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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06387_16岁的春游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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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23: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6岁的春游少女
作者:堵道塞
来源:https://hlib.cc/n/28706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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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孙颖芳拥有全世界上最漂亮的一条百褶裙。
她站在家里那面老式穿衣镜前,已经转了不知道第几个圈了。裙摆扬起来的时候,浓绀色的褶子像一朵倒开的花,带着布料特有的、还没洗过的那种崭新挺括的弧度,蹭着她的大腿,痒痒的,又簌簌的。每次裙摆落下去,她都要踮一下脚尖,再转一次。
“小芳你再不出门就迟到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一把沾着韭菜叶的锅铲,围裙上溅着油点子。
“马上马上!”她抓起椅背上叠好的白衬衫,胳膊伸进袖子里一甩,手指飞快地系着纽扣。领口的蝴蝶结她昨天晚上练了不下二十次,用一条从旧校服上拆下来的丝带练习,练到闭着眼都能打出两个对称的环,环不能太大,太大会像服务员;也不能太小,太小会歪,会像男生的领结。她的蝴蝶结打得恰到好处,左侧的环比右侧的环微微大那么一丝丝,是她从一本日杂上学来的,叫“不经意的可爱”。
她蹬上一双崭新的黑色乐福鞋——鞋头的漆光亮得像一面小镜子,倒映出她卧室天花板上那块漏过雨的水渍。她不看那块水渍,只看鞋面上自己的脸。十六岁的脸,白,不用擦任何东西就透着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润,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她对着鞋面上的倒影笑了笑,检查了一下牙缝里有没有塞早饭的葱花,然后把齐肩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两只小小的、被妈妈用缝衣针扎出来的耳洞。
她的好朋友赵菁菁站在楼下喊她。那声音穿透了整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楼板,响亮、清脆、理直气壮,像一个没有烦恼的人。
“孙——颖——芳!你那个裙子到底要穿多久!大巴车不等人!”
孙颖芳从窗户探出头去,朝下面挥了挥手:“来了来了!就下来了!”
她跑下楼梯的时候,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跳,帆布鞋底在老式水磨石楼梯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每一下都踩在不同的音阶上,像一首手忙脚乱的曲子。今天她背的不是书包,是一只从表姐那里借来的帆布单肩包,白色的,角落里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表姐说这是她在大学城的精品店里买的,花了她半个月的兼职工资。孙颖芳背上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时髦的高中生,比电视里那些日本女高中生也不差什么。只可惜表姐不肯连那只樱花粉的零钱包一起借给她,不过赵菁菁说了,到了游乐场她请她吃甜筒,用自己的零花钱。
她在赵菁菁面前站定的时候,赵菁菁夸张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只剥了壳的龙眼核。
“你买了!”赵菁菁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捏她的裙褶,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褶痕往下捋,像在摸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你真的买了!正版的!天哪你妈妈是中了彩票吗——”
“什么啊,我自己攒的钱!”孙颖芳拍掉她的手,嘴角拼命往下压,但眼睛里那簇火苗噌噌地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她攒了整整一个学期——早饭钱省下一半,辣条一根不买,连赵菁菁请她吃烤肠都被她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加上过年时从外婆那里收到的两百块压岁钱,终于在上周凑够了这条裙子的价钱。下单之后她天天查物流,快递到的那个下午,她放学回家看到门口的包裹,心脏跳得像揣了一只青蛙。
妈妈不懂什么叫JK,拆开包裹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了一句“这裙子怎么这么短”。孙颖芳说这是校服样式,日本女高中生都这么穿。她妈将信将疑,但看她喜欢成那个样子,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别穿太短的,膝盖以上不行”。孙颖芳点头如捣蒜,心想妈妈真好糊弄,这裙子明明刚好在膝盖以上两指,属于“膝盖以上但不太多”的完美长度。
学校包了三辆大巴车,高二年级一个班一辆。她们班的车停在教学楼前面的梧桐树下,已经有半个班的人在车门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班主任老刘站在车门旁边,手里举着名单和一个红色的小旗子,嘴里叼着一只口哨,额头上已经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二班的!二班的都上车没有!林伟!林伟到了没有!”老刘冲着队伍喊,哨子从嘴里掉下来,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林伟说他肚子疼上厕所去了!”有人在队伍后面喊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这大巴不等人的!还有五分钟就发了!”
