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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72335_弥林的女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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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23: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弥林的女儿(下)
作者:未命名
来源:https://hlib.cc/n/2787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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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妮莉]
膝 盖和趾缝被草尖搔得很痒,妮莉绷直手臂支撑身体,忐忑地捕捉着周遭的响动。一只黑色布袋套在头上,透过布料缝隙,她隐约可以瞥见前方侍女白花花的臀肉。
二十位侍女赤裸身体,头遮黑布,被排成五列展示——她们是骑马斗士的专属坐骑。
“第一场既是‘骑战’,自然要有对应的坐骑。”奥芮拉的声音自高处落下,慵懒中不失威严,“她们皆是我厩里的珍藏,肌肥骨壮,鬃毛油亮。随你挑选。”
“我宁愿站着战斗。”哥哥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带着她熟悉的倔强。
“等你输掉游戏,我允许你站着受死——好了,年轻的暴鸦,收起你无谓的骄傲。弥林的传统不容违抗。”女王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一阵漫长的沉默。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正在靠近。妮莉的心跳骤然擂响,十指不自觉插进泥土中。
“我选她。”哥哥的声音近在咫尺。妮莉浑身一僵。
可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反而自己前方那位侍女,手脚并用着,不情愿地向前爬去,白腻的臀肉在晃动中远去。
少女打心底松了口气。她尚未想好要如何面对自己哥哥。
“至于你们,”奥芮拉指示,“我亲爱的小马驹们,可以去观赛席就坐了。”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混杂着痛楚与解脱的呻吟。妮莉最后一个站起,扯下头上闷热的黑布袋和发套,任金发披散下来。她一边拍打着酸痛膝盖上的草屑,一边焦急地透过人群寻找哥哥的身影。
就在不远处的蓝绿色尖顶帐篷下方,那道身影沉默站立。银发的“骑马斗士”戴着黄金鹰型面具,唇以上的面容隐藏在金属冷光中。他肩披绚丽的银底黑斑蛇纹披风,上身着裁短的黑色薄纱,精瘦健美的上身肌肉隐约可见。下身是同款的黑色短裙,纱裙之下,哥哥的性器不安分地翘立着,将轻薄的布料顶起一道屈辱的弧线,也许是同纱面反复摩擦的缘故,纱面上被濡湿了一大片。妮莉慌忙将视线下移,去看哥哥那双被缚在金色羽翼凉鞋中的白皙裸足——
那是一双伤痕累累却依然健美的脚。它们曾被热砂灼烧、被海水浸泡、被手指翻来覆去地亵玩,更被唇舌津津有味地品尝,却从未屈服。奥芮拉该向它们下跪才是。悖逆的想法一闪而逝,徒留妮莉心惊胆战。
“嗳,”有人自背后推搡妮莉,语带讥讽,“舔脚婢,你不会还在遗憾没机会上场吧。”另一位侍女冷笑附和:“你要真有胆量,就爬到佐尔芮拉膝下猛摇尾巴。总之别在这里挡路。”
妮莉无言以对,只能惴惴地收回目光,跟随侍女们走向观赛席。柿树的荫蔽下,观赛席以血木简单搭就三层阶梯,其上铺着厚厚的密尔地毯,零散堆放的丝绸靠枕便是座席。各色鲜果点缀其间——饱满的无花果、剥好的石榴、油亮的枣子与青椒,还有成堆的甜瓜与酸柑。最受女官们青睐的,还属那一盆盆蜂蜜蝗虫:以辛香腌制后裹满金亮蜜浆,嚼起来甜辣交加,齿间尽是脆响。落座后,四周立时响起一片咔吱不绝的咀嚼声,唯有妮莉喉咙发紧,全无食欲。
奥芮拉早在她们上方一排落座。弥林的女主人手持镶嵌六色宝石的黄金酒杯,却不从中畅饮,反将酒液倒在服侍少女袒露的胸部,再用舌头一点点舔净。她的一双大脚探出丝绒坐垫,正不耐烦地摇晃着,向外扩散着诱人且浓郁的女性气味。她身后,四位日月近侍举盾持矛,如雕塑般拱卫。
观赛席下方,绿草如茵的平台花园被布置成一座异色的竞技场。深红与金黄的花瓣被肆意抛洒,四周火盆熊熊燃烧,发出噼啪声响。
奥芮拉打个呵欠,下令:“让比试开始吧。”
话音落下,火盆中橙红的火苗猛地窜高,同时化作妖异的碧绿。就在这迷离缭绕的灰绿烟雾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扎菈身着几乎透明的纱丽,脸上覆盖着薄金片锤成的狐形面具,只留一双映着绿光的瞳孔。而匍匐在她胯下的,正是那位盛夏群岛的黑肤侍女——橄榄油在她紧绷的肌肉上流淌,脊背在碧色火焰下泛着黑曜石的光泽。她腰肢起伏着,仿佛一只蠢蠢欲动的影豹。
哥哥紧随其后出场。他“坐骑”的身材相较黑肤侍女更为壮硕,一步一挪间却跌跌撞撞,尽显笨拙。安诺跨坐在她涂满油脂的光滑脊背上,大腿紧夹腰肢以保持平衡。
两人的腋下各夹着一柄长枪——三尺长的螺旋松木杆顶端,竟缀着两簇饱蘸汁液的毛笔。
“瞧见那怪枪头了吗?”身旁侍女压低声音,“浸透了渊凯的‘颤心蜜’呦,听说只要被这玩意擦到皮肤......”她故意顿了顿。另一位侍女好奇追问:“快说!会怎样?”“啧啧,听说扎克家族的法里茨大人试过,那活儿竟直接肿成大象鼻子的摸样!”两人咯咯咯笑个不停,喷出的气息都带着蜂蜜蝗虫的味道。
妮莉的心直往下坠。
“Kez, Kưr, Kar”——这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蓦地打开记忆的门。童年时,这是他们泥巴窟里最鲜活的游戏。她和哥哥会骑在玩伴汗津津的肩头,挥舞着树枝充作长枪;会在及膝的臭水潭里扑腾追逐,任淤泥填满脚趾缝;会爬上长满杂草的矮墙,在墙头顶互相推搡,直到一人大笑着跌进下方松软的草垛。时至今日,妮莉仍记得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清香。
但那是属于贫民孩子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Kez, Kưr, Kar”。
童年游戏给予她慰藉,而宫中同名的怪物带给她的只有心悸。
“规则很简单。”
奥芮拉抬手,服侍少女立刻呈上一柄赭石匕首。匕首不过食指长短,边缘圆钝,相较武器,更像一件孩童的玩具。女王用指尖拈起它,任石面在她指腹留下一抹红痕。随后她手腕一扬,匕首在半空划过一道暗红的弧线——安诺将其一把攥在手中。“在对手的脖颈位置留下一道红,便算你赢。”奥芮拉将视线投向扎菈,“相对的,我的美人会用尽手段让你射精。一旦释放,你就输。”
安诺反手将赭石匕首插进驴皮腰带,挺起螺旋长枪:“衷心希望你侍女的脖子足够坚强。”
遥遥相对,扎菈用冷笑回应:“你不如求众神保佑你的老二足够持久。”
言语的交锋不分胜负,真刀真枪的战斗一触即发——
扎菈腰背挺直,螺旋长枪优雅地举向斜上方,宛如真正的战士。相比之下,安诺的姿势狼狈得多——他上身低伏,前胸几乎贴上“坐骑”背部,正竭尽全力保持平衡。他的长枪摇摇晃晃指向地面,宛如垂死的俘虏。两人的“坐骑”最是费力,她们手脚并用爬过铺满花瓣的草地,气喘吁吁,行进得却比陆龟还要缓慢。
终于,在漫长的“奔驰”过后,两位战士终于进入对方长枪的攻击范围。扎菈率先发难,她将长枪当做棍棒横扫,却被安诺一个后仰灵巧躲过。就在这个瞬间,安诺那杆摇摇欲坠的长枪突然活了——枪尖带着风声戳出,精准命中扎菈的肩窝。
扎菈痛哼出声,雪白肩头一块淤青格外醒目。
观赛席骤然寂静,侍女们面面相觑,嘴巴也不再咀嚼。
场下,两位斗士已错身而过。坐骑正艰难地调转方向,“马背”上的骑士却如一对争斗的长嘴鹮,修长的脖颈紧绷着,用致命的“鸟喙”——那两根木质长枪激烈地交锋。噼啪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安诺胯下的高个侍女一个颠簸,动摇了他的平衡。电光火石间,扎菈的反击已至——那饱蘸药液的毛笔不留痕迹地点在他的肩膀。
上方传来奥芮拉慵懒的宣判:“胜负已分。”
安诺那柄即将刺出的长枪硬生生顿在半空。
[b:奥芮拉]
颤 心蜜。此种毒药来自渊凯,因其药性过于猛烈,被贤主大人们弃若敝履,仅在惩罚床奴时派上用场。奥芮拉心知,银发的骑手在第一轮必败无疑——因为扎菈常年摄入毒药,体内早有抗性;而他受无处宣泄的欲火煎熬,对上这种猛药可谓不堪一击。
果然,银发少年背影绷紧,手中长枪摇摇欲坠。
扎菈显然并不急于拿下比赛,她勒住胯下黑肤侍女的发辫,绕着安诺缓缓游走。同时,她长枪频出,枪尖的毛笔蘸满药液,“啪嗒啪嗒”点在少年身上——并非瞄准致命弱点,而是专挑敏感部位下手。笔锋如帚,扫过少年紧绷的腰侧,蹭着他的膝窝,最后竟轻佻地掀起衣袍下摆,精准戳进他大腿内侧。
每一次触碰,都引起安诺一阵更剧烈的的战栗。药性如慢刀子割肉持续叠加,少年的呼吸愈发急促,黑纱被汗水打湿紧贴肌肤,显露出肌肉的轮廓。他艰难举起长枪刺出,试图将扎菈逼退,动作却在药力的作用下迟缓变形,威力全无。他转而夹紧双腿,妄想驱动坐骑暂避,可胯下那具涂满油脂的身躯纹丝不动。
现在你终于知道心颤是什么感觉了?奥芮拉咽下腥甜的酒液,嘴角上扬。
“Delźa!”扎菈瞅准时机,再次驱策坐骑逼近。这一次,笔锋如毒蛇般钻入凉鞋侧缝,在少年的脚弓位置狠狠来了一口。这记凌厉的偷袭让安诺始料未及,险些自“坐骑”上摔落,全凭双腿钳住侍女腰肢才稳住身形。
看台一片声势沸腾。侍女们亢奋的尖叫声中,无数亮晶晶的石榴籽被她们抛洒入场,如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血雨。
“给你一个忠告,痛快下跪认输。”扎菈驾驭坐骑在石榴雨中漫步,枪尖低垂,蠢蠢欲动,“这样我还能节省些力气,让你舒舒服服地释放。”
安诺身子倚着长枪,胸膛剧烈起伏,却从齿缝间挤出冷笑:“你尽管妄想,但风暴乌鸦...宁可折断翅膀...也绝不向敌人屈膝投降......”深红的石榴籽挂在他汗湿的银发上,分外醒目。
扎菈还以颜色:“都说鸦喙坚硬锋利,果然并非虚传——虽说那大概是你身上唯一硬气的地方。”她视线移向少年那根鼓胀挺翘的肉棒,“哦,我差点儿忘了,还有这里。”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蓄满力气的枪杆在空中猛烈交击——
“咔嚓”
木屑碎片漫天洒落,两根枪杆自中折断。安诺和扎菈双双坠地,在沾满石榴籽和花瓣的泥土中翻滚。少年挣扎着起身,但药力已渗入四肢百骸,膝盖全然不听使唤。就在这瞬息之间,扎菈已破开烟雾猛扑而来——她一把将安诺推搡倒地,利落地跨坐到他腰间,随后抽出那柄赭石匕首,看也不看便扬手掷出,那道暗红的弧线划过半空,没入场地边缘的沙棘丛中。
而安诺此刻正徒劳地挣扎,他的一只手明明已经揪住了侍女的纱丽,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扯下,可风暴乌鸦的骄傲令他松手——好啊,你大可手下留情。奥芮拉冷嘲热讽,我的“小撒谎精”可不会因此停手。扎菈保持着跨坐的姿势,不安分的小手已经探入黑纱衣摆,握住了少年滚烫的性器。
看来胜利已然唾手可得。奥芮拉打个呵欠,回想起那些自己羞于启齿的......经历,对这双小手的本事深信不疑。
但扎菈并未就此终结比试,她竟主动自少年下体抽手,转而去解那双带翅金色系带凉鞋。安诺嘶吼着,奋力挣动双腿,挺动腰肢,试图将她颠簸下去,可这终究无法拖延什么——凉鞋系带一根接着一根被扎菈解开,那对华美的囚笼随即脱落,少年粉嫩湿润的双脚重获解放。
她摇摇晃晃站起,一只脚踩在安诺臀部,然后单手将金色凉鞋托举过头顶,面向这边高声禀报:
“佐尔芮拉!我为您献上这只猎物,接下来如何处置他,全凭您的意志!”
