要好好教训报官之人。而不羡仙大火更是人尽皆知。然百闻不如一见,作恶元凶竟是眼前这看起来娇弱的少女,叫她砸舌不已。
更令她悬心的是寒香寻。作为挚友,常年游走刀尖上,险象环生。她也曾试图劝寒香寻换条路,但她好像有种偏执,似乎是为了某件事、某个人,让她必须这样走下去。自己与寒香寻相识虽久,但并不清楚她的过去。但她既决定顶着绣金楼妖女之容南下,必有深谋远虑。魏芷昔有种预感,寒香寻此行,大抵是要去了结那件一直隐于心底之事。但恐怕……九死一生。
魏芷昔本想询问千夜更多寒香寻的旧事。千夜却再次翻身背对,蜷作一团装聋作哑。毕竟谁愿与人揭自己短处?
至于容鸢先前嘱咐‘表现得跋扈乖张些’,千夜现今更不愿这样做:魏芷昔如此急切地想要知晓寒香寻的情况,两人关系应该很好,若让寒香寻知道自己如何疯癫,只怕更添嫌恶。
“这家伙也不知道寒香寻想做什么。”容鸢自然明晰千夜所念。这心态,像极了孩童在长辈面前强装乖巧的模样,不过真论疯癫,她哪次在寒香寻面前不疯癫?
不过既然千夜不肯配合,便只能用第二计划了。随即起身靠近榻边,补充道:“但无论做了什么,即便是再难以启齿之事,世人都只当是千夜的手笔。待寒香寻卸下伪装归来,依旧是那个与世无争的不羡仙老板娘。”容鸢俯身轻轻搂住千夜,贴近耳边细声:“可等你这张脸养好了……世人会如何待你呢?”
魏芷昔瞧着容鸢亲昵动作,余光扫过那只包袱,唇齿微动,欲言又止。她曾听一位墨山道弟子提过,说容鸢好像有什么特殊癖好,但她向来莫论人非,便抛之脑后了。
没等魏芷昔发问,容鸢已接上话茬:“所以魏姐觉得怎么处置这家伙?”
“嗯……开封、清河、不见山皆已归宋管辖,既在这些地方生事,依我看……还是交由衙门定夺吧。”魏芷昔思索一二,慢条斯理地说:“官家新颁律令,禁绝私刑,革除前朝武人专权与酷吏旧习。妹妹留着她,反倒是个隐患。”
魏芷昔知道容鸢是烈性子,托鸟兽鱼虫寻来的物件儿也不明所以,把千夜留在这里,指不定容鸢会做什么。虽听闻千夜种种劣迹,但看如此憔悴,生机萎靡,年龄似乎也不大,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按理说,千夜身为绣金楼掌司,对朝廷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情报来源。但事实上,官家对绣金楼的态度模棱两可,既列为敌对势力,又未进行实质性探查。连魏芷昔都知晓开封甚至宫内都暗藏不少绣金楼眼线,官家却按兵不动。就好像,对绣金楼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一般。以往有绣金楼探子因行事不慎被捕快抓住,皆简单问供后便依律定谳。完全不问是否掌握绣金楼机密。千夜若被押送衙门,大抵亦是这般流程。
而新修刑统相较前朝,已宽仁许多。罪行既已明了,没什么可问的,那便斩了完事。而她也能让衙门兜住消息,确保不影响寒香寻所谋。同时,这也破了火烧不羡仙等悬案,证明均是江南势力所为,无论是对朝堂团结,还是老爷在朝中地位都有裨益。
这一席话同样勾起千夜兴致,稍稍转头斜睨过去。别说魏芷昔了,她与李祚都想不明白为何赵宋官家对绣金楼不置可否,既无利用之欲,也无剿灭之意。
容鸢早料到魏芷昔会这样说,这便是第二计划,颔首附和:“魏姐所言极是,不过,魏姐有所不知,她对寒香寻……”容鸢压住声音,贴在魏芷昔耳边,悄悄说着什么,随后掏出本薄册递过。
一盏茶的功夫,千夜瞧着魏芷昔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再到厌恶的转变。她合上册子,长吐一气,目光如刃般死死盯着床榻。
“当今衙门宽刑薄罚,去重就轻,讲究以德化民。对此等恶贯满盈之徒未免太过仁慈了。”魏芷昔声线覆上一层阴霾。