老刘手忙脚乱的样子把所有人都逗笑了。十六岁的少男少女们穿着各自最好看的便服——女生们大多是各式各样的裙子,有几个也穿了JK,但孙颖芳一眼就看出那些是山寨的,褶子压得不够深,面料反光,蝴蝶结的比例不对。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男生们则大多是T恤加牛仔裤的统一装扮,有几个爱打扮的在头发上抹了发胶,头发硬邦邦地竖在头顶上,像一群不太成功的刺猬。
赵菁菁今天穿的是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上别了一只同色系的发卡,扎了个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开的向日葵,又圆又甜。她挽着孙颖芳的胳膊,把她往后排拽,嘴里念叨着“最后一排靠窗,最后一排靠窗,去晚了就没了”。
她们成功占领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两个位子——最后一排被三个男生先占了,正凑在一起拿手机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点,偶尔爆发出一声“你会不会玩”的怒吼。赵菁菁靠窗,孙颖芳靠过道,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抓着包的肩带,身体随着大巴启动的微微震动摇晃着,心跳也跟着快了半拍。
大巴车缓缓驶出校门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从窗外扫过,她伸出手去,指尖刚好碰到一片叶子的边缘,凉丝丝的,带着早晨露水未干的湿意。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冲大巴挥了挥手,她也朝窗外挥了挥手,虽然保安不是在跟她打招呼,但她觉得今天跟谁打招呼都应该被回应。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赵菁菁把薯片袋撕开,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小桌板上——虽然没有桌板,她把书包垫在膝盖上充当临时桌板。
“十一点吧,躺下去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孙颖芳坦白。
“我也是!”赵菁菁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半度,“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坐过山车坐到一半安全带开了,然后我就飞出去了——但是一点都不害怕,感觉像在飞一样,可爽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今天坐过山车的时候安全带会开。”
“孙颖芳你嘴巴怎么这么毒!”
两个人在座位上笑成一团,笑得赵菁菁膝盖上的薯片差点撒了一地。
大巴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一路开到了郊外。城市在车窗外渐渐褪去,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八月的稻田是绿色的,一望无际的绿,风吹过去的时候稻浪翻滚,像一块巨大的、被揉来揉去的绿色绸缎。孙颖芳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子被冰凉的玻璃压得变了形,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色的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把那笑脸上画了两只耳朵,改成了一只猫。
游乐场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整车人都发出了“哇”的一声。
那是一座从地平线上突然升起来的童话城堡。最先看到的是摩天轮,巨大的白色轮盘在蓝天的背景上缓缓转动,像一只沉默的时钟。然后是过山车蜿蜒的轨道,红色的钢架在空中划出惊险的弧线,一列过山车正从轨道顶端俯冲下去,远远地传来一车人的尖叫声。城堡式的尖塔、旋转飞椅的彩色伞盖、跳楼机高耸的立柱——所有那些平时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的游乐设施,此刻就真实地矗立在前方,在夏日午前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摩天轮!摩天轮!我看见摩天轮了!”赵菁菁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窗外,被孙颖芳拽了回来。
大巴在停车场停稳,车门一开,人潮就涌了出去。老刘举着旗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按小组集合”,但根本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往游乐场大门口跑,像一群被关了一学期终于放出笼的麻雀。
孙颖芳和赵菁菁没有跑。她们手挽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像两个以为自己在拍青春电影的小大人。游乐场入口处有一片巨大的音乐喷泉,水柱随着交响乐的节奏一冲而起,在空中炸成无数细碎的水珠,阳光穿过水雾织出一道半弧形的彩虹。孙颖芳站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是一部粉红色的翻盖手机,外壳上贴满了她攒了一年才攒齐的卡通贴纸——对着彩虹拍了一张照。
“赵菁菁你看!彩虹!”
