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91783_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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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
作者：琪风
来源：https://hlib.cc/n/28291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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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

乡间田野的尽头，成片的麦穗晃啊晃，金黄，在黄昏笼罩上一层辉耀的纱。彼时天很蓝，傍晚的晴空没有几朵云，风也轻柔，秋天有点凉了，吹得两个人鼻尖有点发红。

“阿豪，要不回家吧?”魏杰对着身边的男孩问道。

“嗯嘛……”阿豪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一直走到地垄的头上，“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魏杰看了看天色，夕阳还未落下，估摸还得有一个半钟头的样子，于是答应了。两个少年就这样并肩走着，不过，魏杰的运动鞋到底比阿豪的布鞋快，渐渐地，魏杰隐隐走在了阿豪前面。

两人走到了田野最荒芜的地方，他们很少到这里。但是，印象里，并没有眼前这个奇怪的建筑。

“欸，那是个房子吗?”阿豪有些奇怪，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房子。

“不知道，”魏杰也盯着那建筑看，“但应该是间房子吧。”

那房子很吉老，老的得与这个解放后的村子完全不搭调，兀自坐落在田野深处，像是古代的祠堂，像是早已等了很多年。

“去看看呗?”阿豪率先开口。

魏杰轻轻点头。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近处。阿豪这才看清，那房子的门是木头的，漆色晴沉，门捐上没有匾额，也没有对联，光秃秃的，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魏杰忽然停住了脚步。

“要不……别进去了吧。”

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对田野里突兀出现的东西，总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可阿豪像是没听见。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扇门，脚步不停。魏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一股说不出的力道轻易甩开了。

“阿豪?”

阿豪推开了门。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阿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步一步向黑睛里走。魏杰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吞没，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直到彻底看不见阿豪，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阿豪!!”

魏杰冲到门前，发疯似的拍门。门是本头的，拍上去发出合员老旧失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田野里荡开，没有人应。

“阿豪!你听得见吗!说话!

门那边安静得可怕。

魏杰的掌心拍得生疼，他停下来，把手按在门扳上。木头冰凉，像一块立在田野里的墓碑。夕阴的余晖越来越晴，田里的麦穗从金黄变成睛黄，又变成灰蒙蒙的影子，田野开始黑了下去。

他试了三次才握紧那个门把手，忐忑地推开，面前是黑漆漆的诡谲。

里面很黑。魏杰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看得见周遭的轮廓。似乎是一个小祠堂，地上横七坚八散着些木牌子，上面刻着字，但他看不清。

正前方，拒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走近些。

是一尊残破的雕像。没了头，没了脚，只剩躯于和断裂的胳膊，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判官。魏杰压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低声唤着阿豪的名字，没有人应。

脚下有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

一颗头。

石雕的头，歪在地上，面孔朝上，王官是雕出来的，似笑非笑，眼眶处空空荡荡，却像是在看他。

魏杰往后退了一步。


门猛地关上了。

没有风，没有预兆。他扑过去，使尽全力拍、推、撞，门纹丝不动，像是被从外面锁死，又像是这房子从来就没有出口。

屋子里冷了下来。明明没有窗，却有一阵风从某个方向涌来，贴着他的脊梁骨往下走。有什么东西在滚

动的声响，他僵硬地转过头——那颗石雕的头，正在向他靠近。


一寸一寸，滚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那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然后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很奇特，像是旧木头、陈年灰尘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脑子里，把他的力气一点一点抽走。魏杰跪倒在地，意识沉入一片无声的黑睛。

-… ---


意识是慢慢回来的。

魏杰发现自己跪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角落里有盏油灯，昏惨惨只照亮方寸之地。手腕被什么东西箍着，高高吊起，粗砺的木质正宇宇卡着腕骨。


是枷。

他动了一下，牵动全身的钝痛。

有那么一瞬间——极其清晰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剥光了。那阵阴风曾经贴着脊骨往下走，指失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他记得布料的撕裂，记得凉意毫无阻碍地爬上皮肤。

可此刻低下头，衣服分明还在。

只是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幻觉还是真实，他分不清。

只有木枷咬进手腕的钝痛是真切的。

然后他看见了面前的那个人。

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魏……杰?”

