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69725_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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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
作者：zhaoyawhy
来源：https://hlib.cc/n/28669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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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栖》
[chapter:第一章：暗房]
凌晨两点十七分，生命科学大楼的走廊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灯还亮着。
沈诺端着第三杯冰拿铁站在共聚焦显微镜室的门口，咖啡杯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她没擦。她在看屏幕上那条红色的预约冲突提示——她从晚上十点预约到凌晨六点的时段，被人用PI权限硬生生切走了两个小时。
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的人显然也没料到门口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她手里捏着一杯冰拿铁——和沈诺手里那杯一模一样的品牌，一模一样的杯型，连杯壁上冷凝水滑落的弧度都差不多。
“……你也是被挤出去的？”对方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沈诺打量了她一眼。白大褂，实验服口袋鼓鼓囊囊，左胸口别着一张ID卡——林见微，神经生物学系，博三。
“PI被博三挤出去，”沈诺说，“这不对劲。”
“PI？”林见微眨了眨眼，然后迅速凑近看了一眼沈诺胸口的名牌，“沈诺——等等，你就是那个做合成生物学的沈诺？上个月发*Nature Biotech*那个？”
“嗯。”
“那你预约系统优先级比我高啊！”
“所以才说不对劲。”
林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在空旷走廊里弹跳了两下就被吸音天花板吞掉了。笑了大约三秒她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两点多，捂住了嘴，但肩膀还在抖。
沈诺看着她笑完。
“你做什么方向的？”沈诺问。
“神经信号传导。具体是突触释放概率的建模。你呢？”
“合成生物学。具体是——”沈诺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把神经信号和外界生物脉冲耦合起来？”
大多数人在凌晨两点听到这个问题会找个借口走开。
林见微没有。
她歪了歪头，眼睛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亮了一下，然后说：“外界生物脉冲？你是说用活的生物体做信号源？那个信噪比会很灾难吧。神经信号是毫伏级的，你怎么把生物体的电活动匹配到这个精度？”
“不是电信号匹配。”沈诺说，“是让生物体自己长进去。”
林见微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你是认真的。”她说。这不是问句。
“嗯。”
“……那你要不要进来？”林见微往身后摆了摆头，“我的样本刚好跑完。你给我看你的数据，我给你看我的。”
沈诺跟着她走进了暗房。
台面上放着荧光标记的神经元切片，共聚焦显微镜的屏幕还在跳逐帧扫描的进度条。林见微的笔记本摊开在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膜片钳记录。沈诺扫了一眼那些数据的排列方式——按突触类型分组，释放概率从高到低排列，边缘涂着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记。
很整洁。很有逻辑。很合她的审美。
“你看什么？”林见微发现她在看笔记本。
“看你整理数据的方式。”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沈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客观观测结果。
林见微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她转过身去调显微镜的参数，假装在忙。屏幕上的荧光图像在一个一个切换——神经元胞体、树突棘、轴突末梢，被不同颜色的荧光蛋白标记，在暗背景上亮得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
“你刚才说的那个，”林见微没有回头，“让生物体自己长进去——你有候选物种了吗？”
“有。”
“能说吗？”
“藤壶。”
林见微转过头来看她。这次她没笑。“藤壶。你认真的？”
“藤壶里面有一种叫蟹奴的。”沈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一只螃蟹的腹部，挂着黄色的、像肿瘤一样的东西——那是蟹奴的外体。“它能寄生螃蟹，用根状网络渗透宿主的神经系统，接管运动控制，改变宿主行为，甚至阉割宿主。它的根状系统能精确识别和锚定神经节——自然选择花了上亿年优化这个机制。我要做的是把它从螃蟹搬到人身上，并重新编程它的靶向信号。”
林见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要怎么解决免疫排斥？”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
“人源化支架。用宿主自己的诱导多能干细胞分化成胶质细胞前体，做成包裹藤壶干细胞的类器官外壳。”
“神经锚定的特异性怎么保证？”
“RNA适配体。每种神经元表面有特定的受体组合，我可以设计适配体文库，通过指数富集配体系统进化技术筛选出只结合目标受体的序列，然后把它们展示在根状网络的生长锥表面。”
林见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
“靶向哪个区域？”
“初期是脊髓硬膜外腔。最终锚定目标是脑干和边缘系统。”