“真的诶!”赵菁菁也掏出手机,两个人肩并肩对着喷泉一顿拍,然后又把手机翻过来拍自己,脸和脸挤在一个镜头里,背景是一截模糊的彩虹。孙颖芳比了个剪刀手,赵菁菁歪着头把脸颊贴在她耳朵上,两个人都在笑,笑得不为什么——就为了彩虹,就为了喷泉的水雾落在脸上的凉意,就为了今天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不用背那些怎么都背不完的历史年代表。
喷泉旁边有个卖气球的,举着一大把氢气球,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黄的粉的,在高高的杆子上挤成一团,像一朵会飞的花椰菜。孙颖芳本来说想买一个粉色爱心的绑在手腕上,被赵菁菁一把拽走了——“十块钱一个,都够买两个甜筒了”——她想了想觉得赵菁菁说得有道理,但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爱心的气球刚好被一阵风吹得歪向她的方向,像是在朝她挥手告别。
老刘终于在检票口把人集合齐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手机保持畅通,不舒服就找老师,四点十五分在大门口集合,迟到扣分。最后一句话音刚落,人就散了个精光。
游乐场是学校包的场,除了她们学校还有另外两个学校也在同一天包了场,园子里到处都是穿校服的高中生。她们学校要求穿便服,所以在一堆校服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幼稚的优越感。
“先玩什么?”赵菁菁拿着导览图翻来覆去地看,地图上画得花花绿绿,每个项目的图标都比文字大三倍。
“旋转木马。”孙颖芳想也不想。
“你又旋转木马!你上次去公园也是旋转木马,上上次也是旋转木马,你都多大了——”
“十六。十六岁就不能坐旋转木马了?哪个法律规定的?”
赵菁菁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地被孙颖芳拽着往旋转木马的方向去了。她们穿过一条被装扮成中世纪欧洲小镇的商店街,街道两侧的橱窗里摆满了毛绒玩具、闪光头箍和造型夸张的糖果。孙颖芳在一个橱窗前停了几秒钟——橱窗里摆着一只巨大的泰迪熊,毛是奶茶色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丝带,眼睛是两颗黑亮的玻璃扣子,正透过玻璃窗安静地望着她。
“走啦,”赵菁菁拉她,“等你生日我送你一只小的。”
“你说的。”
“嗯,我说的。”
旋转木马在城堡区的正中央,建在一座缩小版的灰姑娘城堡前面。城堡的尖顶是粉蓝色的,每一扇窗户的阳台上都摆着塑料花,虽然是假的,但远看也挺像那么回事。旋转木马本身比她在公园里坐过的那个大了好几圈,有两层,每一匹木马都漆得金碧辉煌,马鬃上画着精细的花纹,马眼睛是亮晶晶的玻璃珠。音乐不是公园里那种八音盒的叮叮咚咚,而是整个交响乐团——她听不出是哪首曲子,只觉得旋律一出来就让她想转圈。
排队的人不多,等了两轮就轮到了她们。孙颖芳挑了一匹白色的二层木马,那匹马浑身雪白,只有马蹄是金色的,马脖子骄傲地昂着,鬃毛雕刻得像被风吹起来一样流动不息。她踩着小梯子骑上去,把裙摆整整齐齐地拢在腿下——这裙子的褶子坐了会不会压坏?她想了想,决定侧着坐,宁可少一点“骑马”的姿势感,也不能毁了褶子。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缓缓上升,然后转动。城堡、喷泉、商店街、远处过山车的轨道,整个游乐场都在她的视野里旋转起来,不快不慢,刚好够她把每一处风景都看清。风从侧面吹过来,拂过她的小腿和裙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发痒。她一只手抓着马脖子上金色的柱子,另一只手放开,伸到半空中,让风从手指间穿过去,那种触感又轻又软,像握了一把流动的丝绸。
她低头去找赵菁菁,发现她坐在一层的粉红色独角兽上,正仰着头朝她挥手。那只独角兽的表情确实有点呆,眼睛画得大大的,嘴巴是一个小小的O字形,像在说“哦”。她忍不住笑了,笑得差点没抓稳柱子。
“赵菁菁!你的独角兽跟你长得好像!”
“孙颖芳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你的独角兽——跟你——长得——好像!”
“你等着!你下来我不打你!”
风把两个人的笑声卷起来,混进旋转木马的音乐里,一圈一圈地转。
从旋转木马下来,赵菁菁说头晕,坐在城堡前面的台阶上缓了好一会儿。孙颖芳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支甜筒——香草味的是她自己的,草莓味的是赵菁菁的。她把甜筒递给赵菁菁的时候,赵菁菁闭着眼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然后宣布“我又活过来了”。
接下来她们去玩了碰碰车。孙颖芳不会开碰碰车——她连自行车都骑不太稳——但她不在乎,不会开才是碰碰车的乐趣所在。她选了一辆黄色的车,因为黄色和她的蝴蝶结颜色一样。赵菁菁坐在隔壁一辆红色的车里,一踩油门就冲了出去,得意洋洋地在场子里转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孙颖芳还在原地和方向盘搏斗,左脚踩了油门右脚踩了刹车,碰碰车在原地转了三个圈,撞了四次护栏,把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逗得咯咯直笑。
“孙颖芳你到底会不会啊!你方向盘打反了!”赵菁菁在远处的场地上喊。
“我知道!我没有打反!是它自己反的!”