还算知情识趣。奥芮拉不由莞尔。“难得你有这样的忠心,”她点着下巴回应,“说起来......这小子的丑态我已见过许多,唯独不曾见他哭泣。”
扎菈立刻会意,报以心照不宣的邪恶微笑:“遵命。我将做他恶毒的继母,狠狠地责罚他,直到他像个孩子那样放声啼哭。”
角色扮演,很好,我喜欢戏剧。奥芮拉颔首以示鼓励。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侍女一把攥住安诺的黑披风,借着少年浑身酥软的势头,将他粗暴地拖过草地,直拽到观赛台正下方。这确是件耗力的活儿,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已让她累得气喘吁吁。安诺的状态更显糟糕。或许是“颤心蜜”的药力终于发作,少年裸露的皮肤泛起异常的潮红,从足底一路烧到脖颈。紧缀在他们身后的是那个黑肤侍女。她手脚并用地爬行,嘴里叼着那截断裂的、饱蘸药液的枪头。
“真是好孩子。”扎菈轻拍黑肤侍女的头顶以示赞许。奥芮拉则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畏惧。
伸手接过枪头,扎菈的目光在安诺身上逡巡,大概在思忖从何处下手。银发少年此时也终于体会到毒药的可怖,他艰难地用手肘撑地,带动身体一点点向后远离。这莽撞的行为将他的下半身完全暴露——
“不乖的孩子想往哪儿逃?”扎菈的声调甜得发腻,脚下则一步步逼近,“来,让母亲好好教导你,就从这只不老实的脚丫开始。”她左手猛地拽住他一只脚腕,右手执起那蘸满药液的笔锋,自足跟至趾尖,反复而均匀地涂抹起来。
少年的双足恰如他本人——从脚趾到脚弓,每一寸曲线都美得动魄惊心。足跟的少许薄茧、脚背的日晒痕迹,非但无损其美,反倒为它平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此刻,在渊凯秘药的浸润下,它们的魅力即将到达极致。
安诺自然不愿代入“继子”的角色,他吼叫着,抬另一只脚去蹬。然而那只脚尚在半空,一只深黑色的手掌便如预判般猛地探出,五指如铁箍般收紧,将他的脚踝死死锁住,随即高高举起,任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坐骑参与争斗,此举已明显违背“Kez, Kưr, Kar”的规则。然而奥芮拉,这位弥林的女主人,活着的律法本身,只是微笑着啜饮美酒,默许了这场不公。
双脚都陷落敌人之手,银发少年此刻能做的,只有忍耐。他既不能笑,笑声会揭示他的软弱,也无力挣扎,挣扎会暴露他的软肋。所以最后,唯有以忍耐作为甲胄。
这还仅仅是开端。
待少年的两只脚都沾满药液,扎菈爱抚着黑肤侍女的头,柔声诱导:“来,好孩子,向你任性的弟弟展示一下,什么才叫服从。”黑肤侍女虽满脸不情愿,却不敢违逆,只得低下头,将脸颊凑近少年足底。
期待已久的,安诺那泛着瑰丽光泽的双脚,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品鉴者——黑肤侍女伸出浅色的舌,贴上那红润敏感的脚掌,拖曳出一道旖旎的白痕。安诺猝不及防,自鼻腔呛出一声羞臊的呻吟,杂乱的银发下,慌乱的神情再无法隐藏。
奥芮拉不自觉坐直,眼睛一眨不眨,自唇齿间吐出焦灼的气息。少年的双脚丈量过厄斯索斯的广袤大地,却鲜少被这般亵玩,在它们被俘虏之前,甚至称得上未经人事,连最轻的爱抚都会让它们颤抖着绽开。此刻在毒药的催化下,足底的所有弱点都被无限量放大——仿佛只要拿指甲轻轻一搔,就能榨出他爽朗的笑。
它们此刻所要面临的,可不是“拿指甲轻轻一搔”这么简单。黑肤侍女用焦枝般的手臂纠缠住安诺小腿,浅色粗粝的舌面紧贴住少年脚底,哧溜哧溜地横刮竖舔,把多余的药液统统吃进肚中——奥芮拉举杯,向她的无知无畏遥致敬意——毕竟还从未有人如此疯狂,去亲身体验“颤心蜜”在体内燃烧。
黑肤侍女突兀地打了个嗝,换来扎菈冰冷的瞪视。她不敢懈怠,舌尖使出蛮力,撬开安诺紧蜷的脚趾,然后一直挤进湿热、窒密的趾缝里,像沙蛇捕捉气味那样伸进缩出,不断抽插。这种被异物强行侵犯的触感,混合着剧毒带来的极致敏感,终于撕开了少年最后的伪装。他再顾不上佯装坚强,自唇间溢出一连串笑和呜咽。
行刑者亦在呜咽。看得出黑肤侍女的舌头被毒药蛰的生疼,她的脸蛋也在药力作用下从黑亮转为黑红,口水和鼻涕更是抑制不住地滴落。在扎菈的淫威下,她吃尽了苦头。
扎菈对她的惨状全不在意,转过头去欣赏安诺的笑颜。“好孩子,别这样瞪着你的新母亲。”她嗓音甜腻,掀起裙摆,轻盈且不容违抗地坐在少年结实的小腹上。单从容貌看,她完全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甚至比安诺更显年幼,但当她故作母亲姿态,无辜清纯的外表吐露恶言恶语,这份悖逆人伦的极致反差,才最令女王沉迷。
“都怪我,爱意多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你切身感受了。”扎菈笑容甜美,狐狸面具下的金流苏微微摇摆,一边仔细端详着安诺的表情,一边执笔锋沿他的小腿游移,在大腿上留下一道淫靡的水痕,直到触及少年最脆弱、最私密的所在。“呜!!”少年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猛然战栗,他屈辱的神情被惊恐撕得稀碎——只因扎菈的笔尖正紧贴他肿胀的性器,快速而执拗地画着圈。
奥芮拉只是远远看着,肌肤上便泛起一阵细小的疙瘩。安诺的反应,无疑宣告了那痒感的猛烈——可怜的人儿将泥土连带草皮攥进手心,嘴巴大张,凄惨的哀嚎到极致反而无声。扎菈笔尖的每一次触碰,都牵动他全身的肌肉不住痉挛。
“你爱不爱妈妈?快说——你爱不爱妈妈?”扎菈掐住少年的脖颈,一个劲地逼问。而在这淫靡又残酷的蹂躏下,少年的性器终于突破了衣衫的桎梏,在众目睽睽下暴露无遗。
这奇景引来观赛区侍女们一阵热烈的欢呼与讨论。这些年轻貌美的处女们身着月白色裙袍,一如神殿中的圣女般端庄,可口中吐露的言语却一个比一个下流。
奥芮拉侧耳聆听,听她们一边肆意嘲笑,一边发出咔吱咔吱咀嚼蜂蜜蝗虫的声响。
“姐姐,我是眼花了吗?怎么瞧见有小蘑菇头从裤裆里钻出来呢?”“你瞧仔细了,那可是佣兵的凶器!平时都夹在大腿间,杀人时才竖起来!”故作天真的妄语。
“哟,小乌鸦,方才你不是很气派吗?现在怎么振作不起来了?”“就是,还以为是个多了不起的角色,没想到连几下挠痒痒都捱不过。我六岁的弟弟都比你更像男人!”尖刻辛辣的嘲笑。
“这怪不了他,毕竟妈妈的怀抱那样香甜,他怎能忍住不变回小宝宝呢?”“是被情色支配的小宝宝吧,满脑子都是和女性交配呢。”“谁说不是?不然他的小家伙也不会被随便撩拨几下就翘到天上。”“快看他的表情,还享受上了,一副急不可耐射精的蠢样子。这就是所谓风暴乌鸦的骄傲。”调侃,讥讽,逼迫,贬低。
咔吱咔吱。咔吱咔吱。蜂蜜渍过的蝗虫脑袋在她们舌尖打转儿。
场下,扎菈顺应着这喧嚣,猛地将安诺的两条大腿抱起、高举,将他最羞耻的部位彻底暴露出来,引来观赛席上一阵尖叫。那黑肤侍女心领神会,双手托住少年大腿根部,随即俯下身子,用肿大的舌尖舔弄着少年的睾丸,极尽羞辱之能事。
安诺的高个“坐骑”此刻终于回援。她吃够了散落的石榴籽,唇色红得吓人,甫一爬近,不但对“自家主人”的惨状视若无睹,反而跪凑到黑肤侍女旁边,直接用那温热粗糙的舌面,饥渴地舔舐起少年那只已被药液浸透、变得无比敏感红润的脚心!
“啊哈哈哈哈哈哈——!”安诺撕心裂肺地狂笑。他大概没料到会被同伴自背后捅上一刀吧。扎菈脸上绽开胜券在握的癫狂笑容:“好孩子,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快点和妈妈坦白吧——到底是小脚丫更舒服,还是这里更舒服?嗯?”她用手指捉住少年的粉乳头搔痒,另一只手用掌心抵住那同样粉嫩的铃口磨蹭。这里显然是安诺的死穴,随着侍女掌心缓慢推拉,安诺的脸颊涨红,笑声愈发凄惨。
“诶呀,被我发现了,你这里最受不了痒痒,是不是?”扎菈坏笑,眼中燃烧着饥渴,“一个劲地摇头呢——这不对哦,好孩子是不许撒谎的。作为惩罚——”她猝然捉住少年的性器,掌心抵那块丰腴的嫩肉上来回碾磨,她的手速一点点加快,直到显出残影。
安诺彻底发狂了,他双手竭尽全力去推扎菈的屁股,却徒劳无功。而扎菈的左脚则乘机探入他的腋下,涂着丹蔻的脚趾灵活地抠挖着腋窝嫩肉。右脚则蛮横地夹住安诺的鼻子,逼他用嘴来呼吸。
奥芮拉下意识掩住鼻子,可她随即想起,就是有男人偏爱女性脚部的气味。场下,被金黄和殷红的花瓣包围着,安诺终于彻底沦陷在痒刑的地狱中,泪水、口涎和汗水糊满了他整张俊美的脸庞,纵横交流。
全身心代入到“继母”的角色中,扎菈还在絮絮叨叨:“说好了的,不许反抗,让妈妈试试你的腋窝有多怕痒——好,乖乖张开,妈妈的脚趾要进去了——屁股一个哆嗦呢,好可爱的反应。来,听妈妈的话,大口大口呼吸,妈妈脚丫的气味可好闻了,能让你的小弟弟更舒服喔。不乖的话,妈妈可是要惩罚你的,至于是什么惩罚,我想想......把脚趾塞进你的嘴巴里怎么样?嗯?你闭着眼睛做什么呢?是因为陶醉在妈妈的爱抚中了?还是因为小脚丫被两个姐姐舔舐得舒服得不行,在闭眼享受呢?总不可能是被众目睽睽地视奸,感到害臊了吧?”
安诺猛地以后脑撞地,试图通过昏迷逃避这剥皮抽筋般的可怖快感,可扎菈不令他如愿。她右脚用力,整个脚掌覆盖住少年的面庞,死死踩住,不允许他再动弹分毫。
“很无助吧?很委屈吧?干脆痛痛快快哭出来,会不会好受一点?”
少年的笑声自扎菈脚弓处泄出,早已不成调子,其间混杂着剧烈的、几乎窒息的呛咳。他的身体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缆绳,在三个女人的合力压制与多重折磨下,猛烈地反挺、颤抖、痉挛。
来了,要来了。奥芮拉口干舌燥,不知何时已将手中的金杯捏扁。把你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忠诚、所有的坚守,都一次性射个干净。
“哭吧、哭吧、哭吧,你不哭我是不会停的,那些缠住你脚趾的湿湿滑滑的舌头也不会停——”扎菈的表情褪去伪装,只余下纯粹的、歇斯底里的怨毒,“选一个吧,上面和下面,今天总要有一个流泪!你是想用眼泪解决问题,还是想从今往后都活成一个在妈妈怀里失禁的笑话!!”
最终,或许是被浓郁的脚汗味淹没意识,或许是指甲在铃口不经意一蹭,又或许是脚底终于在痒感中沦陷,银发少年猛地仰起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混杂着屈辱和解脱的呜咽。
浓稠的精液抛洒向天,玷污侍女们的肩膀,甚至打湿了他自己的脸颊。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将奥芮拉从懵怔唤醒。女王眨眨眼睛,只见扎菈将自己的纱丽撕下一条,双手抻直,开始反复磨蹭少年湿润的肉柱顶端。
可怜的少年从高潮的余韵中被强行拽回,激烈的刺激再度袭来,他本能地挣扎,身子却被三具女性肉体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你俩——继续给我挠他!”扎菈嘶声恫吓,金箔的狐狸面具也无法遮住她因狠厉而狰狞的面庞,“谁手下留情我剥谁的皮!”