“还是妹妹考虑周到,那此人便交由你处置了。正好此、地、偏、僻,衙门鞭、长、莫、及,妹妹无需有所顾忌。”最后这段话咬字极慢,语气抑扬顿挫,显然是刻意说给千夜听的。
千夜暗自扯出一抹苦笑,现在这情况,该喜还是该忧?【‘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句话,今日在现实中找到出处了。】她也十分好奇那本薄册的内容,自己和魏芷昔没有私仇,态度骤变必有缘由。
千夜听着二人又闲话几个时辰,多是朝堂轶闻、官家意向、水军兵权什么的。魏芷昔递给容鸢一只小匣,令她十分欣喜。而容鸢则回赠几粒拜月花种子,却惹得魏芷昔唉叹连连。
换作昔日,千夜对这些谈话内容定会牢记在心,对绣金楼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重要情报。但现在感觉这些离她越来越远,如自己的脸皮、身份一般,烟飘云散。
“那我先行告辞了,妹妹托付的事,我继续运作着。”魏芷昔起身,对容鸢点头辞行。转而踱至榻前,嗔目而视:“至于你,好自为之。”
“对了妹妹,这包袱里的物件,若不够用,随时传书于我便是。官家重修刑统,有些前朝器具今已闲置,可以给妹妹送来,保证让这妖女满意。”魏芷昔不怀好意地笑着,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仿佛昔日独步江湖的摘星手又回来了。说罢跨出屋门,足尖轻点,平地拔起数丈,随后残影一晃,消失在空中。
暄闹复归于寂,灯影微摇,一室清幽,犹如风过无痕。
“今儿你倒怪安静的。昨日你可叫的很欢啊,十里八乡都听得见。”容鸢开口打破宁静:“装得楚楚可怜,一言不发。看她温柔敦厚,便想博点同情是吧?若她真将你带走,我还落得不好办了。”
纵使背对榻沿蜷缩,听那冷若冰霜的语调,千夜也猜得到背后之人此刻的表情。
“你把那种东西插进来,谁能不叫啊!”听到容鸢提起昨日之事,千夜不由心生顾忌,颊边泛起红晕,今晚恐怕又是个不眠夜。
千夜言之有理。这几日,容鸢发现千夜幽径实在紧窄,容三指已属勉强,更遑论预想的其它玩法了,于是决定‘帮’千夜扩张下。所以昨夜,容鸢将唐刀取来,以柄代指,无视千夜挣扎叫喊,硬生生地捅了一个时辰。
那刀柄比三指粗得多,也糙得多。外缠丝绳,装饰铜箍,箍边起脊,形成三道凸起。如此设计,本是为了提供坚实且富有层次的手感。但对千夜娇穴而言,显然太过坚实了,导致她数次失神昏厥。抽出刀柄时,穴口大张,水浆迸出,确被拓开些许。
而后,容鸢又由着千夜‘报复’了一个时辰,论其结果,不过是千夜自个儿失神次数更多罢了。
“昨夜不过提前帮你适应下,这包中之物,可比那刀柄刺激得多。不过你且放心,全都是为你准备的。”容鸢面色仍十分冷淡,将魏芷昔带来的包袱扛至榻前,扯开系绳。
千夜撇了眼,能直接看到的,是最顶上一副皮质束具,从颈包到脚,独留胸腹与幽谷敞开,属于是不用挡之处全挡着,该挡之处全露着。但尺寸显然不合容鸢身形,定是更娇小女子之物。
见此,千夜突然冒出个大胆猜测:魏芷昔言这些皆取自鸢栖地,难道容鸢俘获自己之前,还与燕以外的女子有染?考虑到容鸢欲求不满、日日都要云雨的做派,离开燕这么久,必是寂寞难耐,恐怕真有可能。
“听说包中秘物皆是姐姐自用?但我看,似乎不合姐姐的身呢~哎呀,原来如此!姐姐背地有这般雅致,那个燕知道吗?”千夜怪腔怪调,语带得意,目光从容鸢面庞与包袱间游移。
“知道。她没意见。”自古耿直克腹黑,这套妄图占据主动权的说辞,被容鸢轻松化解。
千夜猜得不错,这些物件属雀所用。在不见山时,容鸢与雀关系就极佳,与燕、鹭并称挚友。而离开不见山这三年,两人情谊愈深。同为墨山道在山下能力最强的弟子,白日里造船、水利、武库营建多有协作。而每每入夜,便是私密时光了。特别是朱鱼殒命后,雀一下子失了主心骨,整日魂不守舍,容鸢遂成了她唯一依靠。然而这一切,都随五牙大舰一同灰飞烟灭。
