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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73220_村口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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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展览
作者:良人
来源:https://hlib.cc/n/2867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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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大没让陆知远和谢长安去喂猪。
天还没亮透,边关的晨光从土坯墙的裂缝里漏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陆知远和谢长安刚从柴房里被叫起来,跪在正房炕前喝完了尿,背完了贱词,挨完了每天早晨照例的那顿打——今天张大没怎么用力,只是拿松木棍在两人屁股上各敲了几下,敷衍了事,像是急着要做什么别的事。陆知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地,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张大的手今天太轻了,轻得不像是饶了他们,倒像是在攒着力气要用在别处。
果然,张二从炕上跳下来,从门后头的木钉上取下一盘麻绳。那麻绳是平时捆柴火用的,有小指粗,被手汗和柴火的树脂浸得发黑发亮,盘在张二手里像一条冬眠的黑蛇。张二把麻绳抖开,在手里拽了两下试试结实不结实,麻绳绷紧时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声响,在安静的土坯房里格外刺耳。他歪着头看了谢长安一眼,又看了陆知远一眼,嘴角往下撇着,那不是生气——是那种猎人看着陷阱里活物的表情,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还没开始就已经觉得无聊的残忍。
“老在家呆着不行。”张二把麻绳往陆知远脖子上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是给牲口上笼头,麻绳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绳头从喉结下方穿过,打了个活结,一拉就紧,松了也不会自己滑开,“既然这么贱,得出去让所有人见见。光咱俩看有鸟意思?全村都来看看——看看咱张家院里的两个宝贝。”
陆知远跪在地上,麻绳套上脖子的那一瞬间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麻绳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脖子上的皮肤——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被掐、被捏、被张大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擦,已经比别处更薄更敏感,麻绳一挨上去就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低头看着垂在自己胸口的那截绳头,看着绳头上被磨散了的麻线须须在晨风里轻轻晃荡,脑子里有那么一刹那的空白。然后他明白了。不是明白了字面意思——是明白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张大今早打得太轻了。
谢长安也被套上了麻绳。他的脖子比陆知远的粗,张二多绕了一圈,用力一勒,绳结勒在他喉结上方,他本能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在麻绳下面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陆知远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张二根本没注意到,但陆知远接住了。两个人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无声的念头——今天怕是过不去了。
“把衣裳脱了。”张大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他没有拿松木棍,也没有拿镰刀,只是背着手站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活,“出门不穿衣裳。你们这俩身子,穿衣裳是糟蹋布料。”
陆知远跪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动了动——那个微小的动作是去解领口的扣子,但他今天没有衣裳。从柴房里被叫出来时他就只穿了一条粗布裤子,上身光着,锁骨下方那两团被药物催出来的软肉在晨光里泛着白,乳晕周围的皮肤被冷风一吹,起了一圈细密的褶皱。他把裤子褪到脚踝,踢开了。谢长安也脱了。两个人赤条条地跪在正房的泥地上,脖子上套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攥在张二手里。张二拽了一下绳头,绳子一紧,陆知远的脖子被往前拉了一下,他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膝盖在泥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走吧。”张二推开院门,早晨的日光照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上,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他牵着两条麻绳,像牵着两条狗,迈过门槛,走上村里那条土路。张大跟在后面,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去赶集。
土路两边的土坯房还关着门,烟囱里刚冒出第一缕炊烟,狗还没叫,鸡还没打鸣。张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干涸的河沟排成两排,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但陆知远觉得这条路走了很久。他的光脚踩在土路上,路面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表层,踩上去又凉又滑又硌——碎石子和干硬的泥疙瘩硌在脚底板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脚心。但脚底的疼不是最让他难受的。最让他难受的是风吹在光溜溜的身上的感觉。不是冷——是那种没有遮挡的、赤裸的、把自己身上每一处被废掉的地方都暴露在天地之间的感觉。他胸口那两团软肉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他本能地想用手臂挡一下,但手刚抬起来,麻绳就被张二拽了一下,绳结勒在喉结上,勒得他干呕了一声,手就放下了。