于是,脚踝再次被死死箍住,二十只指甲争夺着珍贵的脚底痒肉,脚背绷成饱含屈辱的弧线。少年英俊的脸颊因极致痒感和快感而扭曲。石榴籽在挣动中被碾碎,深红色的汁液染红他的肌肤,就像鲜血。
终于,随着第一股清澈的液体自少年的溺孔喷出,一滴泪珠,自他眼角悄然滑落。
它尚未坠地,便被扎菈伸出手指接住。
奥芮拉看她将这颗泪珠小心翼翼地捧起,另一只手护着,稳步攀上观赛席,屈膝跪在自己面前。
“幸不辱命,我的明光。”扎菈强压着嘴角弧度,双手将泪珠呈上,像在敬献一件举世罕见的珍宝。
奥芮拉打了个绵长的呵欠,径自起身,舒展着高大身躯。“移步下一场。”她慵懒地吩咐。侍女们纷纷近前,簇拥女王身畔。经过扎菈时,奥芮拉甚至没有低头,只是信口一吹,将那滴泪珠从她掌心彻底抹去。
又向前走了一步,托卡长袍的衣角忽然被人拽住。
奥芮拉皱眉回头,扎菈已哭成了个泪人。“主上,我明明做到了......您、为什么?”
念及旧日情谊,奥芮拉终究还是耐心回应:“你说要让他像孩子那样号啕哭泣——扎菈,亲爱的,你自己的眼泪可不作数。”
[b:妮莉]
第 二场比试的地点,定在浴场。
仅仅是踏入此地,那些不堪的记忆已如潮水涌来,让妮莉窒息。就是在这里,少女第一次体会到搔痒的威力。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扎菈带领着她的亲信——黑肤侍女与鬈发侍女,冷笑着围拢过来。自己的双脚同时被浸泡在热水和冰水中,被金丝澡巾反复搓挠;而扎菈则从背后紧紧搂抱,用脚跟不停磨蹭自己私处,逼迫自己尖叫。妮莉犹记得自己失控的笑声如何在墙壁间回荡,记得泪水如何模糊了火光,更记得扎菈在耳边如魔鬼低语:“妮莉宝贝,你猜,我能让你连续高潮几次?”
最后,你一次都没能做到。妮莉深呼吸,将这些不愉快的回忆统统抛诸脑后。可事实上,距离那个残酷的夜晚,仅仅过去了短短数天时间。
已是物是人非。
第一轮比试过后,扎菈未能重获伟主的恩宠,而奥芮拉离场前抛下的最后一句话妮莉听得一清二楚:
“作为奖赏,我准你晚些时候再去刑房报道。”
如此轻描淡写,却令妮莉内心一片悲凉。但同时,一种隐秘的快慰在她心底滋生——那个肆意凌虐哥哥的恶女人,终究难逃恶报。只是……哥哥的战斗远未结束。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几步外的浴池,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第二场是“Kưr”,在古吉斯语中意为“海上的”,顾名思义,这一场是水战。
哥哥的水性向来很好。妮莉紧握这唯一的希望,暗中许愿:只盼这次的对手,只是泡澡领域的健将,当然——是旱鸭子最好。
正想着,那位再熟悉不过的鬈发侍女,越众而出,跪拜在奥芮拉面前。
奥芮拉仍是那副恹恹思睡的模样,打个呵欠,撑起眼皮问道:“怎么说,能赢吗?”
鬈发侍女戴着薄金片锤成的鼬形面具,目光灼灼地担保:“这点您无需担心。我自小熟稔在浮冰下游泳,十岁时,已独自潜入颤抖海深处,捞取海蛎和扇蛤。我曾攀附白鲸穿越冰山,也曾用鱼叉和斑海豹搏命。海狮是我的挚友,美人鱼为我歌唱。这场比试,我必将为您摘得胜利。”
这娴熟的背台词技艺把奥芮拉逗笑了。“我瞧你倒像个维斯特洛的吟游诗人。”女王好言提醒,“我不喜欢说大话的人。扎菈的下场,你也知道。”
鬈发侍女高涨的气焰像是被冰水浇头,瞬间噎住,她悻悻磕头,退到池边待命。
比试场地仍在准备中。三十尺见方的浴池里放满了水,水面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杂婢们搬来一只只木桶,将其中银亮的液体倾倒入池——那一瞬间,流动的银色让妮莉几乎以为是致命的水银。再凝神细看,才分辨出那竟是一条条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小鱼。它们入水后便飞快散开,点点鳞光在浑浊的水深处消失无踪。
“我开始觉得这是一个坏主意了。”奥芮拉换执一只高脚水晶杯,殷红的酒液透过杯壁,折射出奇形怪状的光影。女王注意到妮莉好奇的眼神,莞尔解释:“这些小鱼儿是新吉斯的贡礼,统共就一千来条,如今已死得七七八八。它们可比床奴更懂得怜惜,小嘴亲遍你全身每个角落,保证你酥酥麻麻,如坠云端。小妮莉,你若感兴趣,我恩准你与我共浴——当然啦,前提是它们没被这场魔鬼摔跤活活吓死。”
女王一针见血的讽刺让妮莉后背发凉,她赶忙用笑容掩饰不安,同时口中谦卑称谢。
这时,哥哥从侧门被带了上来。只一眼,妮莉就眼眶湿润,心更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他脚步踉跄,眼神空洞。先前那种异常的潮红已自肌肤褪去,徒留病态的苍白。长达十几日的搔痒折磨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而今那剂猛烈的颤心毒药更是透支了他的生命力。此刻的他身着白色亚麻薄衫和短裤,仿佛初冬的芦苇杆,风一吹就会伏倒。那柄插在驴皮腰带上的赭石匕首,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鬈发侍女和他并排站着,杂婢在他们手腕处系上一根短绳——这让任何腾挪闪避都成奢望,两人非贴身肉搏不可。他们踢去鞋子,肩并着肩,沿台阶步入那泛着油光的浴池。池水自小腿向上漫延,淹过腰肢,直至胸口,这已是足以淹死人的深度。
奥芮拉似乎终于提起点兴致,随着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她扬手示意——比试开始!
几乎在开始的瞬间,平静的水面轰然炸开。两条身影绞缠在一处,水花疯狂四溅。锁喉、压制、挣脱、反制——肢体与肢体紧贴着角力,倏地分离又撞击,快得只余下一片翻腾汹涌的残影。妮莉竭尽全力睁大双眼,却仍难以捕捉每一个细节,她甚至连谁占上风都无法分辨。
直到第一轮较量结束,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仍不忘张开手臂,警惕地瞪视着对方。
场地的边缘都被打湿,难以计数的银色小鱼在池堰边绝望地蹦、跳,但妮莉没有心思怜悯它们,她只关心自己的哥哥——
谢天谢地,他看上去并无大碍。浸透的白色亚麻薄衫紧贴身躯,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目光再下移,妮莉忽然一阵窒息——
那柄决定胜负的赭石匕首,已不在他腰间。
[b:奥芮拉]
奥 芮拉凝视杯中晃动的深色酒液。这弥林本土产的葡萄酒,可说是她生平最厌恶之物。葡萄藤的确生得浓密,习性更耐涝耐旱,可其上结出的浅黄色小葡萄只能酿出劣酒——入口总萦绕着一股冲洗不掉的金属味。
可这些心里话,她不能对任何人吐露。因为葡萄酒是她的家族,坎达克家族,崛起的第一桶金。他们靠着这片藤蔓慢慢积累财富,直至跻身弥林首富,最终将她哥哥选举上至高伟主的宝座。
干杯。奥芮拉劝自己。人活在世上,总该吃些苦头。于是她端起水晶杯一饮而尽。接着就都是甜头——
先是多恩夏日红,这酒辣口中带着水果香。然后是甜到发腻的黑莓酒、密尔产的淡绿神酒和酸掉大牙的安达尔酸酒。她一杯接着一杯痛饮,闭着眼睛用舌尖细品滋味,耳畔是嘈杂的水流搅动声——两名斗士还在不依不饶地纠缠,但都精疲力竭。
奥芮拉将水晶空杯举起,立刻有侍女续上酒液——她知道自己本不该喝这么多。但没法子,她太困了,昨夜的失眠让她心力交瘁。还有一点原因她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女王不愿在弥林城破之后,把这些美酒都便宜了龙之母小婊子。
所以她拼命地喝。
闭着眼,她将酒杯凑近唇边,古怪的腐烂气味先扑鼻而来。奥芮拉将沉重的眼皮抬起一条缝,湛蓝色的粘稠酒液依附水晶杯壁,缓缓流淌。这是魁尔斯的梦酒,也叫“夜影之水”,是蓝嘴唇男巫们的心头好。听说他们从酒里汲取魔力,施展巫术或占卜凶吉。
奥芮拉沿着酒杯边缘向浴池望——安诺同鬈发侍女正在池水中抵肩角力,他们的亚麻衣裳都被撕碎成布条,皮肤表面是横七竖八的指甲抠出的红痕。他们身下,那层漂浮于水面上的五彩油膜被争斗所拖拽、揉乱,又融合,宛如一幅被无形之手肆意涂抹的、光怪陆离的画。
她举杯至唇。呷第一口的滋味就如同墨汁浸渍的腐肉,女王收紧下颌强迫自己咽下,直到酒液烧过食道,舌尖才品尝出不一样的滋味——那是母亲的乳汁和处女的爱液,混杂着法瑞茨的精腥,口感仿佛溏心的蛋黄和半熟的血。
奥芮拉猛地点了下头,然后惊醒。眼皮下像坠了块铅,视野里的一切也都蒙上了毛边。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紧绷的神经。但内心的倔强掐她脖子,要她醒着,至少见证第二场比试的结局。“你们...谁来,陪我聊聊天。”她几乎是在呢喃了。侍女的脚步声沙沙接近,然后,一双小手轻轻贴上了她的后颈。冰凉的触感让奥芮拉顿时清醒,睁开眼看,火光映照出侍女们忙碌的身影——
有人正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按着她的肩颈;有人跪坐在旁,双手交替捶打着她的大腿;有人恭敬地揭开托卡长袍,用浸满精油的绸布擦拭她的小腹。有一双手则牢牢捉住她的脚腕,交由另一双手去按压揉捏,指腹搓弄脚掌,偶然一下划过脚心,惹得她脚趾立刻蜷缩。更多的手加入到足底的按摩中——
脚趾被一只接着一只强行扳开,向脚背的方向揪住,迫使其彻底绽放。与此同时,脚底的按摩也开始变质,不再是缓解疲劳的揉捏,而是刻意的撩拨,甚至搔挠。奥芮拉皱眉,想厉声斥责她们的放肆,可话语在舌尖纠缠,一时间竟难以组织成句。
不知从何时开始,服侍变作了上刑。按摩后颈的指尖开始沿着下颌线似有若无地划过,然后有细微的吐息喷在颈后,立刻激得女王寒毛倒竖;捶打大腿的拳头开始向大腿根部集中,直到抵住私密处,以更激烈的振动频率猛攻;涂满精油的腹部更是异常脆弱,有指甲沿着肌肉的线条勾勒。
奥芮拉不止一次被人用挠痒挑逗,所以她对自己的敏感程度心里有数——大概是很能忍耐的类型。但此刻,在热气氤氲的浴场中,在那杯魁尔斯梦酒的刺激下,她的肌肤竟变得异乎寻常的薄弱,仅仅是指尖轻轻一触——
已痒得她难以抑制地发抖、发狂,甚至发怒。
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一扫而空,她终于放声怒吼:“哈哈哈...你们这群,该死的贱婢......都要造反吗!哈哈哈......还不停手......”不像样的傻笑稀释了女王的威严。她注意到,火光下,侍女们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恭顺和谦卑,而是一种带着试探的顽劣。
这不对。
一个黑魆魆的人影向下俯瞰,眸子如盏盏鬼火。看面容,依稀是扎菈的相貌。她冰冷的手臂环住奥芮拉的脖颈,缓缓收紧。奥芮拉的呼吸开始艰难,一道火从胸脯烧到鼻腔,火苗舔舐着颅顶。无数双手突然从四面八方伸来,挨着她全身上下的肌肤抓挠搔痒,奥芮拉再无法忍耐了——嘴巴有了自己的意志,污言秽语争先恐后地倾斜而出,平等地诅咒所有人。她痛恨这些肆意妄为的侍女,痛恨这一场荒唐绝伦的叛乱,更痛恨自己敏感的躯体。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长这样高的个子,长一双那么大的脚,连痒肉都比一般人更多、更敏感。
痒感透过毛孔一刻不停往体内钻着,奥芮拉发觉自己正从一个统治者,飞速退化成一个不堪搔挠的小女孩儿。她听见自己从嗓子眼里挤出尖细的笑,品尝到泪水和鼻涕的咸。身体却在不断膨胀,直到变成觐见厅也容纳不下的巨人。侍女们挂在自己身上,永不止歇地搔痒,仿佛一群蚂蚁在分食一只卡在石缝间的青蛙。
扎菈依然环抱着自己的脖子,力气却在加大,甚至开始向后、向脊椎的反方向狠命扳折!奥芮拉的狂笑瞬间变成窒息的抽噎。她拼命挣扎,却难以同全身各处涌来的、钻心蚀骨的痒感抗衡。每当她试图凝聚力量反抗,就会有更多鬼魅似的手指从黑暗中探出,贴住她的腋窝、侧腰、私处、脚心加倍地搔挠!
