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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44660_灵渊映寒霭(其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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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渊映寒霭(其二十二)
作者:Yuu
来源:https://hlib.cc/n/26244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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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自己的院落,云栖长舒了一口气,连话也不想说,只是心念一动,懒洋洋地藉着之前的耳环让水生去帮自己准备热水了,他正准备进屋歇息一会儿,院落外便又有人到来。
       “师弟!这次出行如何?”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领了清卢真人差事的崔瑛。
       云栖正想着后面如何去同师门回话,冷不丁听到师姐的声音,慌忙回过身来去迎。
       “师姐怎么来了,我才回峰不久,正准备去向师尊复命呢。”
       “自然是有事寻你,这不是从飞梭那边管事那里一听到你回峰我便来了,师尊所托,不敢耽搁。”
       云栖听到师尊二字更是冷汗直冒,要不怎么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自己这亏心事可大发了,生怕面前笑盈盈的师姐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押解回师尊面前辩个清楚。
       “师弟怎么脸色不太好,可是赶路回来累了?”崔瑛虽然有些大条,但也看得出来面前的云栖面色有些不好,只当是他赶路回来累着了,也不再耽误时间,“是我来得匆忙,你也不用太急,师尊嘱托我带你将驯化的魔族送去考核,日后你便可多多静心修炼了,你看挑个什么日子,不如就后日上午?”
       云栖之前早已为着这终将到来的分别惴惴不安,如今崔瑛带来的消息更是将这个日子提前了这么多。那些混杂着喜悦与酸涩、令人困惑而不得其要的思绪终于豁然开朗,他想着还在给自己烧水的水生,将要分别之下才突然明白。
       “同什么只是考核对象如何无关,我的心情在与他分别这件事上的确是不舍的。”
       但云栖还是只能强撑着挤出一个镇定的表情,“可我接触水……魔族也没有多久,接手后又贸贸然结束,只怕没什么成果。”
       “特事特办嘛,这事我同你讲了后,你可不要对你的同年说。你有师尊作保,自然是无事,但就算是师尊不开口,那些驯化的魔族没有考核成功,对新弟子们也无非是少了那一份额外的奖励,不至于克扣他们本身的份例。驯化魔族是有利人间的好事,但也不至于让一无所知的新弟子们来耗费太多心力。”
       话说到这里,云栖就再也没有别的理由推辞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告诉崔瑛自己此行有不少收获,想先将所学融会贯通后再商定时间。崔瑛看着眼前有些不在状态的师弟,只当他是累了,确认了一下再次联系的时间后便告辞了。云栖送走了师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朝着里屋走去。
       ……
       水生进了屋子想引云栖去沐浴时,云栖还盘坐在椅子上发呆,等到水生期期艾艾地爬至他身前才回过神来。
       “水备好了吗?走吧。”
       云栖身边气压有些低,水生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他却能敏锐地感知到云栖脚步沉重,不过对此他也无可奈何,只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跟着云栖。
       待到将云栖引进屏风后,水生便要去门口守着,云栖看见这一盆清水才稍微有兴趣了些。除开他平日里素来爱洁不谈,虽然在家里休息够了,但这半天过下来也有点身心俱疲的感觉,能泡个澡也不错。云栖刚解开里衣,虽然以往经历让他清楚水生绝无可能“看见”自己,但这么久他还是没能习惯当着其他能喘气,有思想的活物的面宽衣解带,只转过身来后才出声叫住水生。
       “别出去,就在旁边等着就行,我有话要同你说。”
       水生不明所以,但云栖开口后他是必定照做的,因此也就近跪在了屏风另一侧。
       云栖半靠在桶边揉捏着自己散开来的发丝,总算是下定了决心,翻身趴在桶边,正对着面前的屏风。他想,水生在对面会是什么样子呢?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是个听话的,想来这个时候他应该规规矩矩地跪在另一侧,我和他之间就只隔着这一道薄薄的屏风。
       事已至此,云栖只能斟酌着开口。
       “水生,自我们相识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你从一开始就很顺从我。之前那几次……你单单对我如此,坦白地说,我很开心……”
       云栖出神地看着前方,仿佛在透过面前的屏风望向水生,失落感从他的心底蔓延而上,仿佛自己打破了什么诺言似的。此刻屋子里静极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肯定不情愿。但这几日过去,你就要去接受考核了……然后我们就要分别了……”
       如果是普通人进行这场对话,可能在云栖说出前半段回忆往昔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两人势必是要分开了,但水生明显没有听明白云栖的前半段话,还以为是在夸自己呢。喜悦攀上心头,一如那有些苗头的情愫一般还未开花结果便被接踵而至的后半段话浇灭。
       云栖听见屏风后传来沉闷的锁链碰撞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下还混杂着几声水生急促的呜咽。
       幸好他没把屏风撞倒,还算是有点分寸。不过他为什么总是对分别这件事情这么在意呢?之前绮栊峰那次也是如此,对他来说这好像是格外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要说他们相处的时间有多么漫长倒也不至于,但一同经历的这半年里,这一人一魔可谓是形影不离了,便是放置在多宝阁上把玩的一块奇石,一件瓷器,日日得见也有了几分感情,更何况云栖之前本就已经有些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里面。周遭无人,不必装得强硬,他便顺从自己的想法,想要安抚一下水生。
       留在归衡宗对你也不是什么好事……之前去牧星哥那里你不也被搞得筋疲力尽?去了人间虽也要日日苦役,但大多是些重复的劳动,乡民生活宁静,不必像现在这样待在我身边,担心新接触的事情做不好被责罚。
       云栖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他清楚地知道水生无论如何都是会离开归衡宗的,如今无非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了许多,可水生明显没有被云栖干瘪的话语安慰到,尚且稚嫩的思维中只剩下了浓烈的不甘和愤怒。
       “我尽力做到了最好,无论是什么样的折磨我都无所谓,为什么还是要分别?!”
       愤怒与不安击碎了水生脑海中堪堪维系住的平衡,他猛地想要站起,但无准备的骤然起势又被身上的镣铐压下,踉跄中跌撞向分隔开两人的屏风。
       “砰——咔嚓!”
       云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屏风砸向自己时便抬起双臂,护住了面门,幸好这一扇屏风是轻质的木材打造,云栖好歹也是度过了濯体的修真者,虽然场面不小,但说到底只是手臂有一点钝痛而已。
       面前的屏风不复存在,云栖怒而站起,与跪在地上但仍抬头朝向他的水生对视,即使没有实质上的视线接触,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真切的怒火与痛苦。
       “你在这里同我发什么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是同师尊说我想把你留下来,你以为我们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许是被手臂外侧的疼痛刺激,许是因为天气转凉后水生特意准备的更烫一些的热水,云栖脑子一热,将压抑在心底的想法也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我不是牧星哥,他能有理由把十一留下来,我不行!我是可以提出申请,可为什么?凭什么!一个普通弟子有什么理由将魔族留在身边?”
       “师尊对我寄予厚望,不代表我能不管不顾地在归衡宗的底线上任性妄为,特别是为一个魔族,就算我只是同其他人一般打骂你、虐待你也是一样!我并非是为了前途,为了师长的青睐将你送走,而是为了留你这条小命!”
