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37909_淫落公主·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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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落公主·第二章
作者：阿苏神落
来源：https://hlib.cc/n/28637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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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逃亡的路比预想中更加艰难。温德维尔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紧咬不放。这几日，芙洛安雅一行人连一日内休息的时间都压缩至不到六小时，全速赶路，却还是在第三天夜里，就在距离边境只剩最后半日路程时，在山谷中遭遇了伏击。
        箭矢从黑暗中激射而出，伴着夜晚的漆黑帷幕，能听到破空声时，已经有几个人身中数箭。阿莱克斯拔刀警惕四周，伸手去拉芙洛安雅的缰绳：“殿下，您先走——”
        走得了吗？
        马蹄声已从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光次第亮起，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至少有上百人的部队，配备精良的弩箭和制式盔甲，为首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斯塔黛尔的明珠，”温德维尔第三军团的副统领，被誉为“战争疯狗”的洛根·冯·布雷泽，在马背上微微欠身，盔甲上沾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久仰大名。”
        “芙洛安雅·斯塔黛尔，见过阁下。”少女平静地与洛根对视，脑子里开始思考着逃出去的方法和可能性。
        阿莱克斯目眦欲裂，举刀就要冲上前去。芙洛安雅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少女压低声音，目光掠过四周的包围圈，“他在激你。”
        洛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那双狐媚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丝毫不像是一个亡国逃亡的公主。“殿下的风采果然比传闻中更胜一筹。束手就擒吧，我可以用骑士的荣誉向您保证，在押送您回王都的路上绝不会亏待您。”
        “温德维尔的骑士荣誉？”芙洛安雅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山谷，“就是屠杀放下武器的俘虏，将王族首级悬于城门的荣誉吗？”
        洛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殿下伶牙俐齿，但是如果不斩尽杀绝，没准又会在十几年后从哪冒出来一支叛军来。如果是你破了别人的城，想必也应该是这样，屠戮殆尽。”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弩手齐齐举弩，“上，活捉公主者，赏金翻倍。”
        箭雨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地一片。
        正面不可能进行交战，只能逃跑。
        芙洛安雅在阿莱克斯的掩护下策马冲向山谷北侧最陡峭的崖壁，那是一条绝路，但也是包围圈中唯一的缺口。弩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割断了几缕黑发。奔跑中她的斗篷被荆棘扯落，露出里面已经多处破损的素色长裙，曼妙的身体曲线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身后的惨叫声接连响起，每一声都代表着又一位忠心护卫的倒下。芙洛安雅没有回头，她咬紧牙关，将身体趴伏在马背上，视线里只有前方的路。
        阿莱克斯为掩护她，战马被弩箭射中前腿，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握着刀又艰难地爬起，浑身浴血，如同一尊修罗。
        他握紧刀，发出一声怒吼，螳臂当车般迎上了冲锋的骑兵。
        “走——”
        这是他留在芙洛安雅视线中最后的姿态。
        芙洛安雅的红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上陡坡，越过最后一块岩石后，马蹄悬空——前方是一道深渊，下面是奔腾的河水在黑色中撞击着礁石。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那是咆哮般的吼叫。
        少女没有犹豫，从马背上纵身一跃，任由身体坠入黑暗。跑不掉了，如果不想被温德维尔的士兵抓回去，就不能再骑着马，必须有一条冒险的方法。
        芙洛安雅落入水中，溅起一阵水花，冰冷的河水吞没了她，水流带着她的身体沿着水道一路往下。
        ——与此同时，因为芙洛安雅的跳水，至少四支瞄准她后背的弩箭因为这忽然的下坠而落空。
        洛根策马立在崖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深渊中湍急的河水，吹了声口哨。
        “有意思。”他转头对副官说，“沿河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统领，如果她死了……”
        “那就把她的人头带回去，”洛根漫不经心地说，“一万金币，死的也值钱。”
        ————