谢长安走在他旁边,比他落后半个身位。谢长安的步子迈得很小——不是故意迈小,是他的大腿内侧被药物催出了一层软塌塌的脂肪,走路时大腿根互相摩擦,磨得发红发疼。他的屁股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臀肉上的红印——昨晚张二拿松木棍打的——还没消,横七竖八地趴在他白花花的皮肉上,像是有人拿红笔在他身上画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在胸口上,眉心那道旧疤被晨光照得发白。他在看自己的脚——那双曾经在沧州武馆的木人桩上踢出千百个回旋的脚,现在正踩在张家村的土路上,脚趾缝里嵌着碎石子,脚后跟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走一步疼一步。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比老榆树更高更老,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树下有一口井,井台是用青石砌的,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又光又滑。这里是张家村人聚堆的地方——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是在槐树底下摆桌子。张二牵着两条麻绳走到槐树下面,把绳头往井台的石桩子上一拴,打了个死结。那石桩子是拴牲口用的,上面被牛缰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光滑的凹槽。张二拴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看了看四周。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已经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提着扁担和水桶,愣愣地看着槐树下忽然多出来的两个光溜溜的活物。一个半大小子正蹲在井台边上刷牙,看见这一幕,嘴里的青盐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我操。”
张二没理他。他清了清嗓子,朝土路两边那些还关着门的土坯房喊了一嗓子——“都出来看看!张家院里的两个宝贝,今儿个在槐树底下摆摊了!”他的嗓门又粗又亮,在安静的早晨像一面破锣被敲响了,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土坯房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先出来的是几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男人,然后是几个包着头巾的婆娘,然后是老人、半大小子、抱着娃娃的媳妇。人群稀稀拉拉地往槐树底下聚,有人手里还端着粥碗,有人披着褂子还没系好扣子,有人揉着眼睛刚从炕上爬起来。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槐树下的井台包在中间,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倚在墙根上,几十双眼睛像几十盏油灯,一盏一盏地在晨光里亮起来。
陆知远站在槐树下面,赤条条的,脖子上套着麻绳,麻绳拴在拴牛的桩子上。他的面前是几十个张家村的村民。他认出了几张脸——那个住在村东头的瘸腿老汉,他每天早上挑水时都会路过张家院门口,看见他在井边洗衣裳,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就走。那个包着蓝布头巾的胖婆娘,她有一次来张家院借簸箕,看见他蹲在灶台前面剥玉米,跟张大说了句“你家的阉人倒是勤快”。还有那个嘴角长了一颗黑痣的半大小子,他经常趴在张家院的土坯墙头上往里看,被他发现了好几次。现在这些人都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粥碗,肩上扛着锄头,眼睛看着他,看着他和谢长安赤条条的身子,看着他们胸口那两团不男不女的软肉,看着他们腿上干涸的精斑和尿液风干后留下的白色痕迹,看着他们小腿上那个被烙印烫出来的、永远消不掉的罪奴印记。
张二走到陆知远面前,把麻绳从他脖子上解下来——不是放他走,是把拴在桩子上的那一头解了,绳头仍旧攥在自己手里。他把陆知远往前拽了两步,拽到人群的正中间,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是在拍一件要展示的货物。
“各位叔伯婶子,”张二的嗓门在晨风里传得很远,“我家这两个阉货,大伙儿平时也见过——喂猪的喂猪,洗衣裳的洗衣裳,在井台边上蹲着撒尿。可是你们不知道,这俩不光会干活,还会说。这嘴里头,能吐出花来。平时早上在家里,一套一套的,说得我跟大哥心里头舒坦。今天我带出来,让大伙儿也听听新鲜。”他低头踢了踢陆知远的小腿,“姓陆的,来一段。把你今天早上在炕前头说的那些,给大伙儿再说一遍。”
陆知远站在人群中间,赤条条的,风吹在他光溜溜的皮肤上,吹得他胸口那两团软肉轻轻晃了一下。他的面前是几十双眼睛。有男人的,粗野而直接,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像是在打量一块挂在肉铺钩子上的猪肉。有女人的,躲闪而好奇,眼神在他两腿之间那个敞着的尿口上停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然后又停一下。有半大小子的,肆无忌惮地瞪着他,嘴角挂着一种似懂非懂的、残忍的笑。那个嘴角长黑痣的小子蹲在第一排,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着看耍猴。
陆知远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咙发干,舌根上还残留着今早喝尿时那股又苦又辣的余味。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他跪在这里说,和在张家院的炕前头说,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把字句从嗓子眼里往外抠,把它们排成一行一行的,献出去。只不过今天的听众多了些。只不过今天的听众不是两个人,是几十个。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当是在公堂上念判词。他在松江府衙门里曾经当着满堂的差役、师爷、原告、被告念过判词,念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他不怕。那时候他是推官的儿子,身上穿着青布直裰,手里拿着卷宗,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王法撑腰。现在他跪在槐树下面,赤条条的,脖子上套着麻绳,嘴里要说的话是夸自己肛口有多松的贱词。他把牙齿咬了一咬,把嘴角往上扯了半分,扯出一个标准的南风院三分笑。