       “不管你怎么想,是恨我‘抛弃’你也好,还是心有不甘想要反抗也好,别在考核的时候耍性子。你的同族兄弟们绝不止派往人间的那么点,没有送去人间的是什么下场,不用猜也知道。别重蹈他们的覆辙……”
       “……至少要活着。”
       云栖后半句没说出口,少了屏风的遮挡,屋外的寒风吹过,湿漉漉的身体被冷风一激,让他缓过神来,至此他才明白之前心中那莫名的失落感从何而来,水生即将离开让他同样感到无比遗憾,也痛恨着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将半个脑袋都埋进水里,只留下一双眼睛在水面上,眼眶似是被烫得有点发红。说出来后让云栖的精神不再那么紧绷,他想着,原来自己对水生的感情的确不那么寻常,至少绝对不是“世仇”,不是“死敌”。
       “如果没有所谓的人族魔族就好了……如果我们能……”
       一起长大。
       云栖摇了摇头,暗自嘲笑自己简直得了失心疯,但恍惚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玩伴。
       那个讨人厌的小胖子!如果是水生,他大概只会顺着自己吧,至少不会让岳哥有机会次次揶揄自己小时候性子霸道。
       如果是小厮……燕四虽然也挺好的来着,只是再有个水生的话,自己不就能当个甩手掌柜?想要阿爹的酒就能让他俩直接去一个放风,一个动手,自己连屋子都不用出。
       可惜……
       屋内又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云栖的思绪在逐渐变温的水中收拢,他的嘴唇在水下似有阖动,只是声音全都淹没在清澈的水里,那些云栖用来安慰自己的,不能也不愿宣之于口的心声也随之一同消散。剔除掉那些不切实际的狂想,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一句苍白的开解,通过“解意”传递进水生的脑海中。
       “好好活着……我会来看你的……”
       ……
       云栖与崔瑛商量后,留出了一旬的时间来好好“消化感悟”。话说开后的日子同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差别,云栖找的理由并没什么不妥,出去这一遭也的确让他知晓自己还有哪些不足,一天里大多数时候不是打坐吐纳,就是在演武场里练剑。水生则是日常的取餐打水,和定期的打扫庭院,闲暇的时间还是坐在沙盘前练字。自浴室闹那一遭后,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去提起此事,云栖日日练剑,心中的不爽全都化作晶莹的汗水洒落在这方院落里;水生也罕见地没有再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缠着云栖想要留下来。
       只是这佯装出来的岁月静好到底长久不了,山中的风是一天比一天冷,时间仿佛细砂,越是想要抓在手中,就越是流逝得越快。在某个同寻常一样的清晨,云栖提剑想要去做早课的时候才恍惚发觉,当初和师姐约定的时间已然到了。
       云栖收剑入鞘,随手将长剑靠在一边,用玉牒给崔瑛师姐发了信息。只是现在已是秋天,虽然自己是按照平常的作息晨练,不过此刻天还未亮,他也只好在桌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发呆。
       崔瑛也不是个惫懒的性子,应该说能够在这漫长的修仙苦旅上走下去的人,就没有几个是懒惰的,没过一会儿,崔瑛便回了信,只让云栖带着水生去山下乘坐飞梭处等着,自己不时便到。
       云栖招来水生,临行前,还是再三叮嘱:
       “如今也到了这个时候……出了这门,你自己好自为之……咱们走吧。”
       云栖这次没让水生拉车,只是单纯和水生一前一后地走在飞白峰下山的路上。等到了山下锚点,天也才刚蒙蒙亮,锚点的管事和工人们正在准备第一班飞梭,云栖扫了扫周围,没发现崔瑛的身影,只好带着水生去旁边沿街的摊子点了一笼包子坐着。
       等到周围逐渐热闹起来,崔瑛才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看见云栖旁边还摆着一碟没吃完的包子,微微歪头示意,云栖急忙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崔瑛也坐下来,抽了一对筷子将剩下几个小包子飞速解决了。
       “小师弟好品味,这东西还得是沿路的小摊才好吃,虽然我们过了濯体后就已经可以逐渐减少凡物摄入,但偶尔吃点东西也不错嘛。”
       崔瑛又饮完一杯茶水,便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拉着云栖朝飞梭走去。
       “还是你住的地方好,怎就让岳师兄给你寻到这么个好地方,我们一脉几乎都常驻在飞白峰本峰上,不过越往山峰深处规矩也越大,倒不好御剑什么的。我收到你的消息便朝这边赶来,没想到还是慢你一些。”
       云栖摇了摇头,回道:
       “师姐说笑了,我也没等多久,包子都还是热的呢。”
       “哈哈,先不说这么多了,今日要坐的飞梭你肯定没见过,让师姐带你见识见识。”
       崔瑛笑着,寻了一名坐在厅里的管事,那管事见了崔瑛,赶忙接过云栖牵着的水生,引着崔瑛和云栖上了一艘更大的飞梭。
       云栖跟着崔瑛上了飞梭,要说与之前乘坐过的其他飞梭相比,这一架也就是更大了些,待到两人落座,云栖才开口发问。
       “师姐,之前我在那边等的时候也看到他们在收拾飞梭,似乎并不是这一架?”
       崔瑛从旁边拖过来两个蒲团,顺口回道:
       “你说的是凡人乘坐的那些飞梭吧?我们今天不坐那个。”
       云栖听了崔瑛的回答,脸上的疑惑更深,他虽然生于富贵之家,但从来没这么明目张胆地耍过特权。
       “哈哈,不逗你啦,不过我也没骗你,这架飞梭的确是专门为我们这些修真者准备的,更大的空间不仅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同门间的隐私,更是因为隔间都有法阵加持,待会儿一旦开始行驶,这些法阵会帮助我们抵御高速行进可能带来的伤害。普通人没有修为加持,即使是上了飞梭,也难以在极速的航行中坚持下去。更何况,这架飞梭停靠的地方也非一般凡人能去的,归衡宗内共有三山十四峰,除去或多或少有凡人在山下自然聚居的十四峰外,其拱卫着的三山连亘、中峙、镇祟位于归衡宗中央,这飞梭便是为了境界未到巡天的弟子们前往三山准备,若想搭乘,只需提前一日报备宗门即可,此物无需配置专门的人手维持行驶,只要在出行前补充足够的灵石作为动力源。”
       崔瑛解释完原委,将一个蒲团丢给了云栖:“好了,乖乖打坐吧,我查过今日的登记,飞白峰应该是只有我们两个乘客了。之前还想着你才回来,稍微松散几天也无妨,和他们说的是中午,没想到你今晨日出前便给我传信了,是我没提前同你商量好。不过我方才和这里的管事说了一下,等一会儿便可启程,我们大概两个时辰能到镇祟山。”
       云栖听了崔瑛的解释,将剩下的疑问压在心里没再发问,接过蒲团垫在身下,静心凝神打起坐来。
       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各自运转心法调动灵力来抵抗高速移动带来的对內腑的冲击,窗外的景色不经意间已然由东方既白走到日色中天。
       “喂,喂!回神了!”