        芙洛安雅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剧烈的饥饿和寒冷唤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河水里漂流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是被河滩的乱石硌醒的。破碎的长裙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形曲线，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因为失温和饥饿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天已经亮了，晨曦顺着峡谷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给冰冷的水面镀上一层碎金。
        少女费力地撑着石块坐起，身体因为冷水浸泡而不住地颤抖。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连最简单的攥拳动作都要用尽全力。
        饿。
        这是她此刻最清晰的感受。
        芙洛安雅摸遍全身，只找到几枚被水泡烂的银币和一把随身的匕首——那是她的成年礼，上面刻着斯塔黛尔的国徽，如今也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了。
        没有食物，没有护卫，没有魔力。自从那场亡国前释放了一次禁术后，被损坏的精神之海迟迟得不到修复，根本无法使用精神力来操纵魔法力。
        换上干衣服、补充食物、确认位置。
        她给自己的三件事。
        芙洛安雅咬着牙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跌回去。她扶住身旁的树干，指甲陷进粗糙的树皮里，强迫自己站稳。伤口还在疼，手腕上、小腿上、后背，全是河水中礁石割破的口子，被水泡得发白外翻。
        就这样忍着痛，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山脚下隐约冒出的炊烟。
        那是一个小镇，温德维尔与自由城邦交界处的边境镇子，看上去不大，百来户人家的样子，镇口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写着“塔尔镇”三个字。镇子里人来人往，有商队、佣兵、农夫，以及……温德维尔士兵。
        芙洛安雅在镇外的灌木丛后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
        镇口设了关卡，两个身穿温德维尔制式轻甲的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她的画像。虽然画得不算特别像，但五官轮廓和标志性的黑发太容易被认出来。
        芙洛安雅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目光微沉，拔出匕首，咬着下唇，反手将那把沉重而锋利的刀刃贴到耳侧，利落地割掉了齐腰长发。
        墨黑的发丝落在脚边，沾着泥土和水渍。她扔了匕首，用指甲将断发打理成参差不齐的碎发，又弯腰在泥水里抹了几把脸和脖子，将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涂脏。然后她脱掉身上那件显眼的残破裙装，只穿着内衬的麻布衣，披上从河滩捡来的被人丢弃的破旧斗篷，弓起背脊，让整个人显得瘦小、卑微、不起眼。
        伪装成普通的行乞者或流浪难民，是此刻代价最低的选择。
        芙洛安雅不傻，也不会拘泥于贵族的矜持，毕竟她的字典里压根没有矜持这个词。
        就这样，她低着头，走向关卡。
        “站住！”一个士兵拦住了她，用剑鞘挑起她下巴，“哪来的？”
        芙洛安雅顺从地抬起脸，眼神怯懦畏缩，嘴唇在发抖。她张口说了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吓傻了说不出话的模样。
        士兵皱着眉打量她——瘦削的脸庞沾满泥污，灰扑扑的短碎发贴在额头上，身上是一件破旧得不行的斗篷，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与画像上那个风华绝代的斯塔黛尔公主简直天差地别。
        “滚吧滚吧，”士兵嫌弃地摆了摆手，“别在这儿挡路。”
        少女佝偻着腰，小碎步地穿过关卡，走进了镇子。她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镇定，冷漠，从容。这是她从小便拥有的性格，可以帮助她在每一次军事指挥中发出最为理智的决策。
        目前，她需要先找到能吃的东西。
        塔尔镇不大，但地处边境，往来的行商和佣兵让镇上唯一的酒馆兼旅店还算热闹。芙洛安雅绕到酒馆后门，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桶和菜叶残余，几个流浪汉正蹲在角落里分食一块发硬的黑面包。
        她没去和他们抢，她没有那个体力。
        “好饿，怎么办呢……”
        芙洛安雅在墙角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将头埋在膝盖上，保存体力，思考着自己之后的路要怎么走。
        过路的行人偶尔扔过来一两枚铜币，落在她面前的泥地上，叮当作响。她以往都是王国的明珠，何时沦落到这种地步过……
        傍晚时分，酒馆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围着油渍围裙的胖厨娘端着一盆剩汤倒进泔水桶，瞥见这个可怜的少女，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这么瘦。”胖厨娘用勺子从桶里捞了两块还有肉屑的骨头，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塞进她手里，“吃吧，别嫌弃。”
        芙洛安雅抬起脏兮兮的脸，用气音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骨头时，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太饿了。