颈骨在体内发出清晰的“咯咯”声,显然已被扳折到了极致。
她要杀了我!她们真的要杀了我!!!奥芮拉放声尖叫。
极致的痒感与濒死的恐惧相交织,奥芮拉双脚奋力蹬踹,在下一个瞬间,“喀嚓”——眼前的世界颠倒过来。
分开雾气,一个人影头朝下向这边走来,脖颈怪异地歪向一旁,熟悉的脸上挂着怪笑,眼眶里只有空洞的漆黑。奥芮拉情不自禁喊出声:“哥哥。”
唤醒奥芮拉的是胃里倒涌的酸液。
意识尚未完全苏醒,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她猛地扑向浴池边缘,把脸埋进浴池里狂吐不止。酸烫的液体自喉咙往外涌,时不时从鼻孔呛出。到最后,她几乎把胆汁也呕出来。一只小手轻拍她的后背,奥芮拉一个战栗,差点向前栽倒浴池中。然后她才意识到——噢,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此刻回想,那梦境处处透着虚假,漏洞百出,奇怪的是自己当时怎么没有反应过来。
“主上,”有人小声提醒她:“看来第二轮......胜负已分了。”
奥芮拉撑着池堰,一边猛烈咳嗽着,一边抬眼去看——
波浪尚未平息,率先自水中起身的,是那鬈发侍女。拨开海草般杂乱的头发,她摘下鼬形面具,神情惶惑,湿漉漉的脖颈上一片鲜红正蜿蜒而下——分明是血。
奥芮拉顾不得颅内刺痛,霍然坐起——那少年竟真的痛下杀手?
紧接着,安诺扶着池壁缓缓站起。他脸色惨白,唇色因失温而发紫,唯有那双金色瞳孔炯炯有神。手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在池水中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他趁我换气时捂住我的嘴,”鬈发侍女慌乱地解释,“我不得已才咬了他......”
安诺声音颤抖,语气却不容置喙:“‘只要在脖颈留下一道红’——这是你亲口说的。这一轮比试,是我赢了。”
他赢了。奥芮拉在心底极小声地承认。但真要因此放他自由——不!绝无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静待女王做最后的判决——奥芮拉熟悉这被瞩目的感觉,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些目光如一柄柄锋利的刻刀,剜着她的肉。
“可你没用到匕首。”奥芮拉终于反驳,声音喑哑干涩,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道红。”少年只是固执地重复。
对上那双熔金般的眼眸,奥芮拉内心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你亲口说的,一道红。   死人哥哥在耳畔低语。
我甚至没有亲眼见证——我睡着了!   她在心中激烈地反驳。
一道红。死人哥哥的身影开始同安诺重叠。
奥芮拉掐虎口逼自己清醒,强自镇定地宣布:“这轮最多算是平局——”她加重语气重复,“不错,就是平局!”她对自己的卑劣心知肚明——“Kez, Kưr, Kar”的规则里何曾有过平局?唯有胜利才能换取自由,其余皆是败北。
然而,安诺竟未曾反驳。他只是平静询问:“第三轮?”
“好!第三轮——”奥芮拉几乎是抢着接过了话头,“乌鸦,你不是一直想和我交手吗?我成全你!”
“那便,一言为定。”少年回应。
觐见厅。
菱形窗户大敞,晚风习习,带着浓重的湿气扑上奥芮拉脸颊。她特意命侍女们将窗户开启,不为缓和屋内的燥热,只为观赏今夜盛大的绿色烟火——这意味着龙之母舰队的覆灭。
厅内的银铸地板上先被铺了一层细沙,然后用滚烫的鹅卵石填满其余位置,围出一条约莫三十尺长,两尺宽的细沙通道。届时,女王和挑战者将伫立在通道的首尾两端,进行第三场比试,步战。
“第三场的规则和前两场不同,”黑肤侍女手持象征公正的天平,一字一顿地讲解规则,“双方斗士在场中用平衡木角力。谁踏出铺满细沙的通道,踩在鹅卵石上,就算谁输。”
奥芮拉正因宿醉而头疼不已,侧颈的血管随着心跳一并搏动。她自鹰身女妖宝座上摇摇晃晃起身,一边活动臂膀,一边迈向沙道一段的备战区。只是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带领她走了一条歪扭的曲线,即便如此,她仍有信心获胜。
毕竟她可是称霸奴隶湾的黑狮,弥林的巨人。
“暴君。”突兀的话音喊停了女王。奥芮拉困惑回身,只见安诺已一步踏出了沙地,正赤脚踩在了滚烫的鹅卵石上,一步步向她走来。
滋啦——滋啦——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皮肉被煎烤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阵熟肉的焦香。
这毫无缘由疯狂的行为引得侍女中传出惊叫。
“你疯了!”奥芮拉呲着牙,仿佛也感受到那脚底的炙痛,“你就算要投降,也得等到比试开始......”
安诺的表情没有因疼痛而产生丝毫变化,金色眼眸中的轻蔑却一清二楚。“其实我早就想说开了——前两场比试简直是孩子间的打闹。至于第三场更是笑话,在沙地上摔跤?诸神在上,弥林人什么时候才能不令我失望?”他重重叹息,其中的情绪不似作伪。
奥芮拉脸颊发烫,咬牙切齿回应:“直说吧——难道你有更好的主意?”酒液仍在血脉中奔腾,弥林的巨人敢于接受一切挑战。
“我们不如上去比。”他伸手指向觐见厅高不可及的穹顶,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巨石,直达金字塔最尖锐的顶端。
“——去那顶上,你敢吗?”
夜色遮罩大地。
奥芮拉戴着鹰形面具站上高台,无垢者们为她撤去鎏金护栏。
脚下是厚实的雪松木板,再向下是三百尺的高空。木板两端熊熊燃烧的火盆,是无边黑暗里的唯一光源,映出对面挑战者模糊的身影。
此处是哈扎卡小金字塔的顶部平台,对面的平台则属于玛瑞克家族。这两座小金字塔毗邻而建,同样的高度体积,被弥林人戏称为“小姐弟塔”。
玛瑞克家与哈扎卡家的伟主们方才力劝至高伟主三思,她却充耳不闻。
简直可笑。
她信心满怀——安诺经过前两场比试早已精疲力竭,而自己身材更高,力量更足,胆气更盛。她实在找不出半分会输的道理。
倘若你真的妄想取胜,我绝不放你活着离开。
奥芮拉开始在脑海中简单预演,自己该如何将那银发少年干脆利落地推落深渊。
忽有冰凉的雨点拍打在她脸颊,奥芮拉转头望向海湾的方向:算来法里茨的夜袭船队也该扬帆启程了,些许风雨正好可以隐藏它们的行迹。而此处,正是观赏那场绿色烟火的绝佳位置。
“主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有侍女悄声提醒。
“那就让比试开始吧。”奥芮拉正了正脸上的薄金片鹰形面具。一名无垢者举起火把向对面画着弧线。片刻沉寂后,远方的黑暗中也亮起一点火光,以相似的节奏摇曳回应。
还真远。奥芮拉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举起平衡木,向前踏出一步。
她本以为在木板上行走就和沿着河堤散步一般轻巧——
然而,当她真正踏上这条横亘于深渊之上的木板时,仅一步,所有的笃定便溃散瓦解。木板随着她的重心移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再向前迈出一步,整条木桥陡然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甚至晃动的幅度还在不断加大。
冷风自腋下灌入华服,奥芮拉残存的酒意被驱散大半,一股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自小腿向上,迫使她全身都如筛糠般哆嗦。
第三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主上,求您下来吧!”有侍女察觉了她的无助,声音发颤地劝阻,“以您的身份,何必与一个囚犯搏命......”
这话说得对极了。奥芮拉本就不愿再硬撑,顺从地转身,急切且谨慎地从木板上挪了下来。当脚挨着踏实的地面,一阵庆幸涌上心头的同时,她又突然后悔了——
比试并未结束,甚至安诺还在另一端木板上站着呢。要是放任他一路顺畅地走来,在自己这端安然落地......那简直是弥林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
所以必须要有人应战。奥芮拉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可有人愿代我出战?”
此言一出,侍女们立刻如受冻的鹌鹑般垂首挤作一团,不敢作声。远处,玛瑞克家与哈扎卡家的两位伟主虽面目模糊,但她能想象出他们幸灾乐祸的嘴脸——毫无疑问,他们期待自己一脚踏空摔成肉酱,好空出那至高伟主的席位。无人能指责他们未尽地主之谊,所有人只会笑话是奥芮拉的顽固害死了自己。墙边挺立如雕塑的无垢者们倒是绝对服从,她可以命令他们代为出战......但真要让阉人替女王决斗?这将是自己一生都洗刷不尽的耻辱。
最终,还是得从侍女中择得人选。“可有人代我出战?”奥芮拉再度发问,语气中带了些不快的情绪。可是依然无人响应。这不寻常的抗拒让女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梦境。在梦中,她们也是这样对自己的旨意充耳不闻,甚至想筹谋着将自己以挠痒的方式杀死。
奥芮拉不由深思——梦境本该在醒来后遗忘,但唯有那个梦境是如此清晰。难不成,这其实是神明的启示?她们......都盼着我去死?
“奥拉,要让你的臣民怕你,更要让他们爱你。”哥哥的鬼影再度浮现,脑袋耷拉着,在胸前摇来晃去,“可惜,你哪一条都没能做到。”
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奥芮拉用力阖眼,将这幻觉驱散。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晰动听的女声响起:
“请让我代您出战。”
奥芮拉诧异睁眼,金发的小侍女越众而出。
她好不容易才回想起少女的名字——
妮莉。
[b:妮莉]
暴雨,无休无止。
一道闪电割裂夜空,宛如天神将天空撕个形状可怖的口子。
雨水沿着鹰形面具的眼孔位置淌下,为妮莉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雨幕。湿透的月白色短纱裙紧贴大腿,拖慢了她前行的节奏。
雨滴打在手背上生疼。风自下方向上吹,激烈摇晃着木板的同时,忽急忽缓地侵袭着少女的下身,犹如巨兽的呼吸。少女尽量将身体重心降低,将脚趾扣紧,对自己说:妮莉,不要向下看。没什么好怕的,想象你正站在矮墙上,身下是松软的草垛。
这样的暗示为她找回了些许勇气。妮莉瞄着那湿透的木板路,谨慎前行,一步、两步、三步......她默默数着,第二十步时,双脚已颤抖得不听使唤,但脚下的路还在向黑暗中无尽地延伸。她努力向前望,极远处,有两圈微弱的黄光为她指引方向——那是对面小金字塔平台上将熄的火盆。
妮莉忽然回想起在踏上这死亡之路前,自己对众人的讲话。
“主上,请您听我说。
我......我并非战士。一想到要踏上去,我就害怕得浑身发抖。但我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我生怕桥对面的那个男人取胜,将您...逼入两难的境地。您曾亲口许诺,只要他赢下这轮,便放他自由。或许他的获释将令弥林蒙羞,但您的诺言重若黄金,而我的生命轻若蝼蚁。我愿为您出战,拼尽全力阻止他取得胜利,哪怕因此死去。所以,求您再次祝福我,准许我去捍卫您话语的荣誉。”
这些,其实都不是妮莉的心里话。
她之所以主动踏上木板——是为了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哥哥的自由。
骤然间,蓝色的闪电撕裂了北方的天空,将大雨中的弥林城照亮了一瞬,也照亮了十几步距离外那个孤独的身影。
四次心跳之后,滚滚雷鸣传来,震耳欲聋。
待雷声平息后,又是那一成不变的雨水声。对面的人影在黑暗中显出轮廓。
“你不是奥芮拉!”他大声喊。
雨点敲打着鹰形面具。妮莉内心庆幸——还好哥哥并未认出自己。这让她对即将开展的计划有了信心,同时,一股没来由的悲伤涌起,少女一下一下抽动着鼻子,允许自己的泪水在脸颊肆意流淌。没关系,雨水会掩盖她的泪迹。
哥哥在独木桥上止步,放低手中的平衡木。“你回去吧!我不想杀你!”他喊。
但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哥哥。
妮莉将手中的木棒攥得更紧,任木刺扎进肉里,用剧痛唤回理智——此时此刻,她多想抛下一切,投入哥哥温暖的怀抱......她多想和他肩挨着肩,说些女孩儿家的心里话......
我好想你,哥哥。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过得好害怕。我怕那些人冷冰冰的注视,我怕奥芮拉每一次的心血来潮.....但我最怕的,还是你可能一去不回。
这些心里话,妮莉通通不能说,连一个字都不能提。任何一句言语都有可能被哥哥识破身份。那样的话......她就死不成了啊。她只是想不明白,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来两人独处的机会,为何上天如此残忍,连相认的机会都不留下。
雨势越来越大,妮莉不敢再等,主动向前踏出一步,挺起平衡木,向哥哥稳稳戳去。哥哥从容起身,以木棍招架,却不反击。“停手吧!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拼命!”他仍不放弃劝说。
别说了。妮莉哭着继续挥棒。我不能。
平衡木在雨中交击,水花四溅。
“你真的打算、为那个暴君拼上性命?”