       云栖清醒过来的时候,崔瑛正抱臂倚着墙招呼他。也不知道崔瑛等了自己多长时间,云栖脸红了一下,赶忙起身跟着师姐往外面走去。
       两人刚下了飞梭,旁边便有人迎了过来。
       “崔瑛!哟,这就是你那个师弟?”
       “王洵?怎么是你?”
       快步走上前的男子看上去比崔瑛略大几岁,气质却不如崔瑛那么干练。云栖想着,真要说起来,可能和之前见过的牧星哥有些类似。
       “我记得之前不是殷炽峰的同门轮值吗,你也有事来这里公干?”
       “……真是不解风情,而且还很没有常识。镇祟山的轮值弟子由除了听晓峰和渊密峰之外的各峰弟子轮替,周期是半年,新弟子入门到现在过了多久了,我们都来上工一个月了。”
       被唤作王洵的男子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又转转头看向微微落后半步的云栖。
       “好俊的小朋友,怎么偏偏和他们这群木头混在一起。”王洵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我接到的消息是你们要来带魔族进行考核,他这看上去才……十二三岁……这年纪对不上吧?”
       听到师兄把话头转向自己,云栖便大大方方地向前行了个礼,低首回复道:
       “见过王师兄,我确实刚过十四岁生辰,是半年前入峰的新弟子。”
       “少见多怪!这事是师尊亲口定下,不想让我这师弟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俗务身上。那魔族还在飞梭上,既然是你来对接,那就一并交给你负责了?”
       “也就仗着我们是同年了,好歹是在你师弟面前,也不知道稍微收敛一下。规矩你懂的,宗门重地,不要乱走,去驿馆等我处理好来找你们吧。”
       崔瑛听到王洵揶揄自己的性子,顿时想要发火,但转念一想,这样不是正对上了他说的话,而且旁边确实还站着个云栖,便只用力咳嗽了一声示意王洵打住,随着招呼云栖朝着峰内走去。
       “咳咳!师弟,我们走!”
       云栖跟在崔瑛身后,既担心水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又怕自己表露得太不自然,只好紧跟着崔瑛的步伐,偶尔用余光扫过街边,还能看到比其余诸峰更来往频繁的巡逻弟子。直到两人走了一会儿,举目远眺方能看到比较密集的建筑群,这才算是来到了之前提到的“驿馆”。
       同大堂的管事弟子道明了情况,崔瑛领着云栖进了一间屋子,两人刚一落座,眼见着周围只剩自己和师姐,云栖才期期艾艾地开口想要询问考核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没出声,崔瑛便制止住了他。
       “知道你现在很好奇,但是还是等会儿让专业的来告诉你吧,先打坐吧,之前在飞梭上你应该也意识到了,高压的环境下你对灵力的掌控会得到更充分的锻炼,趁现在感觉还未消散,多感悟感悟吧。”
       云栖听了崔瑛的话,当下有些赧然,自己真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不过崔瑛没有拒绝自己的发问,云栖就没有之前那么焦急,从善如流地坐在地上打坐起来。
       王洵让两人先行一步,自然不好让他们等待太久,没过多久,原先寂静的室内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云栖正好行完一个周天,也就趁着这个功夫一撑身子站了起来。
       “师弟还挺敏锐,我们都是收敛了脚步才走进来,还是感觉到了吗?”
       至于为什么要收敛脚步,原因不必多说,自然是崔瑛在外面守着,云栖抱拳向崔瑛行了个礼:“多谢师姐。”
       “不必,难得的机会,自然要多关照你。据说以前飞梭刚研发出来的时候,偶然有弟子发现这样修炼事半功倍,引领了一阵反复乘坐飞梭籍此修炼的风潮呢,后来因为这样做的弟子太多,难以管理,便对内部航线进行更为严格的登记管理,到现在只有偶尔前往连亘、中峙、镇祟三山的时候才有机会体验了。”
       “是这么个道理,云栖师弟,初次见面,我是十四峰中知微峰的王洵,如你所见,正在镇祟山当值。”
       “见过王师兄。”
       王洵看了看云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崔瑛,似是发现了什么,笑着开口道:
      
       “师弟可否为我解惑?我观你周围的气同以往见过的其他飞白峰弟子不太一样,你可是还会些水法?”
       “啊……王师兄真厉害,我的确会些冰法,算是从父母那里得来的天赋吧,不过我也没太多的精力去专注此道,平日里还是以练剑为主。”
       “这倒是了,你们来得确实是巧,要是再来早些碰上殷炽峰的那些莽撞性子,指不定还得和他们‘切磋’一番。“王洵想了想,又填补了两句,”不过也不好说,万一他们觉得云师弟你去了飞白峰从而没去伏瀑峰和那些玩水的在一起,和你称兄道弟也说不定呢,哈哈哈哈。”
       “少说两句这些有的没的,天天就给新弟子灌输这些刻板印象。”
       “什么刻板印象,那几峰除了使雷的霆骇峰,剩下的敛息和碣石,伏瀑和殷炽,谁不知道最好别让他们碰面。其他的还好了,真不太想和殷炽的人打交道,一个个玩火的战斗力不低,性子还都清一色的易燃易爆。啧啧,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过来接他们班的时候,那烧得……”
       “越说越没谱了,这还有新弟子在这里呢。”
       “哈哈,好好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次确实有些过火,最近已经有长老提出缩减知微峰以外其余诸峰的轮值时间了。”
       “还有这事?感觉我们飞白峰应该都没什么意见吧,让我们来轮值说实话是有点难为人来着。”
       云栖听着崔瑛和王洵你一言我一语,也插不上话,只能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幸好王洵察言观色的功夫不差,将话题一转,又回到了现在。
       “云师弟接了这驯化魔族的差事,可知道我们考核一个魔族是否通过考验是怎么个流程吗?”
       这可算是问到了云栖的痒处,虽然已经于事无补,但他也还是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只是即使如此,他也还是面上不显,规规矩矩地回复王洵。
       “这倒的确是不知,我入峰时间尚短,此番也是听从师尊的教诲前来。”
       “如今我们驯化魔族主要是为了给人间的平民提供一定的劳力,所以确保安全便是重中之重,至于如何确保某个魔族是否真的无害了,根据轮值的弟子不同,检验的方式也有所不同。若是上一班的殷炽峰,那就是粗暴的一个字……”
       “……烧。烧到魔族几乎濒死,若是还能坚持不反抗,那就算是通过了。毕竟,若是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还能违背求生的本能不去反抗,那我们也不用担心他们去了人间会失去控制了。”
       云栖之前就有些猜测,但听到如此残酷的方法还是有些愣神,想到心底里更难以让人接受的猜测,他还是勉强开口发问:
       “若是没有通过考验怎么办?”
       王洵看着云栖的面色不好,只当他是害怕考核失败,出言安慰到:
       “这你也不用太担心,虽然各峰机制不完全一样,但总归只是少些奖励,不至于有惩罚,毕竟这事本就不易,也不能太过强求新弟子们。”
       “那那些失败了的魔族呢?”