雀不知容鸢炸船之计,但二人同出墨山道,又曾共事。朝廷自然怀疑其关系匪浅,暗生猜忌。虽碍于墨山道颜面,和冯如之的义正严词,找不了雀的麻烦。但依旧在天上来安插了大量暗桩,探查赤龙堂动向同时,对其全天候监视。
因此两人再无法相见。雀对容鸢藏身之地虽有头绪,但从不敢表露。甚至连屋内木鸢模型,都要藏起来避人耳目。她深知朝廷紧盯不放,为免落下把柄,被迫练就一身躲官兵、避眼线的本事。纵然如此,在宫中高手面前仍防不胜防。
炸船后,容鸢曾冒险去过一次雀的居所。为不连累,特意挑她出行且暗桩尽数撤走时,于门前叩首致歉。但雀是否知晓此事则难说了,只能盼赤龙堂心腹偶然瞥见后,悄悄透个信。
至于千夜揣测的‘十分寂寞’,倒也属实。自从与雀分开后,容鸢便开始在开封郊外与清河游历,碍于逃犯身份,不仅无法与任何人同行,还得处处掩人耳目、缄口少言。久而久之,身心自然孤寂。所以劫回千夜这几日,确实带着发泄欲态。
“她没意见,我有意见!把死人用的药往我脸上抹就算了,还要我用别人使过的淫器?!”千夜嗔言。
“皆洗净了,应是嗅不出旧味。要不我先用一回,待染上我的气息再给你?”
“你!!这有什么差?!谁要你的气息啊!”
容鸢含笑,不再接话。坐于桌前打开魏芷昔所赠小匣,取出两块金色残片,嵌入木鸢机括中,同往常一样,埋头修缮起来。
千夜亦不愿多说,千言万语都是徒劳,容鸢还不是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没得选。
她就这么大字仰躺榻上,盯着头顶斑驳房梁,听着哐镗哐镗的锤声。可片刻宁静,又能维持多久?有那么一瞬,千夜竟觉现在这样也挺好,与容鸢隐于林间小屋,不必再谋那些糟心事,不必再刀头舐血,受人所制。她无数次想过停下、放弃、离开。可那些情、义、仇,怎可能说断即断?纵使真与容鸢远走高飞,藏身天涯海角,也有太多太多人不允。绣金楼、无心谷、寒香寻、无数江湖义士……翻遍天下都不会放过她。
【与容鸢远走高飞……不对!我在想什么?!不能想不能想,绝不能让她知晓我的过往!】
千夜猛地一惊,心神乱跳,忙将思绪强行拽回。方才怕不是失心疯了,竟想与容鸢这家伙私奔。
既不能想过去,亦不能想未来,更不能想与容鸢的纠葛。可思绪哪如此易控?她目光四下搜寻,试图找个物件来分散注意力,忽见桌角那本令魏芷昔变脸的薄册,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向容鸢讨要。
“容姐姐~你给魏姐姐看的小册子是什么啊,好像很有趣,我也想瞧瞧呢~”千夜腆着脸,依旧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调子。
容鸢没好气地斜楞一眼。显然被方才千夜‘胡思乱想’扰得心神不宁,递本书给她消遣正好,随手抛了过去。
封面书着四个大字:‘寒夜梨花’,千夜好奇翻开,然后——
“这谁写的啊!!!”一声惊呼响彻林梢。
……
天色渐暗,容鸢将桌上最后一枚齿轮放入机括,久违地展颜。抬首活动脖颈,见千夜仍津津有味翻阅册子,便抄起手,使出一招‘摄星拿月’,凌空将其夺回。

“就五页纸,你翻了俩时辰,都快被翻烂了。”
“诶!你做什么!?如……如此荒诞不经的书册,自……自然要细究文风,这样才能揪出作者,到时候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哦?我还以为你是对寒香寻一往情深,才反复摩挲。既不爱看,我烧了便是。”容鸢面露玩味,作势将册子探向火盆。
“诶诶诶!别烧!这是作者胡乱杜撰的证据,证据!”