“边缘系统。”林见微重复了一遍。她是做神经的，她太清楚边缘系统管什么了——情绪、记忆、动机、奖赏。
还有依恋。
“你想用这个控制人。”她说。
沈诺没有否认。
暗房里只剩下共聚焦显微镜换滤光片的机械声——咔哒、咔哒、咔哒。
“……你刚才说的耦合，”林见微慢慢开口，“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双向。”沈诺说，“宿主也能收到藤壶发出的信号。不是控制——是感受。两个人的神经活动通过藤壶网络实时交换。你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快乐的时候你能分到。”
“这是理论。”
“这是理论。”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藤壶的信号编码和哺乳动物的神经编码是两套语言。我需要一个懂神经信号的人帮我把这两套语言翻译过来。”
林见微看着沈诺。
沈诺也看着她。
暗房很安静。共聚焦显微镜完成了扫描，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上的最后一个荧光切片完成了三维重建。画面中是一个锥体神经元的完整形态——胞体、树突棘、轴突，像一棵被荧光染成翠绿色的树，根系和枝杈在黑暗中延展。
“……你的凉拿铁都常温了。”林见微说。
“你的也是。”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冷凝水已经全部滑到底部，在笔记本旁边积了一小滩水。她突然意识到她们站在暗房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凌晨。两个人。两杯凉了的拿铁。
“你明天——”林见微改口，“你今天白天有空吗？我给你看我的膜片钳数据。有一批多电极阵列的记录，噪声控制得很好，应该能帮你做信号编码的参考。”
“十点。”
“十点我有个组会——”
“那就九点。可以吗好姐妹？”
“……你是PI对吧？”
“所以呢。”
“所以你比我大起码五岁吧，为什么是你在跟我撒娇？”
沈诺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常温的拿铁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因为我是PI。我说九点就九点。”
林见微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在论文里写的数据那么漂亮那么精密，怎么本人像个？像什么呢？她没想好。
但她知道自己明天早上九点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沈诺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林见微。双木林，见微知著的见微。”
“见微知著。”沈诺念了一遍，“好名字。”
“你呢？”
“沈诺”
林见微后来会在很多场合想起这一刻——凌晨两点多的走廊，应急灯昏黄的光，和沈诺说出自己名字时那种像在做实验记录一样平静的语气。她当时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变成刻在她神经末梢上的纹路。
她当时不知道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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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二章：藤壶学]
那天晚上林见微回到宿舍，没有睡觉。
她把沈诺的*Nature Biotech*论文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论文的通讯作者是沈诺，第一作者也是沈诺——这在PI里很少见，意味着她亲手做了大部分实验而没有把活全推给学生。论文的致谢部分很短，只有三行字。最后一行写的是：「感谢实验室所有成员的付出。」
没有家人。没有伴侣。没有朋友。
林见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找这个信息。她告诉自己这是科研合作前的必要背景调查。
然后她又查了蟹奴。在Web of Science上输入「Sacculina」限定近五年的文献。海洋生物学期刊上的论文不多，大部分是分类学和生态学的内容。有一篇2018年的论文详细描述了蟹奴根状网络的超微结构——电镜照片里那些细如发丝的触须缠绕在螃蟹的神经纤维上，像某种精心编织的蕾丝。图注写的是：*根状系统的末端特化结构，能够穿透宿主神经束膜并在轴突表面形成多突触连接。*
她把那张电镜照片放大到填满整个屏幕。
那些细丝缠绕的密度和精度不像是寄生生物，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手术缝合——好像这个生物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唯一学会的事情就是如何彻底地占领另一个生命。
她往下翻。另一篇2019年的行为学论文记录了被蟹奴寄生的螃蟹的行为变化：它们不再蜕壳、不再交配、不再攻击同类，雄性螃蟹的行为模式逐渐向雌性偏移，它们开始像雌性一样照料蟹奴的卵囊，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论文的结论很克制，但林见微在讨论部分找到了一句话：*宿主的行为改变呈现出对其自身繁殖行为的系统性抑制和对寄生体繁殖行为的优先执行，暗示中枢神经系统层面的深度干预。*
「优先执行」。
林见微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
她又想起沈诺说的那句话——*你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快乐的时候你能分到。*
她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的空调嗡嗡作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的手腕，拇指按在桡动脉上，感受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她想象有一种外来的生物脉冲进入这个节律，和她的脉搏交织在一起——不是替换，是叠加；不是消除，是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