       “这,若是死在考核里便算了,若是反抗了活下来,考核结束也是要‘处理’掉的……”
       王洵没有明说,但云栖也很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只是现在一切都没办法改变,他也只能期望水生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别在考核里犯傻。
       “说了这么久,师弟你应该也有些累了,初入通玄尚不支持短时间内连续乘坐高速的飞梭,但知微峰主持的考核约莫需要一到两日,你们便待在驿馆休息吧。可惜镇祟山不似十四峰或多或少有凡人聚居,只有些简单的餐食为境界尚低的弟子准备,若有需要,联系驿馆内驻扎的弟子便可。”
       崔瑛听到要在这里呆一两天,顿时有些闷闷不乐:
       “怎要这么长时间,平日里不是挺快的?”
       “还不是之前提到的殷炽峰他们损耗太高,而且我们也有些有关魔族意识的新进展,便只能慢工出细活咯。好了,我也不方便一直不在那边,有事情玉牒找我,先走了。”
       王洵晃了晃手中的玉牒,转头出了房门,只留下还在里面云栖和崔瑛相顾无言。
       “这倒是也没什么办法了,镇祟山承担了关押魔族,以及让他们在可控范围内繁衍的职责,没有他们引路的确不太好四处闲逛,这两天便将就一下吧,回去后师姐带你吃好的。”
       云栖无奈点头,只是仍挂念着相距不过数十分钟路程的水生。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
       ……
       ……
       “呃……这是哪里……”
       “喂……喂!孩子……孩子?你还好吧?”
       焦急的男声从耳边响起,本就紊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挣扎,最后化为炽烈的灼痛,仿佛要烧尽他脑子里的一切。
       男孩勉强睁开眼,现在应该正是晌午,周围的光亮实在太刺眼,他狠狠眨了眨眼睛,总算是能勉强环顾一下周围。
       自己应该是躺在一条路旁,阳光从自己头上的树叶间洒落,明明不算太猛烈,也不知为何如此刺眼。
      看见身旁半跪着一个面露关切的中年男性,男孩想要开口,张嘴却只发出了几句喑哑的嗬嗬声。
       “这孩子怕是渴着了,小李,去哪个水囊来。”
       不一会儿,一行人中一个年轻些的拿着个水囊回来了,为首的男子将水囊接过,一口一口给男孩喂了点水,男孩这才缓过来。
       “孩子,你叫什么,是哪儿人?”
       “……我……我叫……石……”
       我叫什么来着?不……我……是谁?
       脑海中勉强压下去的剧痛此刻又卷土重来,男孩不由得露出痛苦的神情。旁边的男子见了,也不再追问,侧过头和旁边的同伴商量了两句:
       “看着有点像我们之前去的那几个小镇子的打扮,这地方也就能种点东西谋生了。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你看那身上晒得哦,造孽,多半也是在泥里摸爬滚打才能有口饭吃……”
       男人心下不忍,又轻了语气安慰男孩:
       “好了好了,小石,想不起来也不用去强求了。我们才在边境做完生意,正准备返程,若是没地方去,可要考虑跟我们回去?”
       他想得周全,提出建议后又填补了两句:“我家主人是个仁善的,去了总有你口饭吃,此地毕竟地处边境,也不好说那些魔族会不会哪天又再次进犯,放你一个孩子在这里着实有些危险了。只是你也要想好,若是跟我们走了,你自己要是还想回来可比跟着我们离开要难上许多。”
       听到男人提起的魔族,男孩的脑子又是一阵拧痛,现在他对什么魔族之类的毫无印象,他记得许多生活上的常识,但又忘记了有关自己的一切,所幸现在自己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他坚定地朝面前的男人开口:
       “我跟你们走。”
       一行人重新踏上返程的旅途,缘于之前询问男孩姓名时,男孩只能想起自己姓石,商队中的人便都用小石称呼他。小石虽然还没想起自己的身世,但修养了一天后,他便生龙活虎起来,或许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身体无恙后,虽然他还是有些腼腆,不怎么习惯和商队里的其他人说话,但每当需要干活时,他也默默跟着其他人搬上搬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十来天的路程下来,尽管谁都没有提起,不过大家都认可小石从路边捡到的可怜孩子转换为了商队的一员。

走商的时候总是这样,来去都有事情要办,边境虽然不比内地的大城市奢靡,但两边的生态不同,一来一回才能赚得最多,时间就这样在每日的赶路、装卸货中流逝。等小石看着周围的大人带着笑卸了货没再上马车,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已经来到了之前的目的地。他顿时感到有些惶恐,与同商队一起在踏上归途的时候不同,那种刚刚醒来时不知来处,不知归途的无措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小石窝在最靠里的马车上,同装箱的货物待在一起,看着周围的大人们一车一车地卸下一路上采购回来的货物,往来之间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大人物在其中穿行。他看了看外面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粗麻短打,惶恐之中又有点羞耻,愈加不敢去找之前熟悉的商队成员。
       正当外面的声音逐渐靠近,小石黝黑的脸上渐渐爬满紧张的红色,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诶,陈叔他们出去的时候有带上你吗?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石慌不择路地往箱子后一躲,宛如小兽般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马车外的情况。面前的男孩内里穿着一件裁量得体的鹅黄交领,外面松松罩了件湖青的外袍,正双手叉腰,身子向前半探,面带好奇地望着自己。
       男孩身上应该是还有几块玉佩,过来的时候便带起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小石心里想着,看着这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男孩,他心中的犹豫变得更为强烈,自己跟着陈叔他们回来,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呢?至少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这里的格格不入。
       马车外的男孩看着又默默缩回去的小石面露不解,不过他明显很熟悉这里,等了一会儿后便转身跑开。听见男孩离去的脚步,小石才又探出头来,正巧看见男孩离去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被风吹动的外袍上,暗绣在其上的银色云纹仿佛真的在外袍上流动,他没由来的想起前两天的一场温润的细雨,雨丝绵绵密密,却只是轻抚过自己的脸庞,空气中都弥漫着青草的味道。
       奇怪,我怎么感觉好像见过他……
       不过很快他就没工夫再去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那个男孩了,因为没过多久,那个男孩又折返回来,还带上了一个他不得不面对的人。
       “小东家,您怎么又来我们这里了,别跑这么快,这都是带回来的货物,别磕着碰着了。”
       “陈叔,他是谁呀?我看他有些面生,之前想问问他,他好像又怕我得很。”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小石就不太好继续藏着了,他只好赶忙从货物堆后面出来,急匆匆地跳下马车,只是站在面前一大一小两人面前,他还是有些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尴尬,低着头嗫嚅着:
       “陈……陈叔……我不是故意偷懒的……我只是有点……”
       “嗨,你这孩子,一路上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也没人要你一定要干什么呀。”陈叔没多苛责小石,他也能感觉出来面前男孩的不自然,他便将话头一转,转而给旁边站着的小少爷介绍起来。
       “小东家,您别见怪,这孩子是我们在边境那儿路边捡到的。看他实在可怜,就带回来了,他是有点腼腆,怕生也很正常。”
       “哦,我说呢,不过我也没那么可怕吧,和我说两句话怎么啦?我叫云栖,你呢?”