她终于把车子开出了五米远——虽然方向是歪的——然后被赵菁菁的红色碰碰车迎面撞了个正着。碰碰车的底座猛地一震,她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手肘磕在方向盘上,不算疼,但吓了一大跳。赵菁菁在对面笑得双马尾直甩,像个刚得了反派称号的大魔王,踩着油门往后退,准备再来一次进攻。
“赵菁菁你给我等着!”
孙颖芳咬牙切齿地打了一圈方向盘,碰碰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着滑了出去,撞上了赵菁菁的车尾。赵菁菁发出一声惨叫,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你撞我干嘛”的假委屈。然后那个被孙颖芳撞了四次护栏的小女孩突然加入战局,开着一辆蓝色的碰碰车从斜刺里冲过来,把两个人同时撞了个正着。
三辆车同时一震,三个笑声同时炸开。
碰碰车的时间到了,她们从车场出来的时候,孙颖芳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太用力抓方向盘了。赵菁菁递给她一张湿巾,她擦手的间隙,抬头看见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那上面的人像一串被穿在签子上的糖葫芦,发出整齐划一的、被加速度拉长了的惨叫声。
“我们去坐过山车吧。”孙颖芳忽然开口,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赵菁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被碰碰车撞坏了脑子。“你不是恐高吗?”
“我今天心情好。”
“这也能叫理由?”
“能。”
过山车是她们那天排过的最长的队。队伍沿着铁栏杆曲曲折折地绕了七八个来回,每绕一圈过山车就从头顶飞过一次,每一次都附带一车人的尖叫。孙颖芳在队伍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和赵菁菁聊了天、吃了半袋薯片、把导览图上所有项目都研究了一遍、又对着手机拍了三张自拍——自拍里的自己脸有点红,是晒的,额头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刘海被汗粘在脑门上,赵菁菁说像贴在窗玻璃上的海苔,被她追着在队伍里跑了四圈。
终于排到她们的时候,站在过山车下方仰望那些蜿蜒的轨道,她发现轨道比在地面上看高出了不止一个量级。那个红色的钢架结构在她面前拔地而起,最高的那个坡道顶端几乎要戳到云里去了——当然戳不到,但站在下面看就是这种感觉。她咽了一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赵菁菁在她耳边说,语气里有一半在担心她,另一半在幸灾乐祸。
“不后悔。”孙颖芳把下巴抬起来,坐进了安全压杠下面。工作人员帮她扣好安全带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浓绀色的褶子安安静静地铺在膝盖上,和她刚才骑旋转木马的时候一样好看。这个画面给了她一种没来由的勇气。
过山车开始爬坡。缓慢的、一节一节的、咔嗒咔嗒地往上攀。每一声咔嗒都像是死神在数秒,她这么想着,然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最近在追一部悬疑小说,脑子里动不动就冒出这种故作深沉的比喻。爬坡的过程是最煎熬的,车头已经越过了坡顶,她甚至能看到远处整个游乐场的全景——摩天轮像个白色的大风车,旋转飞椅像个彩色的蘑菇伞,人群变成了一群小小的、移动的色块。
然后车头往下栽。
她的心脏留在了坡顶。整个人在往下坠落,风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上来,她把眼睛闭上了——不是害怕,是风太大了,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的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压杠,指尖冰凉,脚底悬空,只有裙子在大腿上被风吹得乱飞,她顾不上裙褶了。她在风里张了张嘴想尖叫,但声音被加速度压扁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串破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她不是不怕,她怕得要死,但怕的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快乐——那种快乐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混合在一起造出来的,像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按不住。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瘫在座位上喘了半天,两条腿像煮过的面条一样软绵绵地垂着。赵菁菁在旁边也瘫着,头发被风吹成了鸟窝,发卡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台风吹歪了的向日葵。
“好玩吗?”赵菁菁喘着气问。
“不好玩。”孙颖芳喘着气回答。
“下次还坐吗?”