“各位老爷,各位婶子,奴才是张家院的阉奴,姓陆,叫陆知远。奴才今天给各位说说奴才这副身子——”
他说下去了。从头皮说到脚趾缝,从松江府说到宣府,从《大明律》说到马桶刷子。他的声音在晨风里飘着,又甜又软又碎,尾音往上飘,飘到槐树梢上就散了,像是在唱一首哄孩子入睡的小调。他把这套词说了几十遍了,每一遍都能一个字不差地背下来,比背《名例律》还熟。可是今天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忘了词——他忘不了。是因为他看见人群里有个小女孩。那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被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抱在怀里。她咬着手指头,歪着头看他,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大人站在槐树下面,身上白白嫩嫩的,胸口鼓着两团软肉,屁股圆圆大大的,和她在村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回头问她娘——“娘,那个人的鸡鸡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又粗又野又爽快,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在槐树叶子上,把树枝砸得哗啦啦响。那个嘴角长黑痣的半大小子笑得直拍大腿,蹲在井台边上的瘸腿老汉笑得烟锅从嘴里掉下来,在地上磕出一串火星。几个扛锄头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拿锄头柄杵着地撑住自己,其中一个朝张二喊了句——“张二,你这阉货连鸡鸡都没有,怎么伺候你?”张二叼着烟锅,靠在槐树干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有肛口,有嘴,够用了。”又引来一阵更响的哄笑。那小女孩被她娘捂住了嘴,但捂不住她眼睛里的困惑——她还在歪着头看,看着陆知远两腿之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敞着的尿口,看着尿液正从那个豁口里一滴一滴地往外漏,滴在槐树根下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人会漏尿。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笑。陆知远看见了她的眼睛,看见了那双又大又亮的黑葡萄里映出来的自己——一个小小的、白白的、扭曲的倒影,不男不女,丑陋不堪。他的声音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更厉害,抖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他把目光从小女孩脸上移开了,盯着槐树根下那摊湿痕,继续说。说到自己的肛口时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又扎人。
“奴才这个肛口——是——是大老爷二老爷共用的——比村里那口井还忙——井还有个时辰——早上打水的人多——中午打水的人少——奴才这个肛口——不——不歇——”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忘词。是因为那个嘴角长黑痣的半大小子忽然从地上蹿起来,把手指戳到了他肛口上。那手指粗糙而莽撞,指甲没剪,又长又黑,戳进去的那一瞬间陆知远的身体像被电了一样弹了一下,肠壁本能地收缩,把那根手指裹住了。半大小子兴奋地叫了一声——“嘿!真的松!一捅就进去了!”他把手指拔出来,在陆知远的臀肉上蹭了蹭,又插进去,这次插了两根。陆知远弯着腰,两只手撑在井台上,指甲抠着青石的缝隙,把指甲缝里的泥灰都抠了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含糊糊的闷响。他能感觉到那两根手指在他肠道里搅动,动作粗野而好奇,像是在用手指检查一件不认识的物件的内部构造。
“真的假的?我试试。”另一个男人把锄头靠在井台上,走过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用手指往陆知远肛口里捅了一下。他捅得比那个半大小子更深更狠,整根食指都捅进去了,捅进去之后还转了半圈,像是在用手指丈量一个洞的深度和宽度。陆知远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井台的青石上,眼睛紧闭,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三文钱一次!”张二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响又亮,像在集市上吆喝买卖,“随便摸,随便捅,三文钱一次!想尿的往头上尿,往嘴里尿,尿完了他俩谢赏!”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掏铜钱。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时叮叮当当地响,在晨光里泛着青绿色的铜锈。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把三枚铜钱拍到张二手心里,走到谢长安面前,扳过他的脸,对着他的嘴尿了进去。尿液从谢长安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上,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尿珠,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喝完了他睁开眼睛,用那种已经练得顺口极了的语调说了句“奴才谢老爷赏尿”,声调又甜又软,和他今早在炕前头说的一模一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把三文铜钱拍在张二手里,然后走到陆知远面前,扳过他的身子让他趴在井台上,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对准那个被捅了不知多少次还敞着的肛口,捅了进去。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又深又重,胯骨撞在陆知远的臀肉上发出啪啪的闷响。陆知远趴在井台上,井台的青石冰凉刺骨,硌在他小腹上硌得生疼。他的身体随着老汉的撞击前后摇晃,脸贴着青石,眼睛睁着,盯着青石上那道被井绳磨出来的深深的凹槽。井绳磨了多少年才磨出这道凹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道凹槽现在正贴着他的颧骨,又凉又滑,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摸过。