那人的衣角动了一下。

是申豪。低垂着脸，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细细的，像是一把刷子，在油灯微弱的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豪，你怎么……”


中豪没有抬头。他开始往前走，只走了一步。那一步很慢，慢得像是在淤泥里拖行。

魏杰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申豪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

“魏杰……”

“我们先人……认识……”

魏杰想说些什么，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那股奇特的香味又涌上来了，从阿豪的方向，从他的手上，从脚下的土地里往外渗。

“我全名叫申豪。”

阿豪走了第二步。

那张低垂的脸上，有什么在变化。魏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在笑。笑容缓缓爬上他的脸，很慢，像是有人正在另一张面孔后面，学着怎样使用这些肌肉。


“我想……”

阿豪的声青忽然变了。变得很柔，很温和，像是跟老朋友说着家常;

“你祖先最怕痒，你知道么?”

魏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是听爷爷讲过的——很早很早以前，早到还没有这个村子的时候，魏家和申家便在这里了。魏家管事，申家为竹。后来在宗祠的地底下，那个木架子上，有人死得很难看。

爷爷说得很模糊，只说是不先彩的事，不要问。

可此刻，那些爷爷不曾说出的细节，被一阵阴风吹进了他的脑海里——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灌进来的。

“很久了。”

中豪蹲下身。油灯把他脸上的笑容照得忽明忽暗。手指落在魏杰的腰间，隔着湿透的衣物轻轻划了一下。

“我等你……很久了。”

魏杰拼命想躲，可是手腕被枷卡死，身体被固定在木架上，他只能被迫承受那根手指在身上缓慢游走。

那分明是阿豪的手指，是他的手，可那动作——

那不是阿豪。

阿豪不会这样。阿豪不会蹲在晴处，用这种方式碰他。

他想起那个头。

那颗似笑非笑的石雕头，滚向他时眼眶里空空荡荡。而现在，这空荡住进了阿豪的眼睛里。

魏杰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气青。那游走的触感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腰腹的肌肉收紧，背弓起，却无处可逃。


“别……”

声青终于挤出来了。可那根手指没有停。

“疼吗?”阿豪轻声问，那声青真的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朋友，可他的手指正沿着魏杰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攀上去。

“不疼的，”他说，“还没有开始。”

油灯里的光晃了一下。

魏杰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阿豪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那面墙上还有别的痕迹——不是影子，是用刀刻出来的画。两个小人，一个绑在架子上，一个拿着什么在触碰另一个的脚底。线条粗粝，像是小孩的涂鸦，可魏杰认出了那种姿势。

那就是他此刻的姿势。

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

“阿豪!!你看清楚是我!!'

阿豪的手停了下来。

停了很久。久到魏杰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阿豪垂着的那张脸上，有什么一闪而过细细的抽搐，从眉捎滑到嘴角，像是有人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魏……杰?”

那声青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是阿豪的声音。魏杰认得出，这才是阿豪。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阿豪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看见那根正抵在魏杰腰侧的手指，愣住了。他想抽回来，手却纹丝不动， 像是被另一股力量按在了那里。

“我动不了……魏杰，我动不了……”

魏杰看见他的脸扭曲起来，不是凶恶，是在拼命。额头上青筋跳起，嘴唇抿成一条向线，他在和什么东西抢自己的身体。

然后那笑容又浮上来了。

阿豪的脸重新放松，缓缓地，被另一双手摊平，揉成一副陌生的表情。他低下头，凑近魏杰的脸，鼻尖几乎相触。

“不要，”那个不再是阿豪的声青柔声说，     “不要打断。

手指又开始动了。

从腰际向上，划过肋骨的每一道弧线，轻得像落下一片羽毛，却精准地落在魏杰身体最敏感的位置。魏杰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可身体在背叛他。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呼吸碎成了片段。

“痒吧，”那声青轻轻笑着，“却挣不开。多么熟悉的滋味。”

魏杰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手指越来越熟练了，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正在一点点找回曾经的节奏。

“你当年，”他跪在木枷下，声音发抖得几乎不成句，“就这样……死掉的么?”

阿豪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那声奇忽然变冷了，失了笑意，“他死得更久。一个时辰。从脚心开始，到腰，到肋，到喉咙。他笑到没有声青，笑到身体里的气一点一点被抽空。

阿豪的手停了，搁在魏杰的肋间，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着我。”

那声青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石雕头里叹出来：

“最后一眼，他看着我。”

“看着那个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门口的——”

阿豪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魏杰的皮肤。


“——我曾经最信的人。

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

魏杰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在翻涌。是阿豪的祖先，那个瘦弱的少年，被绑在这个架子上，哀求着，惨叫着，笑得痉挛着。而魏杰的祖先——那个本该护他的人——站在门口，背过身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很久，很久。

“那些年之后，世道翻了过来。魏家没了祠堂，申家出了头。可这间祠堂，谁都没有拆。”申豪的手重新开始移动，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在这里等。一年。十年。一百年，等到他们都忘了。等到当年的魏家后人，带着当年的申家后人——”

他低下头，脸上的笑容与挣扎同时存在，扭曲成一张魏杰看不懂的脸。

“一起走回这扇门。”

魏杰不知道该说什么。痛和痒混在一起，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情感绞在一起。他看见阿豪眼睛里有什么碎了，不是那东西碎了，是他自己碎了。


“你走吧。”

阿豪忽然说。

他自己的声青。短短五个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走!”