“……坐。”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那个笑和碰碰车的笑不一样——碰碰车的笑是傻乐,过山车的笑是劫后余生,更酣畅,更痛快,更歇斯底里。
从过山车下来之后她们决定休息一会儿,找了一家卖关东煮的小店,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分吃一碗。萝卜炖得透亮,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孙颖芳小心翼翼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赵菁菁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吃魔芋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碗。吃饱了之后困意就上来了,她把头靠在赵菁菁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树荫漏下来的光斑在眼皮上跳来跳去,红色、橙色、金色,像万花筒。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条裙子真是她这辈子买过的最好的东西,又想着明年还要和赵菁菁一起来,后年也要一起,大学也要一起。
下午两点多,她们路过游乐场中央广场的时候,被一个举着广告牌的工作人员拦住了。
“同学!婚纱体验馆了解一下!就在前面左手边!新开业免费试穿拍照!送一张精修照片!”
赵菁菁的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地上。
“婚纱?”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免费?”
“免费的!试穿免费,拍照免费,送一张六寸精修!只限今天!就在前面那栋白色的尖顶房子!”
赵菁菁转过身来看着孙颖芳。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赵菁菁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火苗,孙颖芳的眼睛里也燃烧着两簇火苗。
“跑!”赵菁菁一声令下,两个人已经冲出去了。
那是一栋被装饰成婚礼教堂的小白房子,尖顶上是十字架,门口摆着两排假的绣球花——虽然是假的,但远远看上去一大团一大团的白,在绿草坪的背景上很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气势。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混着花香扑面而来,孙颖芳打了一个轻微的激灵,鸡皮疙瘩从手臂上冒出来。
店里面挂满了婚纱。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放眼望去全是白色——象牙白、米白、纯白、珍珠白、奶白,不同色调的白层层叠叠地铺开,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蓬蓬的公主款缎面礼服,鱼尾款的水溶蕾丝,轻盈的A字裙上缀满细碎的珍珠和水晶,还有那种拖着两米长大拖尾的宫廷款,整整齐齐地套在人形模特身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柔顺剂香气,地上铺着米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孙颖芳站在门口,忘了呼吸。
她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这么多婚纱。以前只在电视和杂志上看过,但那些都是平面的、遥远的、不属于她的。此刻这些婚纱就挂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裙摆离她的手指不到半米,灯光打下来的光晕让她觉得自己误入了一个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梦境。
赵菁菁已经扑到了一件蓬蓬裙婚纱前面,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摸上去,回头冲她喊的样子就像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孙颖芳你看这个纱!你看这个层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天哪得有五六层纱!”
店里走出一位笑盈盈的小姐姐,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领口别着一朵白色山茶花胸针,妆容精致得让孙颖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她没有问她们多大,也没有问有没有家长陪同,只是温和地笑着说:“欢迎光临,今天新店开业,所有款式都可以免费试穿哦,每人可以选两套,拍摄一组照片,赠送一张精修打印。两位想看什么风格的?”
赵菁菁选了那件她第一眼就相中的蓬蓬裙,腰间缀着粉色的蝴蝶结,拖尾不长但蓬得恰到好处,像一朵半开的芍药。孙颖芳在一排排婚纱中间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一件缎面婚纱前面。那件婚纱没有蓬蓬裙那么繁复华丽,缎面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有一圈细密的珍珠腰链,背后是一个浅浅的V字开口,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色勾边。
她站在这件婚纱前面,心里涌起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那是一种介于“我好想穿”和“我配穿吗”之间的微妙情绪。她只有十六岁,化妆品的钱还在一分一分地攒,出门涂的是二十块一支的润唇膏,可此刻,她站在这件缎面婚纱前面,觉得自己是成年人,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遥远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她都配得上。
赵菁菁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那种压抑的尖叫。
婚纱的蓬蓬裙把赵菁菁整个人托了起来,她平时那个疯疯癫癫的双马尾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试衣台镜前、被层层叠叠的白纱簇拥着的优雅少女。粉色蝴蝶结落在她的腰间,化妆师蹲在她身后替她简单盘起丸子头,露出她从来不在学校里露出的修长脖颈。
“好看吗?”赵菁菁在镜子前紧张地绞着手指,耳根微微泛红。
“像换了一个人。”孙颖芳如实评价。
“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我。”
小姐姐笑着插嘴:“每一位新娘穿上婚纱都会变的,这是婚纱的魔法。”
轮到孙颖芳的时候,那件缎面婚纱从衣架上被取下来,小姐姐动作轻柔地帮她拉开背后隐形拉链,凉丝丝的缎面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来,轻若无物地落在她身上。她在试衣间的布帘后面站了几秒钟,听着帘子外面赵菁菁的催促声和化妆师整理工具的窸窣响动,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布帘。
四周安静了。
化妆师停下手里的粉扑,婚纱馆小姐姐手里的衣架轻轻碰在金属横杆上发出一声脆响。赵菁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孙颖芳走到落地镜前面,站定。镜子里的少女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繁复装饰的缎面婚纱,唯一的点缀是腰间那圈细密的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微光。裙身简约而流畅,从腰线笔直地垂坠到脚面,没有蓬蓬裙那样盛大磅礴的气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和优雅。她平时披散在肩头的黑发被化妆师轻轻挽起,盘成松散的韩式低髻,耳边垂下几缕碎发,显得脖颈白皙而纤长,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她没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可嘴唇是十六岁特有的淡粉,皮肤是天生的透亮,在那一身缎面的映衬下,反而比任何浓妆都更干净。
她看着镜子,镜子也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好看。不是那种穿JK时活泼俏皮的好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忽然长大了好几岁的好看。
赵菁菁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一把拽住孙颖芳的胳膊,指着镜子喊:“孙颖芳你以后结婚必须穿这件!一模一样!不!比这件还好看一百倍!”