又一下木棍间的碰撞。
“——回答我!!”安诺的怒吼像一把凿子,狠狠砸在妮莉紧绷的神经上。少女有一瞬间的晃神,脚下已然踏空,半个身子探出木板的边缘。下方黑暗急不可耐地张开怀抱——却扑了个空。千钧一发之际,是一柄平衡木及时自对面伸来,拦在她腰间,将她推回原先的位置。
心跳在胸腔里狂跳,妮莉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忍住了那失声的尖叫。
“站稳了。”哥哥的语气中满是责备,“不用谢我。倒是你,还想继续打吗?”
这熟悉的语气瞬间将妮莉拉回了小时候。头顶是盛夏的艳阳,潮湿的空气中掺杂着酸味,她和哥哥将那堵的颓圮矮墙踩在脚下,用脚趾抠住杂草和细石,尖叫着彼此推搡。那时,她的心底没有一丁点儿害怕——因为她知道,身下就是松软的草垛,而哥哥,永远都会拉自己一把。
又是一道无比清晰的闪电撕裂雨夜,蓝光透过鹰身女妖雕塑翅膀的罅隙,将哥哥的身影定格在天地之间。
就是现在了。
雷鸣震颤了木板,而妮莉顺应这声巨响,双臂张开,向着身后无边的黑暗倒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失重感袭来之时,她牙关紧咬,将那声本能的尖叫咽回口中。
就这样安静地坠落吧。永别了,哥哥。
但身子猛然悬停,坠落戛然而止。手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妮莉逆着滂沱的雨滴向上看——是哥哥。他上半身几乎探出木板,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少女能感觉到他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然后她意识到——这正是他被鬈发侍女咬伤的那只手。此刻,未愈的伤口已彻底撕裂,鲜血自两人紧握的指缝间涌出,沿她的手臂蜿蜒流淌。
已经足够了,哥哥,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瞧,连天空都在为我哭泣呢。
所以,哥哥,放我飞吧。她无声恳求,一下接一下地抽噎。放我像鸟儿一样飞翔。
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开始试着挣脱他的手。但哥哥抓得更紧了,他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接着,一滴温热的泪水,打在妮莉脸颊上——少女猛然睁大双眼,逆着雨势拼命去分辨——哥哥正抿着嘴,那双坚强的黄金色眼眸中,正涌出滚烫的泪水。
那个面对任何伤痛和折辱都不曾屈服的哥哥,此刻正和她一样,在雨中无声痛哭。
就在这时,一道鲜艳绿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为他们紧扣的双手描绘着轮廓。
妮莉用余光瞥见,奴隶湾海面之上,野火被汹涌海浪裹挟,正如万千只流萤狂舞。
[b:奥芮拉]
至 高伟主注视着窗外瓢泼的雨势,久久不语。
觐见厅内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过。四座壁炉正生起熊熊火焰,二十只火盆沿阶梯环列,正一刻不停地吞吐着灼灼热浪和絮絮黑烟。
她半转过身,视线投向那张紫色软椅上的,被柔软兽皮一层层包裹起来的金发小侍女。这小家伙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热红酒,小口小口抿着。
此情此景让奥芮拉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们,”她尽可能缓和语气,“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或许......更盼着我死。”
这指控让小侍女顿时坐不住了。臃肿的她试图站起,又笨拙跌回椅中。奥芮拉好气又好笑道:“行了。你就安心坐着听——啧,这是女王的旨意。”她敲了敲自己的前额,找回被打断的思绪,“平心而论,我实在很难再信任她们。但你不一样,孩子,你甚至愿意为我赴死。”
奥芮拉缓步上前,温柔托起少女下颌,注视着她水汪汪的紫罗兰色眼眸:
“忠诚之人理应得到奖赏。从此刻起,你便是弥林的阴谋大师。”
小侍女——不,现在应该尊称其为“妮莉大师”——这个象征着无上权与力的头衔被安置在妮莉细弱的脖颈上,产生了极具反差的美感。
奥芮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她惨白的小脸蛋涌上潮红,身子由于狂喜和晕眩微微摇晃,漂亮的眸子睁得那么大,甚至映出自己的身影——她唯一效忠的神祇。满足感爬上奥芮拉的心头,她喜欢这种全然掌握他人命运的感觉。
少女那无暇的纯真,此刻终于被她染上了权力的颜色。少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因此变得......愈发迷人。奥芮拉不由遐想,和自己的阴谋大师交媾......会是怎样的新奇体验。
“来,亲爱的,脱下这身低贱的侍女服,换上我为你精心挑选的托卡长袍......”奥芮拉探出双手,正要解开少女衣服上的搭扣,殿门外猝然响起凌乱脚步。
殿门被重重撞开!
一名浑身湿透的荣誉亲卫踉跄冲入,镶铜盘的长披风狼狈耷拉在身后,脸上雨水、汗水与惊惶交织。
“佐、佐尔芮拉!”他声音带着哭腔,“失败了......夜袭......失败了!”
绝不可能。奥芮拉对这迟来的战报深感怀疑:“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龙之母的舰队......它们根本不在预定位置!我们扑了个空......”
但是那绿色的烟火——“我亲眼看见野火燃起。”
“是我们一艘小艇......在暴风雨中被巨浪卷走,撞上了礁石......艇上满载的野火,都殉爆了......”
原来如此。奥芮拉深深吸气:“法里茨呢,他人在哪?”
“法里茨大人他......”亲卫吞吞吐吐。
奥芮拉冷冷道:“他自然不敢来见我。他的无能葬送了弥林在战场上的优势。但这尚且可以弥补,真正让我失望的,是他身为男人,更贵为弥林的战争统帅,却连承担失败的勇气都没有。”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战争统帅法里茨终于自觐见厅的廊柱后现身。“明光......”他同样浑身湿透,面无血色,“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来挽回我的过错。”
“你的事暂且搁在一边。”奥芮拉一字一顿,“龙之母的三艘战舰,在你眼皮底下,消失了?”
法里茨胡乱辩解着:“我有一直紧紧盯着,日、日落时它们还泊在锚地......我知道了!是魔法!我的明光,那婊子去过魁尔斯,她一定是学会了男巫们的魔法!”他的话语突然顿住了,因为奥芮拉一步步逼近,火光在她身前光下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将萎靡的法里茨笼罩。她反手抽出腰间的九条长鞭。
鞭柄以精细雕刻的黑龙骨制成,镶嵌黄金,延伸出九根细长皮条。这不仅是武器,更是弥林权柄的化身——执鞭者,即为八千无垢者与百名日月侍卫唯一的主人。
但奥芮拉只是将它高高举起,下一瞬,鞭影破空,带着尖锐呼啸,狠狠抽在法里茨背上。
啪!
华丽的托卡长袍应声裂开,鲜血在丝绸上洇开。
“我给了你最危险的武器!为你找到了最完美的时机!”每一句质问都伴随更狠辣的鞭挞,“你却用一场愚蠢的意外,回报我的信任?!”
法里茨的哀嚎在大厅中回荡。他的华服很快被鞭子撕成了碎布,背上满是交错的鞭痕。
终于,奥芮拉倦了。她将染血长鞭插回腰间,声音里满是厌弃:
“滚。别让你的血,脏了我的眼。”
谢过恩典后,法里茨在亲卫搀扶下,踉跄着逃出觐见厅。
奥芮拉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妮莉身上。
“大师,看来你的第一个任务,比我预想的更加紧急。”她声音低沉,“去查清楚——龙之母究竟把她的舰队藏在了哪里。”
[b:妮莉]
身 上的猩红色托卡长袍绣着繁复的金边,下摆缀着闪烁七彩光泽的欧泊石流苏,正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这身华服是弥林统治阶级无可辩驳的象征。在这片统治着上百万人的广阔疆域中,少女已然屹立于金字塔的最顶端。
阴谋大师。
这个头衔本就如巨石沉重,而源于奥芮拉本人的、无处不在的压力,更让妮莉对权力本身充满恐惧。
从主金字塔的巨门中走出,踏着专为她铺就的丝绸红毯。无垢者们沉默地为她开路,钢铁的矛柄叩击着地面,发出冰冷的节奏。御兽师指引白象在她面前跪地,象背上,那镀金的座箱正等待它的新主人。
但这一切煊赫的排场,妮莉都视若无物。她踩着奴隶的脊背登上座箱,在二十名无垢者的护卫下,直奔弥林的死囚地牢。
关于哥哥这次的关押地点,是她新任的副手主动透露的。有那么一瞬间,少女还以为自己和哥哥的关系彻底暴露,然后才意识到这是弥林宫廷隐形的规则——主人无需多余言语,自有下属揣度心意。

死囚地牢地处低洼,昨夜的雨水自四面八方向此处汇聚,形成一片危险的泥沼,秽物沉浮,恶臭弥漫。白象一边行进一边扬起鼻子哀嚎,二十名无垢者排成两列,在及膝的淤泥中前进,面上并无多余表情。
太慢了。妮莉双手绞着托卡袍角,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象背,淌着水直奔哥哥身侧——可她不能。在弥林,这是最要紧的那条规则:大人物必当维持大人物的仪态。倘若连他都和蔼可亲,事事躬行,将自己的威严看轻,那谁都不会再把他当回事了。
队伍在牢狱入口停驻。妮莉绷着小脸,一级级踏过垫脚的奴隶,直到黑魆魆的甬道隐没她的身躯,她才终于放心提起碍事的袍角,随着狱卒长快步奔向关押哥哥的囚室。
刑讯室内,拷打正要开始,被她一声急促的命令喝止。
“都出去。”
昏暗的光线下,刑婢们犹豫着,目光中带着怀疑与抗拒。妮莉明白,在她们的印象中,自己还是那个畏缩在奥芮拉阴影下的渺小侍女。
是时候了。妮莉没有再重复命令,只是将手指搭在了腰间那柄象征权力的七节鞭上。她苦心积攒的威严在此时生效,刑婢们瞬间跪倒一片,额头紧贴地面。
“滚。”
面上刺青的女孩们狼狈逃窜。
狱卒长搓着手奉承道:“胆敢把您的话不当回事,这群妮子,简直找死。”
“你也出去。”
当狱卒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牢门沉重地合上,终于只剩下兄妹二人。
妮莉缓缓上前,用手指触碰哥哥破损的嘴唇,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你来了。”
见到这一抹熟悉的笑,妮莉坚强的伪装瞬间瓦解,她仿佛又变回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哥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
刑架上的少年遍体鳞伤,面容憔悴,杂乱的银发间有飞蝇萦绕。焦黑的烙印遍布躯干,双脚也被肮脏的绷带缠绕,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溃烂和腐败的气息。
残酷的“Kez, Kưr, Kar”将他伤得太深。于是奥芮拉将他像个玩腻的布娃娃随手丢开。
哥哥蹙眉微笑:“这件长袍......不适合你。但...算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品味......”
“你先听我说,哥哥。”妮莉将水袋中的凉水一点点喂给对方,“奥芮拉任命我做了弥林的阴谋大师。这个职位有多大的权力,你是知道的,放你自由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所以呢,你就乖乖配合,安心等我安排,好不好?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妥当的......”她复述着排练过无数次的说辞,却不敢抬头直视哥哥的眼睛。
“小妮莉又在骗人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谎言被无情拆穿时,妮莉仍感到强烈的悲伤。
“所以......真实情况是怎么样呢?”哥哥追问,语气淡淡的,仿佛在打听一个无关的路人。
妮莉低声回答:“待到龙之母攻城的那一日,奥芮拉要将你当众处死。”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时,她本以为自己会嘶声恸哭,但和预想中截然相反,那时她的内心无比平静,在这片绝望笼罩的死寂之中,她虚无地微笑——看来所有的眼泪,都已随昨夜的暴雨彻底流尽。
安诺笑了,听闻自己死期的他甚至有闲心宽慰自己的妹妹:“那不是很好吗?相比做一滩独木桥下默默无闻的肉泥,我更情愿死得壮烈。”
“可、可我只想救你出去.....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弥林,再也不回这里......”所有的权势和谋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单纯的愿望。
“做得到吗?”
“我、我有二十名无垢者可以驱使......我可以命令守卫升起铁栅、放下吊桥......我还可以......”
“这些就足够了吗?”哥哥问。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妮莉内心回应:不够,远远不够。可她还是强撑着点头。
“看着我的眼睛。”哥哥的语气几乎是在恳求,这让妮莉不得不抬头,对上那双黯淡的金眸。“妮莉,听我说,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做得很好。但是,不要因为我......牵连到你自己。”
少女涨红了脸:“什么牵连,我不在乎!我会尽可能拖时间,想办法周旋......”
“妮莉!”他猛地打断,一阵虚弱的喘息过后,继续道,“你难道、希望弥林城破?妮莉,你现在是那个暴君的臣子,城破意味着......你也将难逃一死。”
“弥林怎么样,我不在乎。”妮莉做着最后的抗争,去抓那溺水前最后一根稻草。
“小笨蛋。”安诺的笑容里满是疲惫与怜爱,“你会没事的。虽然我不愿承认,但龙之母的军队......注定无法攻破弥林的高墙,这是事实。而我......更不愿看着你死。”
妮莉忽然觉得浑身无力,身上的托卡长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好不容易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为何感受到的,却是更深的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哥哥。”她迷茫发问,更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那位龙之母要不远万里来攻打弥林?我听说她是维斯特洛的流亡公主,那她为何不向西夺回故土,而是一直向东?是为了掠夺财富?阿斯塔波和渊凯的金子仍无法让她满足?还是为了其他什么——”
“为了解放所有的奴隶。”安诺解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连她都感到陌生的笃定,“为了她许下的承诺,为了自由。”
“自由?”妮莉愈发困惑,这个词在她所认知的世界里无比遥远,“为何要追求自由?奴隶......没有主人,该如何生活?”