半大小子们围在谢长安那边。他们没有铜钱——三文钱对半大小子来说是一笔巨款——但他们有别的办法。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子蹲在谢长安面前,用手掰开他的肛口往里看,看着看着忽然叫起来——“这里头还有尿!是湿的!你们看!”他拿手指往里掏了一下,掏出来时手指上沾着一层黏稠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几个半大小子围过来看,然后开始比赛谁能往里头尿得更多。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尿进谢长安的肛口里,尿完了就用手指堵住不让流出来,看能憋多久。谢长安趴在井台边上,两只手攥着麻绳,指节发白。他的肚子又开始鼓起来了,那种熟悉的、被液体从里面撑开的感觉又回来了,肠道里灌满了不同人的尿液——有的烫有的凉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混在一起,在他的腹腔里晃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些半大小子拍着他的肚子听他肚子里的水声,像在拍一个装满了水的皮袋子,拍一下里面的尿液就晃一下,撞在肠壁上,又酸又胀又恶心。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但他没有闭嘴。他还在说——“奴才谢小爷赏尿——奴才是母狗——奴才的肛口是小爷的尿壶——”
一个梳着髻的婆娘走到陆知远面前。她没有铜钱,但她手里端着一碗隔夜的淘米水,浑浊的,水面漂着几粒碎米。她把淘米水往陆知远头上一浇,浇完了把碗搁在井台上,拍拍手,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这东西也怪可怜的。”然后她走了。陆知远跪在地上,淘米水从头发上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眼皮,淌过嘴角。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淘米水,酸的,隔了夜的。他觉得那个婆娘大概是好人——她没有捅他,没有尿他,只是浇了一碗淘米水。但就是这个“好人”让他忽然受不了了。不是因为淘米水——是因为她说了句“也怪可怜的”。他在南风院里被几百个客人捅过,在张家院里被兄弟俩用松木棍抽过,被人把肚子灌满了尿胀了一整天,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怜。可怜是一种距离——说可怜的人站在岸上,被可怜的人泡在水里。那个婆娘端着淘米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说“也怪可怜的”,然后走了。她把那碗淘米水浇完就走了,她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
然后他哭了。
眼泪从眼角往外淌,无声无息地,和淘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眼泪哪一滴是淘米水。他跪在槐树下,赤条条的,脖子上套着麻绳,嘴里还在念着那套下贱话——他不敢停,停了就要挨打。但他的眼泪在往下淌,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井台的青石上,一滴一滴,在青石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句下贱话的尾音都在往上飘,飘到一半就呛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飘不上去。他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那副练了半年的三分笑还挂在嘴角上,嘴角往上弯着,眼睛却在下雨。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他脸上,像是老天爷捏他的时候把两个人的表情安到了同一张脸上,上面是笑的,下面是哭的,中间那道旧疤在轻轻抽动,把笑和哭割成两半。
谢长安看见了。他趴在井台另一边,肚子鼓着,肛口里塞着不知道是哪个半大小子的手指。他偏过头,从井台的青石边缘看过去,看见了陆知远的侧脸,看见了他脸上那副又笑又哭的表情。他把牙齿咬进了下唇里,咬得嘴唇发白,咬破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操你妈。不是骂那些围着他们捅他们的人,不是骂张大张二,甚至不是骂老天爷。他在骂自己。骂自己看见陆知远哭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头——那个念头不该属于一个在北直隶道上被番子打断了肋骨都不求饶的人。那个念头是:幸好不是我。
他骂完了自己,把脸转回去,继续对面前的光头小子说:“奴才谢小爷赏捅——小爷再捅深点——奴才肛口松——不疼——”
日头从槐树东边移到了槐树西边,那一小方阴凉也跟着从井台西边移到了井台东边。张家村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人下地回来了顺路过来看看,有人回家吃完午饭端着茶碗又过来。到了晌午,槐树底下的人反而比早晨更多了。陆知远跪在井台边上,他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捅过了,肛口从一开始的麻木变成了火辣辣的疼,疼到后来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热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之后残留的灼热感。他的大腿内侧糊满了精液和尿液,干的湿的混在一起,在皮肤上结成一层黏糊糊的硬痂,走一步就扯得生疼。头发被各种液体浸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浸透,结成一缕一缕的硬条,黏在头皮上。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了一整天的下贱话,声音从甜软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漏气,最后变成了一种极细极碎极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漏风的嘶嘶声,但他还在说。