        她将骨头藏进斗篷里，没有立刻吃，而是趁着夜色渐渐降临，偷偷溜到镇外一处废弃的磨坊里，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小口小口地啃食上面的肉渣和筋膜。
        骨头缝里的骨髓她用树枝挖出来吃掉，一点都没有浪费。
        吃完东西，总算有了一点力气。少女靠在布满灰尘的石磨上，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侍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闪过城墙上坠落的首级，闪过温德维尔统帅那张冷血的脸，最后定格在自己站在城墙上念动禁术咒语的那个瞬间——禁术·魂灵与血的风暴。
        芙洛安雅虽然知道大势已去，却还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扭转战局，自己卓越的军事才能应该可以让斯塔黛尔避免被灭国的命运，却不知道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精心算计过的局。
        温德维尔三个月内攻破十大王国之一的斯塔黛尔，靠的不只是兵力，还有内鬼。边境溃败得太快，之后温德维尔一路势如破竹，一个月边已经杀到了王城下。
        有内鬼，从斯塔黛尔内部直接出卖了整座王都。
        这个内鬼，现在一定活得好好的，大概率就在温德维尔的宫廷里，享受出卖盟友得来的荣华富贵与高位。
        芙洛安雅摇了摇头，停止了这些与自己目前境况无关的想法，现在还是先思考怎么活下去再说。
        第二天，芙洛安雅用那几枚泡得发软的银币换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又从裁缝铺里捡了几块碎布头裹住了脚上的伤。她打听到塔尔镇往东走三十里，就能进入自由城邦的地界，那里不受任何王国管辖，温德维尔的通缉令在那里虽然有影响力，却无法公开缉捕。
        三十里啊，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要走整整一天。
        芙洛安雅没有犹豫，在小镇药铺里用最便宜的草药替换了身上发炎的伤口的包扎，又在镇上唯一的面包铺子门口徘徊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老板娘……我可以帮您干活，不要工钱，只要每天给我一块黑面包就好。”
        面包铺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弱、脏兮兮、短碎发，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不像普通的流浪儿。
        “你叫什么？”
        “……安雅，”她垂下眼睫，“我叫安雅。”
        “会算账吗？”
        她顿了顿，“会一点。”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把她带到柜台前，指着账本上的几笔数字，她看了一遍，心算几秒，轻声说出了结果。老板娘脸色微变。
        那是圣罗兰帝国军团的辎重调拨账目，虽然是公开的信息，但在这个平民大多数不识字的水平下，能在边境小镇上遇到的流浪儿一眼就心算出来，绝非常人。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说：“后院有张空床，搬进来住吧，管一日两餐，每天上工前洗干净手。”
        “感谢。”少女躬身行礼。
        芙洛安雅就这样在塔尔镇暂时安顿了下来。
        小镇的面包铺子不大，但位于镇子的主路上，往来的客人不少。老板娘为人刻薄但心肠其实不坏，看她干活利落也嘴紧，便也渐渐放心把店面交给她打理。
        少女把自己藏得很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白天在柜台后面站着，谁来了都低着头，话少得可怜。镇上的人只知道老板娘捡了个流亡的哑巴姑娘，瘦瘦小小的，手脚很勤快，但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脸，因为她总是埋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连额头的轮廓都看不太清。
        但芙洛安雅很清楚，这座小镇距离温德维尔的边境哨所只有半天的路程，每天都有巡逻的骑兵经过镇前的土路。在这里待的久了必然会被发现她，得尽快恢复体力，然后离开这里，前往自由城邦。
        ————
        在这家店里待了许久，芙洛安雅终于开始准备实施自己的计划，和老板娘辞别，结了工资，踏上了前往自由城邦的路。
        少女孤身一人在边境的土路上跋涉时，此时，边境的细雨忽然变急，她只好小跑着躲进路旁的荒废哨塔。哨塔里很暗，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干草腐烂的气息，在这下雨的时节，却能给人一种微弱的安全感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摇摇晃晃的木门被推开，伴着木门的怪叫声，裹挟着雨水和热烘烘的雄性气息涌进来。
        好了，这下安全感没了。
        芙洛安雅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壮的男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斗篷边缘往下淌。他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剑，满脸络腮胡，肩宽体壮，像是经年在外奔波的老佣兵。
        他一进门也看见了少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这儿还躲着个小美人呢。”
        芙洛安雅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怯。这种边境哨塔里落单的女人遇到佣兵会发生什么，她不是没有听过。希望对方别这么干，不然她就只能乖乖就范了。