阿豪的手猛地抽回，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他咬着牙，浑身发抖，那根手指像被抽了筋一样垂在身侧。油灯晃得厉害，地下室里的气味忽然变了——那奇特的香里渗进了铁的腥气。

魏杰发现自己能动了。木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腕上两道深深的红痕，脚踝上的桎搭也已脱落。他站起来，腿软得几乎跪回去。


“阿豪……”

“走啊!!”

阿豪吼出来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来回撞击。他的脸彻底扭曲了，不是别人的表情了，是他自己的，痛苦、恐惧、愧疚和愤怒全揽在一起。

魏杰跌跌撞撞冲向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身后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

西碎在地上。他没有回头。


他冲出祠堂，滚进夜色里。

秋天的田野一片漆黑，月亮挂在远处，冷而安静。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像这场噩梦从未开启。

魏杰跪在田埂上大口喘气，回头看那祠堂——它好端端地立在那里，黑沉沉，静悄悄，仿佛所有的秘密都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腕上的红痕是真的。

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还粘在他身上。


… *…


那件事之后，魏杰被送去了城里。

他再也没见过阿豪。

中学，大学，工作，日子堆叠过去，记忆被压进底层。只是偶尔，夜很深的时候，他会忽然醒来，觉得腰间还有一根手指，轻得不能再轻地划过。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笑过。

手腕上的红痕早就淡了，那股气味却散不掉。有时候是雨后，有时候是人潮拥挤的地铁站，毫无来由地，那奇特的香就会涌上鼻尖。

每一次，他都忍不住回头。

每一次，身后都空无一人。

三十二岁那年，他回到了村子。

田野还是那片田野，麦穗还是那样晃。秋风吹过来，他站在当年的田埂上，望向那片曾经最荒芜的角落。

祠堂还在。

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不黑了，角落里的油灯早已熄灭，满地木牌散乱如初。那尊无头的雕像还在拒子上端坐，只是地上那颗头不见了。

他找到了那道石雕背后的阶梯。很窄，很陡，通往地下。

地下室里没有油灯，他用手机的灯照了一圈，墙上刻着的那两个小人还在，木架子也在。


架子上坐着一个人。

“来了。”

阿豪抬起眼，在手机灯惨白的光里，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静，再没有从前的挣扎与扭曲。

“我想你可能不会回来。”阿豪说，  “可是我等着你。”

魏杰看着他。很多年里，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幕，但从没想清楚自己该说什么。是质问，是原谅，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说：

“那股香味，是你的。”

不是问句。

阿豪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曾经抵在魏杰腰侧的手指，如今安静地搁在膝上。

“散不掉的，那股味道。”阿豪轻声说，“那个傍晚，我推开这扇门来找你，那道门关上之后……有些东西就长在我身上了。

他抬起头，看向魏杰。

“你走之后，我以为他走了。但没有。他一直在我身上睡着，有时候会做梦。他做梦的时候，我就会闻到那股气味。”

“然后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手机灯熄了。黑睛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魏杰在黑睛里伸出手，摸到了阿豪的肩膀。

“我带了东西给你。”

他摸到阿豪的手，把那根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那条手臂在微微发抖，但再也没有另一股力量来抢奇它。

魏杰知道的。

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是清向的那一个，祖先们早已入土，留下的只有这间祠堂，这座木架，和两具各自

被侵占了半生的身体。


可他回来了。

阿豪的手指弯曲了一下，忽然用力反握住他。力道很大，握得手骨生疼。

魏杰没有松开。

黑睛中，那奇特的香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化不开。然后魏杰闻到了别的味道——阿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自己的汗味，还有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它们混在一起，把那股秀慢慢冲淡。

“你怕痒吗?”阿豪忽然间。

声青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魏杰的手指轻轻划过申豪的手心。

“不知道，”他说，“你试试。”

手机灯亮了。

阿豪的笑还在脸上，这一次，是他自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