因为张大蹲在槐树根下面抽烟锅,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那一眼就是一根无形的松木棍,悬在他后背上,让他不敢停。谢长安趴在他旁边,肚子比早晨大了好几圈——那些半大小子灌进去的尿,灌了一泡又一泡,灌了就用破布堵住,胀到不行了才拔出来让他排。排完了接着灌。他现在趴在地上,两条腿分得开开的,屁股撅着,尿液混着肠液从那个合不拢的洞里往外淌,滴滴答答的,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洼淡黄色的水坑。他低着头,下巴抵在泥地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下贱话,但那声音已经不像在说话了——像是在说梦话,像是在发高烧时说的胡话,含混的,破碎的,只偶尔能听清一两个字——“母狗”“谢谢”“胀”“放”。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盯着泥地上那洼水坑里自己的倒影。水坑里映出一张脸,白得发青,颧骨凸出,嘴唇干裂,眉心一道旧疤。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
傍晚的时候,人群散了。不是突然散的——是慢慢散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被撤了柴火,咕嘟咕嘟的气泡越来越少,最后归于平静。先是女人们走了,她们要回去做晚饭。然后是老人们走了,傍晚的风凉了,他们腿脚受不了。然后是男人们走了,他们要把锄头扛回家,把扁担放回灶房。最后走的是那帮半大小子,他们被各自的娘揪着耳朵拎走了,临走时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喊着“明天还来”。槐树底下空了。只剩下张二靠在槐树干上抽烟锅,张大蹲在井台上数铜钱,铜钱一枚一枚地摞在他掌心里,他数了两遍,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用拇指沾了沾,又把铜钱数了第三遍。然后他把铜钱装进口袋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嗒嗒响了一阵。
“今天买卖不赖。”他对张二说,“明天还来。”
陆知远跪在井台边上,听见“明天还来”四个字,浑身猛地抖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被碾碎了的嘶嘶声,像是漏了气的风箱。他弯腰趴在地上,把两只手撑在泥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但他的手已经先于他的脑子开始行动了。他爬起来,膝盖蹭着泥地,一步一挪地爬到张大面前。膝盖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拖痕,拖痕上沾着从他大腿内侧淌下来的精液和尿液,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亮光。他爬到张大脚下,伸手抱住了张大的靴子。那双靴子是旧的,靴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和猪圈的泔水渍,靴筒边缘磨得发白。他把脸贴在靴面上,靴子的皮革又硬又凉又臭,但他贴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漂来的浮木。
“大老爷——求求您——别再带奴才出来了——奴才求求您——”他的声音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抠,抠出来的全是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软烂而浑浊,“大老爷——奴才在——在您家里怎么都行——您让奴才喝尿奴才就喝——您让奴才吃打奴才就吃——奴才什么都肯——什么都肯——求求您别再让这些人——让这些人——”他说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大,脸上糊满了眼泪和淘米水和尿液,嘴角还在往上扯——他不是在笑,他只是忘了把那个三分笑放下来,嘴角的肌肉已经僵住了,就这么又哭又笑地看着张大,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
张大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只蹭他靴子的野狗。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靴底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陆知远的头发上。然后他低头看着陆知远的脸,歪了歪头,好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角慢慢往上弯了起来。
“嘴太脏了。给你洗洗。”他解开裤带,对准陆知远仰起来的脸上,撒了一泡尿。尿液浇在陆知远的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他张着的嘴里,淌进他眼睛里,淌进他耳朵里。他没有闭嘴,没有躲。他就那么跪在那里,张着嘴,让那泡又烫又冲的尿灌进他的嘴里,灌满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喝完之后他把嘴闭上了——没有马上咽,含在嘴里,等着,等着张大说“咽吧”。张大没有说,只是系好裤带,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迈过地上那一洼一洼的尿水,往院门的方向走了。陆知远跪在原地,含着那口尿,腮帮子鼓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含了很久,久到张二也走了,久到院子里只剩下他和谢长安两个人。他把那口尿咽了。咽得咕咚一声。然后他趴在泥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抽动,没有声音。
谢长安趴在他旁边的泥地上,肚子里的尿还没排干净,下体还在漏。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爬到陆知远身边,把一只手按在陆知远后脑勺上。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他在握拳头,他想把拳头握紧了砸在什么东西上,但他的指节已经软了,握来握去也只能握出半个虚虚的拳。他把那半个虚虚的拳按在陆知远后脑勺上,两个人的头抵在一起,额头碰额头,脸碰脸,眼泪和尿液和淘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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