       小石看见名叫云栖的男孩脸上明朗的笑容有些失神。心里想着虽然之前觉得大家称呼自己小石也没关系,但他实在不想面前的云栖也用这个明显有些敷衍的称呼来指代自己。
       “我叫石……”
       快想啊,我到底是谁?
       要是不在这么尴尬的时候相遇就好了。小石无比痛苦地想着,或许是一些玄之又玄的因素影响,他脑海中居然真的浮现出一个名字。
       “我叫石曜!”
       “哦哦,好名字,是‘熙天曜日,绿叶朱荣’那个曜吗?真好听!”
       石曜哪里懂什么古文诗句,不过既然云栖发问了,他也就顺势含混地应了下来。旁边的陈叔倒是挺开心:
       “小石,你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了吗?可还能想起些别的什么事情?”
       石曜摇了摇头,他也确实没有想起什么别的东西了。
       云栖看着面前的石曜,心里也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自己长到这么大,就算是四岁开始记事也有五六年了,至少能确保自己应该是从未去过边境的,要是在更小的时候,肯定也不至于,至少在生下二哥前,自家应该就已经安定在南漓城了。
       在蜜里长大的云栖遇到实在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再去浪费时间了。眼前的石曜虽然看上去黑黑的有点凶,实际上却是个怕生的性子,这倒是让他挺好奇的,他是想一出做一出的性子,当即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换了个语气朝着旁边的陈叔开口:
       “陈叔,我想要他跟着我。”
       陈叔本来还在想着怎么开口让石曜能留下来,毕竟商行里实在没有这么小就开始做工的,至少也得去慈幼院待到个十四五岁再去寻个出路。只是石曜小小年纪或许是年幼时受过太多风霜,又或者是边境实在生活太苦,他和这南漓城里的孩子不太一样,贸贸然送去怕是要被排挤。现在云栖主动要把石曜留下来自然是好的,只是跟着小东家……
       陈叔左思右想,既想提醒小东家不要这么随意地决定是否要把外人留在身边,又怕说出口伤了有些腼腆敏感的石曜的心,只能试探着劝阻云栖:
       “小东家,大少爷和二少爷也没有过这样的要求,东家听见怕是要说您骄纵了。再说,咱们还得看小石的意愿,对吧?”
       云栖听了陈叔的话,转头笑盈盈看向石曜:“喂,那你愿意吗?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啦。”
       啊,真奇怪……我难道之前真的认识他吗?望着面前的云栖,石曜虽然还是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心底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答应他吧。
       “小石,你不急着答应也没关系的,再考虑考虑,先留在商行也可……”
       “我愿意。”
       “好耶!你可不能反悔!”
       云栖听到石曜应了下来,欢呼了一声,当即就要拉上石曜离开,一白一棕两只手搭在一起,石曜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等等等等,哎呀,你这孩子……”
       陈叔看着即将离开的两人,默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谁,赶忙叫来了两个人,把余下的事情安排好,也跟了上去。
       “我跟你们走一趟吧,东家那里我也得汇报一下。”
       三人又去云父云母那里走了一圈,听了陈叔的解释,两人知道石曜的情况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单单叮嘱了云栖:
       “小幺,你想多要个人跟着也无妨,只是你可别耍小性子太过火,都是清清白白的孩子,没得你一句话就要为奴为婢,任劳任怨的。”
       “嗯嗯,阿爹,我知道啦,放心,我也只是想有个伴嘛!”
       ……
       “少爷,少爷?该起了……”
       云栖听见耳边传来忽近忽远的呼唤,直吵得他心生烦躁。他猛地睁眼,就看见已经换了套新衣服的石曜站在床边守着他。
       “呃……你怎么这么准时,再……给我一炷香……”
       “少爷,您真得起了,现在都卯时过半了,再不起,您一定赶不上早食和学堂了。”
       “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学堂……”
       “我都问过管事的大哥和姐姐了,他们说您昨日就逃了,今天可不能再迟了。”
       “……”
       云栖无言,只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找了个夫子回来,从床上爬起来后才自己碎碎念:
       “那不是捡你去了,唉……”
       次日。
       “少爷,该起了……今日得练武……”
       “……起……”
       再次日。
       “少爷……”
       “你别吵了,你就没问过他们我一旬还有一日休沐呢!今日休沐,休沐!听明白了吗?!”
       石曜明显没考虑到人还是要休息的,毕竟之前跟着商队回来的时候他们可以算得上是连日赶路。听到云栖愤怒的声调,他只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赶忙学着之前在城里看到的,跪在了云栖床前想要认错。
       “呃……你怎么不说话了?唉,我没生气……诶诶,不是,你跪什么啊!”
       云栖许久没听见石曜的声音,还以为是被自己发脾气给吓着了,转过来想要安抚一下他。谁知一转过来就看见他跪在地上,额头都要碰着地面了,赶忙吓得起身扶他起来。
       “你你你,起来起来,快起来!这样像什么样子?!这被阿爹看到不得请家法打我啊!”
       “啊……我看城里有些人家就是这样……”
       “%!#!你平常都看的都是些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南漓城还有这么耍横的人?!我们不学他们那些,以后可千万别这样搞了……”
       云栖看着石曜又重新站好,想让他脱了鞋上床再躺一会儿,石曜自然是不肯,但架不住云栖已经给他腾了块地,只好坐在床边。
       “前几日不就说好了嘛,又不是来给我家当家奴,就只是当个小厮而已。”
       云栖想了想,又躺在床上继续开口:
       “也是,你好像失忆了对吧,以前倒是还有家奴什么的,但是现在日子太平,真正入了奴籍的几乎已经没有了。小厮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干打杂的活计,但是想走就能走……”
       “……我不会走的。”
       “嘿嘿,你最好啦,不过我也不能一直把你拘在这里,等我长大了,也得和大哥一样娶妻生子,到那个时候你就去接管一只商队吧?就和带你回来的陈叔那样。”
       云栖说的自然,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绵延宗祠,这在他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生,但一旁的石曜听了却有些难过。不过嫁娶这件事,他这两天刚好看到过,他疑惑地开口:
       “那您……能不能娶我……”
       “……啊?你说什么?”
       云栖听了石曜背对着自己开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道。
       石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再度开口重复了一遍,还带上了自己的想法:
       “我说,您能不能娶我,我不想和您分开。”
       “……”
       “哈哈哈哈哈!哎哟……咳咳,哈哈哈!”
       云栖愣了一下,转过头去拍床狂笑,甚至呛到了自己也不在意。
       “啊,这怎么行哈哈哈……我们都是男孩子啊……你是不是看到昨天城东那家的求亲了。”
       看到云栖的反应,石曜再没有常识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但在云栖身边待了几天,他的确不想离开这颗热情开朗的太阳,只是想到方才他提到的两人早晚会分开,他不免有些神伤。
       云栖隔了一阵才缓过气来,刚重新转过身来就发现石曜的身影都有些落寞了,心里半是开心,半是为自己这个新交的朋友感到酸涩,他一个人来到这里,应该也很孤单吧。
       “好啦,不当夫妻,也有别的办法待在一起嘛。我上面还有两个兄长,也生活在这个家里,天天可以见到啊。嗯……所以你今年多大?”