“好——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爱慕寒香寻又无错,可她心属男子,你肯定没戏。所以啊……”容鸢回到榻边,葱指勾起千夜下颏,迫使她直视自己双眸:“你不如从了我,彻底忘掉她。毕竟无论是你的心境还是身躯,我都可满足。”
“哼!做梦!”
这亲昵动作,令千夜想起今晨容鸢斟酒之姿,究竟是看了这本册子才照葫芦画瓢,还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既然选了饮下那杯酒,她心中,便如同挥之不去的离人泪醇香,多了一个永远忘不掉的女人。
但这女人,今夜的行径与她预想大不相同。盥洗,更衣,拭身,流程依旧。不过往常在这之后,便是‘侵犯’时间了,直到她昏厥为止,日日如此。可今夕,容鸢只是静卧身侧,全无云雨之意。
“姐姐不是说今夜要罚我?怎直接歇下了?”千夜本不欲问,可转念想到容鸢能窥心,只要自己心存惦念,对方便定然知晓。问与不问无异,还是开了口。
“没兴致。好生睡吧,明日一早我们离开这里。”
“啊?”疑惑浮上千夜面庞,好端端的,怎突然要离去?
“好像有人发现了这处……嗯,谨慎为妙……不宜久留……”容鸢声音渐弱,含混黏腻,把未说完的思绪,揉碎在了夜色里。
【有人寻到这处?!我怎未察觉?莫非还有如魏芷昔一般的高手?赵宋朝廷的人?不对,那样的话应该早来搜捕了。绣金楼?也不可能,他们的气息我太熟悉了。还有谁会来,醉花阴?南唐?】千夜心头一颤。能避开她感知的江湖高手屈指可数,魏芷昔已是极难对付,难不成另有高人盯着她们?
“喂,那人是何相貌你可知……”千夜试图深问,却发现容鸢双目紧闭,呼吸匀净,似已入梦。
千夜凝睇片刻,瞧着那微颤睫毛,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鼻尖轻轻刮过。只见她眉心收紧,下意识挥手挡开,喉间咕哝一声,溢出烦躁轻哼。
容鸢毫无防备地躺着,领口微敞,衣襟松散,唇角轻启。木钗仍搁在枕边,千夜伸手可及的位置,全部与拔指甲那日同出一辙,只是这回,她没装睡。
千夜视线在容鸢脸庞、胸口与木钗间流转。上一回装睡下套,拔了她指甲;而如今,熟睡之人再无可能阻止。多日来的怨怼,那些过分的侵犯,怎能不让容鸢付出代价?今晨的机会,或许是那时刚醒,神智不清错失了。而现在,她清醒得很,这些仇与怨,此刻不报更待何时?
千夜强压下指尖的颤抖,木钗险些脱手。深吸一口气,借腰肢发力,疾刺容鸢心口。
上回,容鸢在钗尖刺入前最后一毫,扣住了她手腕。这回,同是最后一毫,她的手腕自行停住了。
只要再近一毫,哪怕不扎透心脏,内力也可打进去,彻底震碎心脉。千夜另一只手搭过来,试图稳住颤抖的木钗。却不知为何,纵使竭尽全身力气,也未能让木钗下落分毫,唯见钗尖颤得愈发厉害。
【再近一点……一点就够了……】
【死手,用力啊!明明能杀了她……】
【为什么,我的心好痛……】
【为什么,你偏要闯进这里……叫我再也伤不了……】
千夜颤巍巍地收回双手,紧紧扣在自己心口。现在她使得上力了,但摁得再狠,也摁不碎心底翻涌的剧痛。
直到容鸢被抽泣声吵醒,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将她整个人拥入温暖的怀中,那绞痛才渐渐平息。
【为什么,我会……】
……
【喜欢上你……】
千夜今晚的梦额外清晰。
她乘着飞鸢在林冠穿梭,身下树影飞速掠过。这天的夜很长,而鸢,长飞不落。
长夜飞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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