        芙洛安雅没有说话，反而放松了姿态，倚着墙壁坐下，慢吞吞地剥着手里的干果壳，抬眸斜了他一眼：“雨这么大，大叔不也躲进来了，谁也别说谁。”
        那老佣兵被少女呛得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一边脱下湿透的斗篷拧水，一边在她对面不远的地方坐下。他倒是没用强，大概是因为少女表现得太过从容，反而让他拿不准来路。
        万一是个隐藏身份的高手，又或是什么大魔法师，能平静成这个样子，必然身负相应的实力。
        过了半个时辰雨还没停，老佣兵掏出酒囊喝了两口，又朝芙洛安雅递了递：“来一口？暖和暖和。”
        少女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也不在意囊口被他用过，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麦酒又辣又涩，呛得她眼角泛红，但她只是皱了皱眉，把酒囊扔回去。
        “不错嘛小姑娘，”他显然对少女的镇定有些意外，“这个年纪敢在这种地方独自行走，还接陌生男人的酒，胆子不小。”
        “饿死也是死，被先奸后杀也是死，”芙洛安雅懒洋洋地说，靠在墙上的破木板上，半真半假地扯谎，“反正我是从北边逃出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死活都无所谓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眼底那股漠然却不需要伪装——斯塔黛尔亡了，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老佣兵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两口酒，忽然说：“自由城邦的格里芬商队正在招人，他们在矿区和北境之间拉货，经常需要护卫和杂役。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试试。”
        少女眼神涣散，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我只是建议，”老佣兵耸耸肩，“总比你一个人在这片地界晃荡强。这里离边境要塞不远，温德维尔的巡逻队经常搜捕流亡的斯塔黛尔难民，你这种没身份的小姑娘被抓了，下场可能比遇到盗匪还惨。”
        少女抬起眼睫，轻轻笑了笑，对他弯起一个感谢的弧度：“多谢大叔指点。”
        商队……佣兵……这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自由城邦鱼龙混杂，各种各样的势力交织其中，想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光靠躲躲藏藏是不够的。芙洛安雅需要身份凭证，需要钱，需要情报——这些，都是格里芬商队能给的。
        当天晚上，老佣兵在哨塔里过夜，芙洛安雅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靠着墙假寐，始终保持着三分清醒。第二天天亮时，雨停了，少女跟他道了别，目送他沿着泥泞的土路往西走，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晨雾里。
        然后她折返，回到了塔尔镇。
        ————
        塔尔镇
        面包铺的老板娘看到芙洛安雅回来，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把后院的柴劈了。”
        少女乖乖去干了活，但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一连三天，芙洛安雅都在留意镇口那家商队招募点的动静。那是格里芬商队设在塔尔镇的临时招募处，前两天只有一个书记官坐在棚子里登记，乏人问津。直到第三天下午，一辆漆着银色狮鹫徽记的马车停在镇口，下来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皮衣皮裤的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一头红褐色的短发利落地掖在耳后，额角有一道旧疤痕，五官锐利而精明，腰间别着一把短管铳和一把匕首，靴子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泥——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她往招募棚前一站，原本吊儿郎当的书记官立刻坐直了身子。
        “队、队长……”
        “有应募的吗？”
        “……暂时还没。”
        红发女人啧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面包铺门口露出的半个身影。
        少女正端着一筐刚出炉的面包放到门口的木架上，动作顿了一下——因为她看向少女的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猎人在打量猎物的筋骨。
        芙洛安雅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回走。
        “喂——那边那个姑娘。”
        少女停住，不紧不慢地回过头。
        红发女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比少女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圈，目光落在少女露出的手腕和手臂线条上——虽然瘦，但有常年握剑和施法锻炼出的肌肉轮廓，虽然刻意弓背掩饰，但瞒不过行家的眼睛。
        “你多大了？”
        “十七”芙洛安雅没说谎。
        “叫什么？”
        “……安雅。”
        “种地还是做工的？”
        芙洛安雅沉默了片刻，答：“逃难的。”
        红发女人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使她抬起头来。虽然脸上刻意涂了灰、额发遮眼，但整张轮廓还是暴露在她面前——狐媚的眼型、柔和却锋利的下颌线条、尽管有些干裂却依旧形状漂亮的唇。