       “啊……抱歉,少爷,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哼哼,没关系。”
       云栖听了这话,当即来了兴致从床上跳下,拉起还坐着的石曜,两人背对着贴紧。
       云栖才从被子里出来,自然是还带着余温,石曜只感觉一团热气贴上自己背后,顿时有些惊慌失措。不过云栖本来也没有准备认真比身高,甚至踩在地上的脚还略微抬起脚跟,趁着自己头发还有些乱,虚虚比了比,便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比石曜要略高一点。
       “嘿嘿,是我比你高些哦,来来来,你该叫我什么?”
       “……呃,兄长?”
       石曜迟疑地喊出口,他对谁大一些倒是不在意,只要能和云栖待在一起就行。
       云栖听了石曜没什么感情的称呼,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兄长”这个称呼太正式了,他平常也都是喊两个大的哥哥来哥哥去嘛。
       “这也太正式了,嘴巴甜一点嘛,叫——哥——哥——”
       “哥哥……”
       “哈哈哈,好弟弟,那我们可说好了,当了兄弟,可不能反悔!”
       云栖也算是全了自己心中想要有个更小的弟弟的执念,心情大好,正准备躺上床再接着睡一会儿,石曜就拦住了他,指了指他赤着踩在地上的双脚。
       “您等等,我去打盆水来给您洗洗吧,不然脏的上床,您到时候又要心烦了。”
       跟了云栖两三天,石曜对云栖龟毛的性格也有点认知了,此人鞋子是不爱穿的,偏偏又见不得太脏,不过石曜倒是适应良好,没一会儿便端了盆热水来。
       平心而论,石曜伺候云栖时是无比轻柔小心的,但无奈云栖的双脚也是真的敏感,两个男孩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蹲在地上,不时有笑声从坐着的那个口中发出。
       “噗哈哈……别,别,干净了干净了,别搓了!”
       蹲着的石曜疑惑开口:
       “哥哥若是不喜欢这样就算了吧。”
       “唉,我不是嫌你。哦对了,你记得在其他人面前别喊我哥,嗯,现在别喊。”
       眼看着石曜头又垂了下去,云栖这才真的生出几分伺候小的的心情来,赶忙安抚了一句:
       “放心,我都记着呢。‘当了兄弟,可不能反悔!’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放心,当哥哥的,怎么会骗你呢?”
       瞧着石曜被安抚好了,云栖才安心躺上床,盖好被子懒洋洋地说道:
       “好啦,半个时辰后再来叫我,今日不去学堂,我带你出去玩玩。”
       ……
       五年后。
       十四岁的少年云栖望着地上留下的记号,眉头紧锁,这是他们入了林子看到的第三次同样的记号,这代表着除去最开始的一次,他们已经在这里转了三圈。
       “小东家,您可有什么头绪?”
       跟在他身后的人群中有人开口,顿时引来一阵附和。
       “那些当地人忒不地道,也不说这林子里这么不安稳,亏我们还帮他们抓了伙路匪。”
       云栖清了清嗓子,制止了身后众人没意义的讨论。
       “好了,这里离人魔边界尚远,谁能想到这林子里有精怪,甚至是妖?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身边还有人在忿忿不平,只是云栖专注着眼前的谜题无暇分神,就在这时,有人轻拍了他的肩膀。
       “我说了别来烦我……阿曜?”
       “栖哥,那边,树有些不一样。”
       站在云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五年来与云栖可以称得上朝夕相处的石曜,两人虽是第一次带着商队出行,但平日里培养出来的默契让云栖迅速定位到了石曜指出的那几颗不太一样的树木。
       “还真是……真有你的,看来我娘去年给你包的压祟钱不算亏。”
       “……您知道啊,我也推拒了夫人,但夫人给我说既然认了您当义兄弟,待遇就不能少了。”
      
       “哼哼,你那藏东西的三脚猫功夫,我早就发现啦。”
       “那……之前那个扇坠……”
       石曜期期艾艾地开口,云栖想了想,才想起他说的是去年秋天自己去山上打锅子时丢了的扇坠,当即笑了出来。
       “好小子,你这是不打自招啊,还拿了我什么?”
       “您原来……不,再没别的了……”
       云栖起身贴近石曜,双手猛地捏住他紧致的脸蛋向两侧一拉。
       “跟了我这么久,难道我是那种掌控欲很强的人吗?我不管,扇坠还我,其他随便你。”
       石曜听见云栖轻轻放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幸好云栖应该只是偶然发现了自己的那个木匣,并未仔细翻看过,不然里面藏着的大字、两三条手帕,怕是要让他发好大一顿火,自己的心思也……
       “诸位,再休息一炷香的时间,阿曜已经发现破局的关键,咱们努努力便走出去了。”
       身后的众人没注意到两人亲昵的互动,听见可以出去了,顿时欢呼了起来。
       “小石厉害啊!”
       众人一扫之前的阴霾,但没过多久幽暗的树林中却传来异变。
       “趴下!”
       感觉敏锐的石曜是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的,他确认云栖已经反应过来伏低后,赶忙朝人群聚集的方向奔去,他虽然平日里总是跟在云栖后面当个小跟班,但习过武的云栖也和他切磋过几次,石曜只是偶尔跟云栖练过两招,但却从没落过下风。如今他全力奔跑起来,竟然有种压倒性的气势,他猛地将几个反应慢的同伴掀倒,自己再随后卧倒躲避。
       就在石曜告警后的几息功夫内,几根树枝从密林深处电射而出,直指方才众人休息的篝火处。
       “该死的小鬼!”嘶哑的女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众人这才看清袭击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那怪物明显是这森林中的植物,给自己捏了个人类女性的头颅,下半身却是无序的藤条不断蠕动,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与恶心。
       “本以为你们是那些凡人奉上的祭品,没想到是伙硬茬,等我吃了你们,再去找他们算账!”
       “去他娘的,那些人果然是刻意把我们往这里引!”
       听了那怪物说的话,云栖一行人果然有人忍不住开口。
       “冷静些,就算它说的是真的,现在也无济于事,整队!保持阵型!”
       云栖虽然心中也很不爽,但至少大脑还在思考,他同石曜示意,两人颇有默契地拦在那怪物与大部队之间,这倒不是他们逞能,这四五年来,云栖的功夫从未懈怠过,更别提还有个天赋异禀的石曜,两人能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出来带领商队,自然是因为他俩已经能当一面。
       “栖哥,我猜他怕火。”
       “嗯哼,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现在还有个问题,我们找不到那怪物的根在哪里,凭我们两个,也没机会去近她的身慢慢点燃它。”
       石曜眼色一暗,云栖的问题说来也简单,他们的篝火未息,而周围尽是树木和低矮的草丛,只要多扔几个火把,火势迅猛起来,绝非林间小溪能够扑灭,只是谁与怪物周旋,谁又去当这个燎原的火种……
       “你去点火,我同他周旋几招!”