“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安诺轻声回应,“关于自由的故事。”
[b:奥芮拉]
好 一片珍珠、宝石和丝绸的海洋。
行宫花园的阴翳下,弥林的权臣们围绕长桌拥挤地坐着,色彩缤纷的托卡长袍也无法遮掩他们的羸弱。他们脸贴着脸窃窃私议,用揩过粉的白脸相互挤眉弄眼。
奥芮拉烦心透了,重重一擂桌子:“都给我闭嘴!”
于是列位大人立刻像训练有素的狗一般,挺胸昂首,敛声待命。
侧过头,奥芮拉向自己右手边的少女和蔼地笑:“亲爱的,你继续。”
妮莉谨慎地点点头,禀报道:“......据我调查,由于缺乏足够的木材制作攻城器械,龙之母不得已将自己的三艘战舰靠岸拆卸,以桅杆充当攻城锤,船身则用于制造遮篷、龟盾、云梯和弹石器......”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见还未完全适应这个重臣的身份。对此,奥芮拉报以鼓励的微笑——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少女成长。
“......简而言之,龙之母的三艘主力战舰‘贝勒里恩号’‘米拉西斯号’和‘瓦格哈尔号’已不复存在,但它们的亡魂很快就要重现于战场之上。”
发言完毕,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群臣缄默,无人回应。奥芮拉嗅得到空气的尴尬与怀疑。
“这不对。”战争统帅法里茨嘟囔,“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住口,你这个白痴。她可是我的阴谋大师。奥芮拉心道。
妮莉小心补充:“这些情报,都是我的影子告诉我的。”奥芮拉认同地颔首——一名合格的阴谋大师当然该有影子。
“啊,说起来,”女王十指交叉,嘴角上扬,仿佛忽然回想起一件趣事,“就在昨天的廷议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哦,或许是大部分人——还在质疑我的眼光。什么‘阴谋大师不是给女人预备的职位’,什么‘侍女只会摇唇鼓舌,却对阴谋算计一窍不通’,这些都还只是批评,至于一些更难听的话语,我这里懒得重复。”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妮莉大师的能力,毋庸置疑。”
港湾总督秃头上的细汗熠熠发亮,小心赔笑道:“伟主明鉴,我们绝无质疑之意,不过是,身为臣子的一点多余的担忧。”
奥芮拉赞同:“你们确实多余。”
妮莉没忍住噗嗤一笑。在软金镶酒红宝钻的头饰衬托下,少女的气质更显纯美。论起廷议的长桌位次,她紧挨着至高伟主的右手就坐——这个位置意味着,她的地位已在所有重臣中位列第二。这样的安排并非出于女王偏爱,而是严格遵循弥林自古以来的传统,“阴谋胜过刀剑,毒药重于黄金”。
奥芮拉的目光转向少女:“妮莉,亲爱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做阴谋大师的好苗子。”
这自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除了那晚提出“痒罚”时短暂的疯狂,其他时候,这小姑娘都和吓破胆的鹌鹑没两样。可她这次提供的情报却又货真价实。奥芮拉实在难以理解——难道真是我看走了眼?还是那挠脚心的酷刑里,藏着什么能让人吐露秘密的巫术?
妮莉深深地低着头:“您的鹰眼遍观世事真相,所有阴谋无处遁形,我......自然也不例外。”
奥芮拉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样一句虚情假意的追捧,她一定在心底反复演练了很久。
重新收敛脸上的笑意,奥芮拉以冷冽目光扫过群臣:“那么,为了表示对新同僚的欢迎,你们难道不该为自己之前的无礼和短视......道个歉吗?”
宫廷总管,这位紧挨奥芮拉左手边的群臣表率,第一个站起身来。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向妮莉微微欠身,歉然且温和地微笑:“我谨代表个人,为先前可能存在的任何误解,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妮莉大师。”
这个来自乌尔兹家族的老狐狸!奥芮拉几乎要为他的虚伪喝彩。昨天质疑少女的人里明明没他,此刻他却第一个站出来,扮演最深明大义的角色。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就连自己也看不透这老头的深浅。
老头环顾群臣,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啪!
一次呼吸的寂静后,“慈祥”的宝库总管第一个响应,他仿佛懊悔不已,抡起胳膊给了自己两个巴掌,将自己那副昂贵的红金边框眼镜都打歪到一边。
接着是雅赫赞家族的那位秃顶港湾总督,他不甘落后地给了自己三记耳光,脸颊瞬间红肿。
战争统帅法里茨脸颊涨红,新任的海军指挥脸色铁青,他们的巴掌扇得更多,更重,清脆响亮——仿佛谁的力度更轻,谁就显得不够忠诚。
然后是更多的下属和副官,他们争先恐后,啪啪啪啪不停掴着自己,直到脸颊抽肿,口角破裂,也不敢第一个停手。
一时间,噼里啪啦的耳光声如同下了一场怪诞的冰雹,响彻了整个行宫花园。
“可以了。”奥芮拉终于发话,“我相信,妮莉大师已经感受到了你们的歉意。”
金发小美人惶恐起身,纤细的手指攥紧袍角,向长桌末席的方向连连鞠躬。
“都坐下吧。”奥芮拉自桌上餐盘中拾起一颗血橙,高举在众臣面前,“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既然那位龙之母拆掉自己的战船,自断退路——”她五指猛地收紧,血橙登时爆裂,鲜红的汁液如血点般溅在大臣们惊愕的脸上,“——我们便成全她这求死之心。”
她将手中残骸掷落桌面,心中暗暗赌誓:
你只管来,龙之母,我以弥林的鹰身女妖之名起誓,你的魔龙休想吞噬我的人民。然后,我要看你的军队,连同你的野心,在弥林的高墙下撞个头破血流。
[b:妮莉]
至 高伟主将一片荒废的宫苑赐予妮莉,作为她就任后的私人辖地。
宫苑毗邻主金字塔的南侧,这个方位让它得以独享从日出到日落的完整日照。深秋的阳光将铺地的青石砖烤得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烫手。野猫们抢先在这里宣誓主权。它们慵懒地躺在石砖上打滚、梳理毛发,或为争夺最舒适的那块砖石追逐打闹,使这片破败之地焕发新的生机。
据说,在一百多年前,这里曾是“懦主”最钟爱的行宫。那位以软弱闻名的统治者,与他来自遥远夷地的挚友们,在此处夜夜笙歌。他们畅饮东方的美酒,赞美黄昏的月光、含羞的草叶,为每一场不期而遇的细雨、每一朵朝生暮落的花朵谱写诗篇,再将精妙的词句用金线绣上紫色织锦。直到某一天,叛军撕裂浪漫的帷幕,将那些记载着风花雪月的卷帙,投入大火,付之一炬。
行宫颓圮至今。
但妮莉发自内心地喜爱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感到难得的慰藉。
廷议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居所,抱起一只异瞳白猫,独自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出神。
那份在廷议上震惊四座的情报,并非得自哥哥的透露。而是来自一纸不知何时放在她床头的信笺。信上字迹陌生,署名正是“影子”。
妮莉苦思良久,也无法把那笔迹与任何一位自己认识的人对应起来。她想不明白,这位“影子”帮助她的目的是什么?
午后的宁静被辘辘的车轮声打破。马车帘子掀开,一位素未谋面的老者颤巍巍走出,雪白长须几乎垂至脚面。老者向妮莉恭敬鞠躬,这动作让他的胡须沾满泥巴,“扎卡家族的伟主听闻您乔迁于此,区区薄礼,谨贺新居,万望笑纳。”身后的随从打开一只巨大的檀木箱。其中是流光溢彩的绸缎、轻纱与绣金线的托卡长袍。
少女用尚显生疏的辞令聊表感谢,好不容易将老者送走,尚不及转身——第二位“客人”的马车便已接踵而至。这次的贺礼是整整三箱藏书。书卷古老,但保存得异常完好,散发着樟木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第三批抵达的礼物是“人”。除二十名训练有素、低眉顺目的男仆女奴外,还有一百名被驱赶而来的、光着身子的奴隶,他们脖子上套着草绳,眼中满是麻木与恐惧,像牲口一样被排列展示在大门前。监工赤裸的上身刺着鹰身女妖,厚唇下露出八颗暗红色的牙齿:“达兹纳克家族的伟主向您送上贺礼,祝大师您健康长寿。”
紧接着,第四批礼物也是“人”,却更加令人心惊——是十八名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其中有年轻健硕的男囚,也有面容姣好的女囚。押送者一个劲媚笑,暗示这些“玩物”比上一家的耐力更好,更能承受各种“游戏”。
妮莉不做拒绝,全都笑纳。她知道这些可怜人一旦被自己退回,必将遭遇更可悲的命运。她也终于明白那些大人物眼中,自己的形象——一个凭借“痒罚”上位的、惯用挠脚心折磨人的虐待狂。
最让她意外的“礼物”,由那些面目刺青的刑婢们亲自送上。
破旧房门推开,扎菈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粗绳攒捆四肢悬吊在房梁上。她的嘴巴被破布死死堵住。那双骄矜且刻薄的漂亮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恐惧。
“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妮莉轻声询问。
“妮莉大师。在您担任佐尔芮拉侍女的那会,她曾冒犯过您啊。”回答来屋角的阴影中,一个身穿青铜胸甲的男人佝偻着走出。
妮莉立刻认出了他——那个放猎犬撕咬自己的亲卫。只是这一次,他脸上再无半分当时的玩世不恭,只剩下讨好和惶恐。
“求您原谅!妮莉大师!”亲卫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我以生命起誓——之前的冒犯绝非我的本意!”他试图亲吻妮莉的脚背,却被少女抽脚避开。
嫁祸的本能已根植他的血脉。男人猛地指向被吊起的扎菈,声音尖利:“是她!都是这个女人唆使!她用那张恶毒的嘴巴向我的耳朵里灌毒汁,欺骗我,我才对您不敬!”
妮莉只觉得一阵荒谬袭来,几乎要笑出声。“那是你的狗。”她平静地指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亲卫一下一下磕头,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的推脱和悔过。
妮莉只觉得一阵恶心。
一名刑婢适时上前,低声道:“若您信得过,此事交由奴婢们处理即可。”
“不,放他们走——”原谅的话语几乎出口,却又被妮莉生生咽回。蓦地刺入脑海的,是哥哥那憔悴消瘦的身影。他满怀希冀,他静待死期,他正是被这些人一点点拖入深渊。一念及此,少女残存的善良瞬间熄灭。她终于极轻,却极沉地,点了点头。
刑婢们立刻行动起来。她们将扎菈的脚踝解开,双腿分开由两人牢牢控制。第三人取来一碗浓稠的肉酱,仔细且均匀地涂抹在她的脚底。第四名刑婢牵来一只涎水直淌的牛头猎犬——妮莉认出,这正是那只曾被用来恐吓她的“没牙的老狗”。饥饿让它显得格外焦躁,在嗅到妮莉气味的瞬间便欲扑上前,却被刑婢照准肋部狠狠一脚,呜咽着缩了回去。
下一刻,它闻到了更诱人的气味。猎犬兴奋地扑到被悬吊的扎菈脚边,伸出粗糙厚实的舌头,开始贪婪而快速地舔舐起来。
一阵痛苦的呜咽立刻从扎菈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的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双腿间湿润了,然后水迹逐渐扩大,直至淅淅沥沥浇湿了地面。
“尊敬的妮莉大师,我愿以左耳为代价,恳求您的原谅。”亲卫干瘪的话语吸引了妮莉的注意。只见男人取出一只陶瓶,双臂因剧烈挣扎而不住颤抖,仿佛在与无形的阻力抗争。
一名刑婢淡淡道:“你若实在不愿也不必勉强。我们还有其他法子供你选择。”
这句话仿佛一记鞭挞,击溃了男人最后的犹豫——他猛地抬手,将瓶口对准左耳灌了下去。几乎瞬间,他整张脸转为骇人的青灰色,然后,一条暗红的血蛇自耳洞探头,蜿蜒滑过脖颈。
先前开口的刑婢转向妮莉,解释道:“他既然以‘灌毒汁’污蔑他人,理当亲身领教这毒汁的滋味。”而男人成了聋子,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妮莉大仇得报,不知为何,却感觉不到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妮莉回到废园时,夜色已深,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正抱膝坐在门前,上半身融入门廊的阴影里,腿和脚沐浴着月光的清辉。
“达埃扎?”妮莉又惊又喜。
这位来自阿斯塔波的女孩那身译师的旧袍,褪色的蓝布垫在身下,沾满泥点。她向妮莉伸出一只手,少女好不容易才将她从台阶上拽起。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妮莉好奇。
“你的事迹早在婢女间传疯了。十三天,从底层婢女摇身一变大贵族——若是在两周前,谁敢说出这等天方夜谭,”达埃扎狡黠地戳戳额头,“我会当她是这里出了毛病。”
妮莉长长“哦”了一声,内心却没半点儿骄傲,反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疲惫。
达埃扎看出她兴致不高,立刻改变话题:“大师,请原谅我这迟来的贺礼。”
“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还有,不许叫我大师!”妮莉娇嗔,伸手掐她胳膊上的肉,“我快烦死这个称呼了!”