        女子看了三秒，松了手，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干过什么活？”
        “算账、牵马、生火、包扎伤口，”芙洛安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杀人也行。”
        棚子里的书记官听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是个狠人。
        红发女人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明天早上出发，我在镇口等你。带好自己的东西，格里芬商队不养活废物。”
        说完她转身走了，靴子在泥地上踩出利落的脚印。
        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芙洛安雅身后，手里攥着一块用来擦柜台的抹布，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惹上那个女魔头做什么？她是格里芬商队的副队长，道上人称‘血棘’，手上的人命比镇上屠户剁的排骨还多。”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老板娘，这几天的工钱麻烦结给我吧。”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最终从钱匣里数出几枚银币塞进她手中，用力握了握，重重叹了口气：“……自己小心。”
        “谢谢，我会的。”
        ————
        次日黎明，塔尔镇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芙洛安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背着一个用旧布裹成的小包袱，站在镇口那辆漆着银色狮鹫徽记的马车旁。
        红发女人——血棘——已经坐在车辕上了，正咬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看见她来，扔了一块给她。
        “上马还是上车？”
        少女接住饼，咬了一口，硬得咯牙，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给我一匹马，我能跟得上。”
        她笑了一声，踢了踢身旁的座位：“上马车。先养好你的身体再说这种大话。”
        芙洛安雅没有拒绝，跳上了车辕。的确，现在的身体根本禁不起马上颠簸，她也不嘴硬，毕竟马车比起码更舒服一些。
        马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向东驶去。少女靠在后车厢的木板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身后的塔尔镇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晨光刺破云层，金黄的光线洒在新泥与旧血交织的边境旷野上。芙洛安雅眯起眼，手掌按着腰间那柄破旧匕首的握柄，感受着粗粝织物下的刀口还未完全愈合的痛觉。
        斯塔黛尔亡了。我的她王、王兄、我的子民们，都死了。但没关系，她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但真的要去复国吗？即使以后自己可以招募到斯塔黛尔的残部，也能有足够的实力再建一个斯塔黛尔，能够登上那个王座。
        芙洛安雅本能地排斥这个结局。
        以往自己身在王都时，即使自己已经足够优秀，也不愿意和兄长竞争继承人的身份。于自己而言，她不愿意背负起整个王国的命运，那份担子太重，还是和恋人滚床单更幸福一些。
        但是大军压境时，那份担子还是压在了少女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差点压垮。人的成长有时候是缓慢的，随着年轻的增长而成长。有时候是短时间内的，这份重担让她褪去了稚嫩和天真，心理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大人。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厢里传来一阵货物碰撞的声响。血棘回头瞥了芙洛安雅一眼，忽然说：“沿途经过三个哨站。温德维尔的，自由城邦的，还有瑞文公国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托你的福，最近过路查得很严。”
        少女转头看她，晨光将她的红发镀上了一层金色，她正若无其事地啃那块硬饼。
        芙洛安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靠回车厢，抬眼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轮廓——自由城邦边境的丘陵和草原逐渐铺展开来，绿色的波浪被风吹拂着，像无边的海。
        “查得严才好。”芙洛安雅轻声说道。
        血棘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越严，越说明他们害怕。”少女回答。
        “害怕什么？”
        芙洛安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那个笑没有到达眼底，冷峭的，像一把在磨刀石上慢慢打磨的匕首。
        害怕这个公主，会在日后召集旧部，来给予温德维尔致命一击。
        那恐怖的禁术，芙洛安雅放的出第一次，也就能放的出第二次。在敌方魔法师阵营全力抵挡的情况下，依旧死伤过半，足以让芙洛安雅成为温德维尔通缉榜第一名。
        马车继续往前，朝着自由城邦的方向。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广袤原野上青草与尘沙的腥涩气息，还有难以消散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