       云栖当机立断,先把话说出了口,无论如何,吸引火力的人肯定是要承担更大的威胁,如果可能,他甚至需要故意示弱来吸引怪物的注意,当然,去点火那人也并非得了轻松,谁都不知道密林深处到底如何,若是离得太近,就没了烧起来的时间,若是离得太远,又怕会难以同人群汇合。
       石曜趁着那怪物还没袭来的时候定定地盯着云栖看了一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五招,然后我去,一炷香内我必回来,你……一定要小心。”
       云栖没再回答石曜,只是抽出手中的长剑,而石曜也一并提刀上前,两人一怪扭打在一起,几次呼吸间,五招便已经过去,两人对视一眼,云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石曜便抽刀一躲,在怪物视野外抄起几根火把飞驰而去。
       少了一人分担火力,直面怪物的压力就全落在了云栖头上,而那怪物发现这格外难啃下的两人竟不经意间少了一人,更是嚣张了几分。
       “怎么了,那个魔族小子丢下你跑了?”
       “?什么魔族?少在这里惑乱人心,看剑!”
       听了云栖的回答不似作假,那怪物反而怪笑了两声。
       “哈哈哈哈,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这里装傻充愣?我还说这世道,连人和魔都能凑一起亲如兄弟了呢。怎么办,魔族真不可靠,这不就丢下你一个人了?”
       “别废话,不用他,我也一样把你诛灭在这里。”
       “好孩子,待会儿我要最后一个吃掉你,你可别让我太失望”
       云栖的长剑已算是上好的武器,碰上这不知吃了多少人,活了多少年的藤妖也还是有些有些吃力,幸好这藤妖到底只有半个人的皮囊,智商也不高,云栖也勉强能和它拼个平手。
       只是这样还不够,若是这样平平无奇地拼下去,那藤妖万一反应过来去干扰阿曜就糟糕了,放火的计策只有一次机会,云栖一咬牙,故意在右腰卖了个破绽,那藤妖穷追猛打,终于是趁此机会给云栖腰侧来上了重重的一一刺。
       “嘶……”
       “怎么了?累了?看你身上也还算有些灵力,却用得愣头愣脑,不如变成我的养料,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怪物说的事情云栖也清楚,这世界有了魔、妖,人自然也有其独到之处,只是千百年前人魔大战两败俱伤后,那个人类修炼的圣地归衡宗便逐渐衰颓,不再广开门路,前两年云栖倒是有机会前往进修,只是他心中还是放不下南漓城里的家人和石曜,没有选择前往,本以为不去边境和魔族接触就还算安全,没想到却撞上这么个怪物。
       “让你半招,便得意忘形了?来!继续!”
       等到双方又过了数十招,那怪物才呆住不动,片刻后,它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你们这些小畜牲,胆敢烧毁我的本体?!!”
       此刻云栖也得了片刻喘息,看着远方隐约的火光,他才送了一口气,但等待他的,是这藤妖更为疯狂的进攻。
       “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一定要回去救火?”
       “铛!铛!”
       “呃咳……”
       “我先吃了你。再去找那个魔族小子算账!”
       云栖也没想到这藤妖如此刚烈,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去捱上那一下了,他无暇顾及刚才的伤口,只能猜测自己虽然避开了许多,但还是被它划了个口子在汩汩淌血,现在的他也快到极限,一切都只能指望石曜能够及时赶回了。
       “它说的魔族到底是真的假的……阿曜……还会回来吗……”
       “回神!”
       少年的声音从藤妖背后传来,长刀随后杀到。让那藤妖不得不收手转而对付身后的攻击。
       “呃……你扔了多少火把,这火还挺旺,呵呵……”
      
       “闭嘴吧你,老怪物,你还不快滚,不然真烧干净了,你得吃多少人才能补回来?”
       “呵呵呵,好个魔崽子,竟为了群人类做到这个地步,不过你信任他们,他们知道你是魔族后,还能信任你吗?”
       那藤妖也开始有些萎靡,愤怒地抛下了几句话后,总算是飞身离开,朝着着火的方向行去。
       “你……”
       “你别说话了,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石曜借着仅存的篝火和火把,想要看看云栖的情况,等他看到云栖右侧腰间的衣物都快被血染的红里透黑后,他急忙打断了云栖,当下也没什么好用的医疗用品,只能脱了上半身的里衣,打个赤膊,帮云栖包扎一下简单止个血。
       云栖享受着石曜的服务,还有机会戳戳他赤裸的上半身。
       “我想着多拖它一会儿嘛……不是,大家天天都是一样的练,为什么你的肌肉比我的结实一些?哎哟,我可是伤员,你还打我?”
       石曜帮云栖包扎好,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语气也不复之前的顺从,只剩下了惊怒交加的后怕。
       “打的就是你!说好了各自保重,我需要你帮我卖命拖延时间?!”
       两人拌着嘴往回走,石曜半扶着云栖总算是从刚才打斗的地方回了一行人一开始的营地,所幸没有其他人受伤,云栖急忙制止了还在收拾东西的众人。
       “别收拾了,马匹能牵就牵,不能牵就放它们走吧,一切财物都别带了,扔到水里,以后能回来拿再说吧。林子里的火烧得太快,我们直接走!”
       “小东家,您怎么办?而且我们也不认识路啊!”
       “朝着火来的反方向走就是了,这么大的参照物,还能困着我们不成?我不用你们担心,一点小伤,走了!”
       云栖说完,面上不显,朝着一个方向便冲了出去,其余人也赶忙跟上。
       众人虽然都是常年在外走商的老手,唯二两个小孩还都有点实力,但眼看着离林子的出口逐渐由一个点慢慢扩大,身后点燃整片森林的大火却也追了上来,有人大声呼喊着:
       “小东家,您还好吗?我们快到了!”
       说实话,云栖觉得自己此时的状态糟透了,自他有记忆开始,就没遇到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右腰的伤口应该还在淌血,再加上高强度的奔行,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大口呼吸下,嗓子也火辣辣地疼,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慌乱,他张口想要安慰一下筋疲力尽的众人,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的铁锈味蔓延到了整个口腔,跟在他身边的石曜替他开了口。
       “往前冲,别回头!”