达埃扎顽皮地眨眨眼:“遵命,大师——呃,我是说,睡鼠小姐。”听到这熟悉的昵称,妮莉心头一暖。自从她被任命为宫廷重臣的消息传开,其他译师女孩都对她避之不及,毕竟没人愿意同阴谋家扯上关系。
“对了,你说要送我礼物?先别公布答案,让我猜猜......”妮莉点着下巴思索,“会是什么呢?洒满孜然的烤狗肉肠?还是一根猫头鹰羽毛做成的笔?”
达埃扎摇头,从身后取出一只古朴的羊皮卷轴。卷轴的皮革已经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是这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我受神明嘱托,将这卷轴转交于你。”
妮莉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解开羊肠系绳后徐徐展开,泛黄的纸面上满是晦涩古老的高等瓦雷利亚文。这种文字她虽能辨认,却要费尽心力才能读懂一二,这让少女不觉有些气馁:“什么神明?你是说吉斯众神?那这就是神明的礼物,不是你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达埃扎轻轻握住妮莉的手,指尖带着晚间的凉意,“所以我打算以个人的名义,为你送上第二件礼物。随我来——”
妮莉任由她牵引着穿过荒芜的庭院,不禁暗暗诧异——达埃扎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竟远超她这个“主人”。她们最终在一处半塌的马厩前停步。月光如水银般倾泻,照亮了马厩中一匹正在低头啃食杂草的白马,它的鬃毛在月色下泛着银辉。
待妮莉走近细看,才惊觉眼前并非只有一匹。白马身后,赫然立着另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唯独鬃毛呈现出奇异的金红色,在月光下仿佛燃烧的暗火。这匹黑马静立时,宛如白马的影子被月光赋予了实体。
两匹都不是孩童骑乘的小矮马,而是真正的成年骏马,肌肉贲张,鞍辔俱全。
“多斯拉克马。”达埃扎轻抚白马油亮的鬃毛,白马温顺地低下头,打着响鼻。“妮莉,你会骑马吗?”
妮莉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她实在太喜欢这两匹骏马了,忍不住伸手轻抚白马的脖颈,感受它温热坚实的肌肉。黑马也凑过来,用鼻子轻轻蹭她的手背。
“若你愿意,现在就可以骑着它离开弥林。”达埃扎握住缰绳,递到妮莉手边,她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保证,没人能追得上你。”
离开?妮莉不由自主地放松手指,就要接过缰绳——有那么一瞬间,她幻想着自己在一望无际的多斯拉克草海上纵马奔驰,任轻柔的风为她梳理长发,钴蓝色的海子为她濯去脚底的灰尘......可现实很快将这轻浮的幻想压个粉碎。她早已被困死在这座金字塔之城。
“我还能去哪呢?”妮莉藏起叹息,强装笑容,“我的家就在这里啊。”
“不,妮莉。这里不是你的家。”达埃扎凑得更近,几乎贴住少女耳朵低语,“天亮之前,龙之母的军队就会攻城......”
屋顶传来夜鸮的啼鸣。达埃扎猛地收敛了笑容,目光转向一旁:“天色不早。妮莉,我该离开了。”
“这么快?”“记住我的话。”达埃扎快步走向马厩旁的偏门,“我虽然会把它们都留下,但卷轴和骏马,这两件礼物......你只能择其一。”
“我不明白......”
“你总会明白的。”达埃扎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妮莉快跑着追出门,达埃扎的身影已将要融入昏暗的街角。
“等等!”少女气喘吁吁,“我床头的那封信——你就是那位‘影子’,对不对?”
远处的阿斯塔波女孩转过身,手按左胸,行了一个古老而优雅的礼节,然后,她将食指竖在唇前。
一只牛脂蜡烛歪立在桌面上,缥缈的火苗左右摇摆,播撒着微弱的光。
妮莉将那只来自达埃扎——或者说来自神明的古羊皮卷轴读完,缓缓出了一口气。
卷轴中的文字出奇地平实,内容也并不复杂,仅仅记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在征服古吉斯帝国后,瓦雷利亚继承了奴隶制的传统,也继承了吉斯人那永不餍足的物欲。他们急需铜和锡来铸造武器、修建丰碑,需要铁来打造传说中的钢剑,更需要金和银来彰显自身的无上高贵。
于是,无数奴隶被驱赶进十四火峰地底那不见天日的矿井。矿脉向地心延伸,温度更胜地狱。奴隶们弯腰驼背,呼吸着硫磺味的毒气,忍耐着脚底刺痛的燎泡,一刻不停地开采着各类矿物,直到蒸汽、沸水和熔岩吞噬。他们的尸骨一层层堆积,成为了瓦雷利亚帝国辉煌的基座。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有着不同的信仰,整日向各自的神明祈祷,祈求解脱,但回应他们的,唯有更深的苦难与死亡的沉寂。为何千种神明,无一回应?这问题无人能解答。直到一位奴隶,一位无名之辈从虚无的祈祷中洞悉了真相——千神千面,千面归一,所有祈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存在,而那位存在从不回应生者的乞求,只平静接纳所有死亡。就在顿悟的当晚,他挑选了一个景况最凄惨、祈求解脱最迫切的奴隶,用锋利的玄武岩片划开了他的脖子。
这是第一次恩赐的由来,也是千面之神信仰的起源。
这不对。妮莉想得出神。奴隶是无辜的,该死的是那些瓦雷利亚奴隶主才对。
咀嚼着这个故事,少女用丝被遮住小腹,沉沉睡去。
再一睁眼,满目疮痍。
身前是暗红龟裂的大地,一直延伸到远方狰狞起伏的十四火峰。那成片的活火山群向天空倾泻着浓烟,时不时喷涌出流星似的熔岩。妮莉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不论她如何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命令自己醒来,梦境都没有丝毫动摇。
突然,峰顶迸裂,但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绿色的野火。一、二、三,三头魔龙的剪影在绿火中翻腾,它的鳞片是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妮莉惊恐的脸。
妮莉想转身逃跑,但双脚被黏在地面无法动弹。奥芮拉从背后将她勒抱,那力道之大,几乎将少女的肋骨摁进肉里。女王一边贪馋地舔舐妮莉的脸颊,一边将一颗跳动的心脏奉上。妮莉立刻认出那是安诺的心脏。
绿火向这边飞速蔓延,几个呼吸间就烧到了她身上,两撮绿火钻进鼻孔,沿着她的气管噼噼啪啪向下烧。就在少女即将窒息之际,达埃扎静谧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凡人皆有一死。”达埃扎说。她眼窝中是纯粹的黑色。
[b:弥林的女儿]
惊 醒时,达埃扎的面容依然眼前勾勒,久久不散。
妮莉捂着额头,沾了满手心凉丝丝的汗水。耳鸣随着心脏的搏动而时断时续,却始终无法掩盖那最后一句谶语——
凡人皆有一死。
有婢女进屋禀报:“主人,佐尔芮拉从宫中遣了特使,现在就要见您。”
“请他过来。”妮莉稍微端正了坐姿,理了理鬓角的乱发,然后把赤裸的小脚藏进丝被中。
来者就在门外候着,此刻听到少女召唤,急匆匆进屋,利落地单膝跪地。这是一名陌生的亲卫,身着甲胄,腰配短剑,斗篷被雨水打湿垂在身后,兜帽下的薄嘴唇紧紧抿着。
“大师,佐尔芮拉在金字塔召开廷议。我来请您过去。”他语气生硬,透着不安。
“现在?”妮莉望向窗外的黑夜,询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龙之母的军队开始攻城了。”
婢女将托卡长袍的系带在腋下打结时,妮莉意识到她的手指在颤抖。
“你在害怕吗?”妮莉柔声询问。这个比她还年长几岁的少女回应:“主人,弥林是攻不破的,对吗?”妮莉将她一边拥入怀中,一边笃定回复:“对!”一个短促有力的词汇,其中的虚假或许无法瞒过宫里的大人,但用以安抚一位婢女还是绰绰有余。
屋外还下着细雨。于是妮莉在纯白色托卡长袍外,又罩了一件厚实的旱獭斗篷。
传令的亲卫骑着双峰骆驼在街道上等候。骆驼摇摇晃晃在妮莉身边驻足,亲卫居高临下伸出一只手:“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坐在我的身前。”妮莉婉拒:“多谢您的好意。我可以骑马。”很快,仆人自偏门牵出那匹白马,将缰绳恭敬地举过头顶。少女一只脚踩进马镫,另一只手掀起长袍层叠的流苏,在仆人们的帮助下翻上马背。
妮莉已有多年不曾骑马,接过缰绳时,她的内心满是紧张。可白马甚至不用她引导,紧跟着前方高大的骆驼,步伐平稳,轻盈如丝。二十名无垢者护卫在后,一路整齐小跑。队伍行至十字路口时,妮莉已彻底放松下来,忽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涌现——如果选择离开,这就是最后的机会。骆驼永远追不上奔马。
只要一夹马腹,随它向左或是向右,只消放马儿由着性子跑——等到艳红的朝阳自地平线冉冉升起,将光与热平等地播撒向整片大地。她将在山丘顶端勒马回望,向过去的漫长人生道别。
一滴雨打在少女鼻尖,将她从幻梦中惊醒。不知何时,队伍已远远越过十字路口,正沿着笔直的吉斯卡利大道向主金字塔行进。雨势渐大,弥林的砖块街道汇成冰冷的激流。大道两侧的火把都已熄灭,好在黎明在悄无声息中到来,阴沉且暗淡。
她这才注意到,道路两旁早已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大多蜷缩在门廊下那狭窄的干燥地带,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胸脯的肋骨一根根凸出,肚子却圆滚滚大得反常。他们似乎都在仔细倾听什么。妮莉也将兜帽掀起一角,屏息分辨——透过哗啦啦的雨声,她终于也听到了:那极远处传来的惨叫和呼号,兵刃交击的锐响,以及一种沉闷的、断断续续的撞击声。
咚——咚——咚——咚——
那声音仿佛敲打在妮莉的肋骨上,震得她胸腔发麻。那并非战鼓的节奏,而是一种......固执而笨重的夯击,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正用他无穷的怒火,一拳又一拳地,撼动着弥林城的根基。

这一刻,妮莉终于对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有了实感。
白马载着她,在衣衫褴褛的人群间穿行,越过篝火、陋屋和篷车。街角处,堆叠着被扒得精光的尸体,享用“佳肴”的灰老鼠被队伍惊吓,吱吱叫着四散逃窜。
路边的贫民越聚越多,他们沉默着,表情阴郁、迟钝、充满敌意。妮莉不由自主握紧缰绳,如果没有这二十位无垢者护卫身侧,她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好在一里格的路途在马蹄下倏忽而过。队伍在主金字塔正门前止步,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无垢者上前,接管了护卫的职责。妮莉被抱下马后,立刻有一名仆从上前,拽起缰绳,要将白马牵往兽栏。这匹温顺的马儿,此刻竟不知为何猛地挣脱牵引,陡然人立而起,咴律律一声嘶鸣。
无垢者们同时挺矛,如林的矛尖将它围在当中。
“都给我住手!”妮莉用力推搡着穿过人群,几乎是跌撞着扑到白马身旁。她将额头贴上它湿透却温暖的脖颈。那皮毛下的肌肉仍在不安地颤抖。“好孩子,别怕......”她用手掌轻柔地抚过它的鬃毛,“说起来,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你一个名字。”白马渐渐平息了喷响鼻的声音,似乎也在聆听。“这不是能仓促决定的事。你得允许我好好想想呀。”她低声许诺,“所以,耐心等我一会儿,好吗?等我们离开这里,回家的路上,我保证你能听到它。”
温存的告别之后,妮莉振作精神,踏着被泥泞脚印玷污的丝绒红毯,独自步入底层大厅。厅内,一捆捆箭矢与长矛成排堆叠,俨然有人正为城墙陷落、退守金字塔做最坏的打算。火光未及的阴影角落里,亲卫们三五一簇,窃窃私语。他们头戴高耸锃亮的头盔,黄丝披风下衬着做工精良的黑色鳞甲,可这身代表弥林荣耀的装束,遮掩不住他们惊惶不安的神色。这些由伟主家庶子与私生子统领的战士,此刻已失了往日的骄矜。
妮莉沿着纹理鲜明的大理石主楼梯向上,一步一级台阶,她从一默数到一千。立柱顶端,石雕的鬼怪被火炬赋予生命,沉默地俯瞰着拾级而上的少女。
到达觐见层时妮莉已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浸透足底,同凉鞋粘黏在一起。数百名婢女和仆人们将走廊填满,妮莉经过时,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如潮水退避。觐见大厅连同两座偏殿一并敞开,方能勉强容纳这集聚的人群——身着托卡长袍的贵族们落座于主殿,外臣与暂避的富贾则在偏殿等候。
战争真正降临时,宫廷里的氛围很奇怪——无人奔跑,自然也无人尖叫。然而,一种粘稠冰冷的恐慌感,正自大理石地砖的缝隙钻出,无声地爬上每个人的脚踝。
觐见厅高耸的天花板一如昨日,紫色大理石墙充满窃窃私语的回音。鹰身女妖宝座之上,弥林的至高伟主正一杯接着一杯痛饮美酒。奥芮拉并未身披传统的托卡长袍,而是一身昂贵的战甲。长长的黑发如瀑散落着,几乎遮掩住绿锦缎的披风。翡翠雕琢的鳞甲上刻着护体的咒文,胫甲和护臂上缀满绿宝石和银线。
妮莉认出,这是野火的颜色。
五十名无垢者侍卫如铜像般分列台阶两侧,手持日形盾和月形盾,青铜面具遮掩了一切情绪。装束和平常无异,只是这次他们不再手持仪式用的钝矛,而是真正闪着寒光的锋锐杀器。
围着一扇椭圆形长桌,除去几名过度亢奋的将领,大多数大臣都是一副睡眼惺忪却惊慌失措的模样。
妮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长桌对面,头发花白的宫廷总管正闭目养神。一名侍女失手打翻了银杯。杯子在地上滚动的清脆声响,竟吓得妮莉身旁的港湾总督猛地一哆嗦。更多人在交头接耳,凭空分析着战局,试图为自己不安的内心寻得些许慰藉——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关心战事。
随着日头越爬越高,大厅内的凉意也被闷热取代。大臣们睡意褪去,惯有的傲慢重新占领理智的高地。见城外的战事并无进一步恶化迹象,大臣们逐渐显露出本性。有人叫嚣着:“弥林城是攻不破的!龙之母早该认识到这一点!”更有甚者,针对那位女王的性别,开起了粗俗下流的玩笑,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妮莉偷偷瞥向奥芮拉,发现女王的脸色异常难看。直至此刻,大臣们才察觉腹中饥饿,大呼小叫着命婢女们端上菜肴,试图通过大吃大嚼来安抚自己受伤的肚腹。
侧殿也被大厅轻松的氛围感染,欢笑和吵嚷透过墙壁,仿佛这并非一场避难,而是一次难得的聚众狂欢。妮莉甚至听到阉伎的歌声,低沉与高亢交织,宛如加了蜜的雷鸣。
丰盛的海鲜大餐被侍女们鱼贯呈上。那位秃头的港湾总督立刻卖弄起来:“看啊,那是麝香鱼,那是狼鱼,那是沙鳖和泥蟹、花蟹、攀缘蟹......这是红鳗、黑鳗、条纹鳗、七鳃鳗。哦!这么大的牡蛎,妮莉大师,您真该尝尝。”少女曾听闻,他的家族掌控着奴隶湾沿岸的水产买卖。
妮莉为他送上违心的赞美,勉强尝了一只牡蛎,便再无胃口。
长日漫漫,如蜗牛爬行。
下午一晃而过,大厅被染上黄昏的色泽。其间有传令兵来报:“八千名无垢者把守着城墙和塔楼,目前正与敌人交战。龙之母的攻城器械已毁损大半。”此消息如同一剂麻药,进一步松弛了群臣紧绷的神经。妮莉听到有人抱怨,说弥林的坚城已有五百年不被攻破,佐尔芮拉天未亮就将大家拘在此地,实在没道理。紧接着,他注意到妮莉的注视,立刻噤声。
现实旋即狠狠给了他一耳光。第二名传令兵接踵而至,他的表情完全被恐惧占据,尖顶盔也歪到一边,禀报的内容更是骇人听闻——“主上!城门、城门似乎被攻破了!战斗已经蔓延到城区!”
大厅陷入一瞬间的死寂。“不可能!!”战争统帅法里茨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座椅,椅背同地砖碰撞的巨响引发了彻底的混乱,贵妇失态的尖叫与权臣们拔高的、互相驳斥的声浪混杂在一起;精致的琉璃杯自托盘滑落,接连炸开成碎片。先前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与从容,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奥芮拉摆摆手,无垢者整齐提起长矛,用包裹铜皮的矛尾重重敲击在银地砖上。
“咚!”
所有的骚动被强行压了下去,大厅霎时间重归寂静。
可奥芮拉并未说些什么提振士气,她只是端起鎏金酒壶,又为自己续上一杯。
妮莉这才悚然惊觉——自她踏入这觐见厅起,奥芮拉竟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她只是饮酒、观察、聆听。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少女胆寒,她完全无法揣度,在这诡异的宁静之下,奥芮拉那疯狂的内心究竟在酝酿着怎样可怕的风暴。
一刻钟后,第三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赶到,传递来更为详尽的情报:“主上!龙之母派兵从阴沟潜入城内...他们鼓动了奴隶造反,那些戴镣铐的贱民里应外合,您的无垢者军团正腹背受敌!!”
妮莉知道这些阴沟,它们连接着城内下水道和斯卡札丹河,其中充满着秽物和污垢。妮莉不敢想,何等惊人的勇气,才敢潜入那深度难测的恶臭阴沟。但她知道,自己的身边人都没有这样的魄力,他们迷茫的面孔显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是第一次听闻“阴沟”这个词语。
黄昏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在人们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所有无关紧要的差事都停下了。厮杀声近了,如同嗡嗡作响的马蜂在穹顶下盘旋。大腹便便的宝库总管拨弄着盘中的食物,将鱼生割得稀烂,想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没了食欲。所有的交谈业已消失,只余下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无垢者守卫换岗的频率明显加快了,青铜靴底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更重、更急。
第四位传令兵带来的消息更坏——“一千名枪骑兵战术性后撤,正沿吉斯卡利大道向主金字塔转移,打算将敌人引入金字塔群构成的伏击圈。”他用词考究,维护了重臣们最后的脸面,但妮莉听懂了其中的真实含义:骑兵已然溃败,弥林失去了最后的反制手段。
“把他带上来——”奥芮拉突兀站起,瞳孔中跳跃着疯狂的火焰。
不。妮莉哀求。求求你,忘了他吧。
“——我要我的俘虏。”
长桌被野蛮地推到墙边,泛着腥味的海鲜珍馐连带着餐盘泼洒一地。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安诺被无垢者粗暴地拖行上前,扔在冰冷的台阶之下。他身上旧伤叠着新伤,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眸一刻未曾熄灭。
奥芮拉取下腰间象征权威的九条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掂量着。“小乌鸦,你为什么不笑一笑呢?”她的话语很轻,几近气音,“你誓死效忠的龙之母,已派遣她麾下的战士化身老鼠,在溢满粪便的阴沟里匍匐,只为来解救你。”
哥哥脸上掠过一丝迷惘——他显然对城中的战况一无所知。他奋力抬起头,脖颈青筋暴起,试图说些什么,张开的嘴里却只能发出浑浊的“嗬......嗬......”声。妮莉双手猛地攥紧,她分明看见,哥哥的嘴巴里只剩下小半截悲惨的舌根。
“多么感人至深的情谊。”奥芮拉冷笑,“可惜啊,他们拼上性命,最终能带走的,也只是你的一小部分。”话音未落,她挥舞起长鞭。只听裂帛似的风声,妮莉就知道她这次使出了全力——
“啪!”
只一下,就让哥哥苍白的脸颊上皮肉绽开。鲜血如泪,自裂口汩汩涌出。妮莉猛地别开脸,不忍心再看。耳畔没有哀嚎。这沉默的抵抗如同火上浇油,奥芮拉咬牙切齿,更为狠戾的第二鞭已破风而至。
“啪——”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一件温热的东西溅落在妮莉脚边——那是一只残破的、尚在滴血的耳朵。
奥芮拉的怒火显然远未平息。她手腕一抖,长鞭再度后举,蓄势待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自人群中颤颤巍巍走出。妮莉认得他,那位绿袍盲眼的野火术士。
“女王,某人有话要说。”他干瘪的嘴巴咕哝着话语,“战事......尚有转机。”
“说。”奥芮拉鞭梢垂落,按捺怒意。
“某人夜以继日......终从古吉斯帝国的野火卷轴中,解读出了更致命的奥秘。”盲眼术士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拨动书页。
“比野火还要致命?”奥芮拉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兴趣。
“野火追求焚尽万物,而此物......某人称其为‘野火硝’,它追求的是极致的......毁灭。它以粉末状存在,性情稳定,可一旦爆发...将在瞬息间释放出撕裂骨肉、木石和钢铁的伟力。”
妮莉几乎窒息。一个野火还不够,他们的疯狂究竟要催生出多少怪物,又要葬送多少无辜生命?
奥芮拉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这疯狂话语背后的真实性。“若此物真如你所言......法里茨,金字塔里还有多少名无垢者可供调遣?”
战争统帅躬身回应:“主上,约莫还有三百人。”
“三百人......”奥芮拉轻声重复,“足够了。我会命他们化整为零,身藏野火硝,潜伏在通往主金字塔的必经之路上......当龙之母的军队,那些自以为是的‘解放者’,兴高采烈地穿过他们刚刚占领的街道时......”奥芮拉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残酷的欢愉:“......便让他们伴着胜利的喜悦,同归于尽。”她将视线投向窗外,仿佛已预见了一场由她亲手编排的、空前盛大的毁灭。
妮莉却看到了不一样的图景——半座弥林城在连绵的雷鸣中化作废墟,沾满灰尘的孤儿在残砖败壁边痛哭流涕。她看到在烂泥窟中拼搏求活的贫民,看到终于摘下沉重镣铐的奴隶,看到怀抱吮指婴儿的少妇......这些鲜活的、具体的生命,连同她和哥哥全部的美好回忆,都将在烈火中灰飞烟灭。
少女回想起,她第一次为奥芮拉侍寝,第一次“狩猎黑狮”时,来自女王的教导——来,孩子,第一步,捡起你的‘弓与矛’。
妮莉默默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从杯盘狼藉的地面上,拾起一枚被踩成两半的贝壳。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那鹰身女妖宝座。
第二步,捡起你的勇气。我并非天上的神明,你既然已经忤逆了我一次,何妨忤逆第二次?
日月侍卫不带感情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未加阻拦——这是她身为阴谋大师、身为女王伴侣,所享有的唯一、也是最后的特权。那些曾如影随形、善于读心的侍女们,此刻也已从她身边消失。心中滋生的无休止的猜疑,将她最终困死在这权力的孤岛上。
很好。接下来,是最后一步,将你的武器对准它的弱点——但别着急进招。每一次出手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妮莉走到王座旁,动作轻柔得如同往日侍奉。她拨开奥芮拉浓密的黑发,手臂环抱住她的宽肩,嘴唇亲昵地贴上她的脖颈。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越过奥芮拉,与台阶下哥哥那双染血的金色眼眸死死交汇。哥哥的目光几乎心碎,他在无声地恳求:妮莉,不要。
哥哥,对不起,但我必须如此。
“我让你取悦我,但不是现在——”奥芮拉啐骂。
几乎是同时,台阶下的哥哥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惊天怒吼!他竟凭着自身意志,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猛然站起,用尽最后力气扑向台阶——这疯狂的行径让大臣们畏惧地后退,反应过来的日月侍卫竖起矛尖,从数个方向攒刺而出,尽数没入他单薄的身体!
这血腥的一幕,瞬间攫取了奥芮拉全部的注意力。
回忆中的“黑狮”张开双臂,将自己的身躯完全暴露,“来,对准我的弱点——刺!!!”
妮莉一直紧握贝壳的右手动了!她拼尽全力将贝壳边缘划过女王的侧颈——却只留下一道浅痕,血珠微沁。
奥芮拉回过神来,反手拗住妮莉的右手手腕,只是一捏,腕骨立时折断。但妮莉早用另一只手接过贝壳,照准那道血痕狠狠楔入!
台阶之下,哥哥竭尽最后的生命力,在扭曲的面容上,肌肉奋力地抽动着,形成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嘶吼——
杀!
贝壳拔出,带出一溜血珠,然后再次用尽全力,更狠、更深地切入!!
奥芮拉的躯体剧烈抽搐,手掌死死撑住王座扶手,指节发白,几次挣扎欲起,却终是徒劳......直到彻底瘫软在鹰身女妖王座之上。她用仅剩的力气偏过头,望向妮莉,瞳孔中凝固着最终的震惊、愤怒,与一抹挥之不去的......不解。
觐见厅内,所有呐喊、喘息都停滞了,唯有王座上滴落的血珠敲打着死寂。而这死寂,只持续了一次心跳的时间。
妮莉视野中的最后一幕,是无垢者侍卫的日形盾与月形盾组成的墙壁向她压来,长矛破风而至,将她的身体洞穿。一阵阵撕裂的剧痛,随即化为一片麻木。
好轻。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束缚,所有的恐惧与痛苦,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终于飞了起来。
[b: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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