       两人又跑了两步,云栖这下是真的跟不上石曜的步伐了。石曜也停了下来,站在云栖面前将他的身子抱起,两臂绕过自己的后颈,又将云栖的双腿托起,让他的小腿在自己的背后交叠:“抱紧我……再信我一次……我们说好了的……”
       云栖嘶哑的声音从耳边想起:“说……说什么胡话,你不会信了那个怪物的疯话吧……”
       石曜没回答,其实被那怪物的无心之言提醒后,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确有诸多疑点,为什么会昏倒在人魔边境附近城镇的路边,为什么自己当时就力气足够大到可以帮那些人搬运些货物,为什么自己习武的时间不如云栖多,却还是能和他游刃有余地打个平手。
       ……要是我真的是魔族,那就让我能抱着他安全逃出去吧……

石曜抱着这样的心态,朝着前方奔去。
       抱着一个体重正常的男性,即使这个人是个少年,也还是让石曜的行动有些受阻,慢慢的已经有烧的快的枝叶从四周落下,而还没有烧起来枝丫划过有的他的脸侧、双臂,仿佛整个森林都在和他作对。而云栖的状态也变得更糟,石曜几乎能感受到云栖环抱着自己的双手在逐渐失去力气,他腰侧的血有不少已经沾在了自己身上,混杂着自己的鲜血沿着身体往下滴落。
       在火焰即将封锁整个出口之际,看着不远处稀疏的树木同样被点燃,即将倒塌堵住出口,石曜用最后的力气将已经昏迷的云栖向外一抛,在云栖跌落在外面的下一瞬间,面前的大树轰然倒塌,只留下无尽的红色朝他逼近,他也终于失力跪倒在地上。
       ……
       斜靠在巨石边的少年皱了皱眉头,旁边看护的人急忙喊来周围的人:
       “小东家?小东家您醒了吗?”
       “嘶呃……水……”
       等到旁边的人递上来从林中带出的水囊,云栖满满饮完一整个水囊后,他喘了口气,才向周围的人发问道:
       “阿曜呢?”
       “他最后把您从林子里抛了出来……”
       一旁伙计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云栖却有些心累。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没有去找他?就凭一堆破烂的烧焦的树木,你们就……放弃了?”
       “……我在……”
       熟悉的声音从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群外传来,云栖想要起身,但缓过劲来的疼痛让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他等了许久,周围的人群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云栖埋着头不敢去看周围的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一定红极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怒吼出声: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说话啊!就因为那个怪物的一句话,你们就都疯了不成?!”
       “小东家……昨日魔……小石把你扔出来后,我们本来也想去看看他的情况,可是没过多久,他就……他就自己出来,那个怪物可能说的真的是真的。您看看,您用了这么多药,现在才刚醒,可他当时没过多久就已经恢复了意识……也能够走路了……”
       “呵呵……猎户养了猎犬带出去打猎,猎犬受了伤都会尽心尽力帮他医治,你们都欠他一条命,连点药都不肯给人家……”
       “过去五年,他受没受过伤,你们一个都不知道?受伤后有没有涂药,你们都忘了?”
       “谁知道是药治好的他还是他自己好的……指不定别人还嫌我们的药干扰他自愈了呢……”
       云栖听了这话更是目眦欲裂,他挣扎着就要起身。
       “谁说的?谁说的!你给我滚出来!”
       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语气中只有满满的无奈。
       “好了,栖哥,别闹了,休息休息,该返程了……”
       云栖失魂落魄地跟着众人又在原地休息了一阵子,直到回到家中也再没看到与自己一同回来的石曜。
       自回家后云栖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往日里总是守在自己床前的身影却再没出现过。正当他思衬着自己也恢复得差不多,翻身坐起,想寻个机会偷偷溜出房间去打听打听消息的时候。房门外却传来了他此时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小幺?你醒了吗,爹娘进来咯?”
       他只好停下准备翻窗的动作,认命般地躺回了床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来临。
       两高一矮三个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其实说矮也不太准确了,阿曜他什么时候也长这么高了呢?我踮脚还能够得上他吗?
       跟在云父云母身后进来的石曜只是静静地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云栖,但云栖却没能管那么多。
       “阿曜,他们……没伤害你吧……”
       这个他们几乎涵盖了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的所有人,就连同一个房间内的自己的爹娘在其中。
      
       “没有……我很好,大家都没怎么为难我……”
       “他们凭什么为难你,他们有什么资格为难你?凭你去放火了他们没去?凭你抱着我逃出来他们不在?没人能为难你,你放心,你好好的,你答应过我的……”
       “小栖,看来你对小石的身世应该也没有疑问了?”
       云栖听到自己的阿爹开口,轻描淡写的语句下藏着的另一句台词昭然若揭。
       “是,他是魔族又怎么了?他被捡回来的时候不是魔族了?他陪我练武的时候不是魔族了?他跟我杀了那怪物的时候不是魔族了?怎么一句话下来,你们就要跟他划清界限了?”
       “老幺,你要明白,南漓城几乎是人类最富庶的城市之一,这里不可能允许一个异族呆在这里,你知道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小石他绝对活不下来,让他走吧,这对你们都好……”
       “什么老幺,我不是老幺!你们的老幺不是马上要被你们赶走了吗?!你们去年还给了他压祟钱,这算什么?这天下之大,容不下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魔族?他比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更像人,他至少不会为了谋财和林子里的藤妖合作,来坑害路人!”
       云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从当年的走商回来的马车一直说到前些日子里的那场大火,他说我也可以不去和两个哥哥分家里的产业,我和他一起走,走到边境去,走到你们当时捡到他的地方。剩下的三人却只有沉默,等到云栖哭累了,说累了,就连平日里稳稳当当的手都开始发抖他也还是想抓住石曜那已经长大了许多的手,只是石曜却将手抽了出来。
       “别闹了,云栖,老爷说得对,现在放手,对我们都好……”
       “你什么意思……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一厢情愿?‘当了兄弟,可不能反悔!’原来是我说给了鬼听?”
       云栖推开床边坐着的爹娘,闷头冲向了自己平日里装杂物的那个柜子,他记得再清楚不过,之前自己闲来无事打扫时,正好偶然扫见本该闲置的右下那格却塞了张银票,这屋里除了自己,便只有石曜能有资格进来,只是他当时心中觉得好笑,就默许阿曜将那里当作他藏东西的地方,如今他既然要走了,再不回头,那就把所有东西都带走吧!他一点也也不想在以后的生活里再看到一点点这个轻言放弃者的痕迹。
       “你要走,好啊,这些都给你,给你!滚吧!滚啊!”
       云栖哭闹着将曾经石曜珍重收集下来的痕迹悉数扔在地上,最先扔出来的是那叠厚厚的银票,然后是自己曾经很喜欢的那个扇坠,再然后是自己随手扔掉的几块手帕,自己写坏了的几张大字,他都不知道,原来这里有着这么多两人一起经历过的时光,房间里最后只剩下他痛苦的啜泣声,以及那空无一物的木匣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刺耳的响声。
       “对不起,是我失约了,栖哥……再见……”
       我会等你的……
       石曜推开关上的房门,屋内云栖几乎要把心肺都呕出来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那沉重的束缚感再度回到他的身上,习惯了这么久自由的生活,再度回来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真是一场好梦……不过没关系,我会等你的”
       明明即将再度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生活中,但水生,又或者说是石曜从未有过如此清明的时候,他甚至想要感谢设下这个考核的人,尽管只是一场空梦,但幻境中的经历和记忆却没有消散,这帮助他误打误撞地在精神、记忆层面上破除了一些限制。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股被压抑许久的血脉蠢蠢欲动,在血脉传承的记忆中溯游而上,他看见的是过去?还是那终将降临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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