“那你呢?”孙颖芳转过头看她,眼眶有点潮——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太好看了,好到让她想哭。
“我?我穿这件蓬蓬裙,”赵菁菁拎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婚纱上的细纱被灯光映照得像一片流光,“然后我们站在一起拍照,让摄影师把照片印成这么大的那种——”
“你说的是婚纱照吧。”
“对!婚纱照!咱俩结婚!”
“两个女的怎么结婚。”
“谁说一定要跟男的结婚了!好姐妹也可以拍婚纱照!”赵菁菁已经跑到了摄影师面前,指着后面的白色摄影背景板,“叔叔帮我们拍一张,我们俩要拍那种——就是那种——很亲密的——像新娘和新娘的那种——你会拍吗?”
摄影师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被赵菁菁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秒之后笑了:“会,当然会。两位站到那边白背景前面去——不用太拘束,就当是拍闺蜜照。”
孙颖芳和赵菁菁并肩站在白色的背景板前。赵菁菁的蓬蓬裙几乎把孙颖芳的缎面裙摆罩住了一半,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伸手帮赵菁菁把蝴蝶结上的纱理顺了。赵菁菁偏着头朝她靠过去,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脸贴在她的肩窝里,额头抵着她的下巴。她能闻到赵菁菁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茉莉花味的,和她不一样,她用的是柠檬味的。她垂下眼睛看着赵菁菁的睫毛,又密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的翅膀。
“准备好了没有?三——二——一——好,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再来一张——对,就这样——很自然的——”
快门声在安静的婚纱馆里清脆地响了两次,那一秒的影像被永久地刻在了电子屏幕上,也刻在了孙颖芳的脑海里。十六岁的夏天,她最好的朋友靠在她身边,两个人穿着婚纱站在白色背景板前,笑得像两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从婚纱馆出来的时候,孙颖芳把那张免费赠送的精修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手机壳的背面。照片上两个少女肩并肩站着,一个蓬蓬裙像盛开的芍药花,一个缎面裙像月光下的珍珠,都好看,都有光。
太阳渐渐开始西斜,游乐场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她们赶在集合之前又去坐了旋转飞椅、海盗船和一个小型跳楼机——主要是赵菁菁拉着她坐的,她全程闭眼,下来之后腿抖了五分钟。赵菁菁给她买了一支甜筒赔罪,还是香草味的,她拿着甜筒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摩天轮在夕阳里缓缓转动。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她忽然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句式太像小学生作文了。
但赵菁菁没有笑她。赵菁菁舔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甜筒,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也是。”
“真的假的?”
“真的。我发誓。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
赵菁菁愣了一下,然后打了她一下。“你才是!”
四点十五分,她们准时到了大门口。老刘的旗子已经举不起来了,他歪坐在检票口旁边的花坛边上,头发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用手指一个个地点名。回程的大巴上,车里安静了不止一半——所有人都累瘫了,靠在座位上东倒西歪地睡着。赵菁菁也睡了,头歪在孙颖芳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咂一下嘴,不知道在梦吃什么好东西。
孙颖芳没有睡。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在夕阳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金黄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深蓝。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今天拍的那些照片——旋转木马上赵菁菁挥手的样子,碰碰车上她撞护栏前的最后一秒,过山车出发前她和赵菁菁在座位上自拍的笑脸,婚纱馆里那张被摄影师夸奖“很自然”的合照。

她翻到那张婚纱照的电子版——摄影师加了她QQ之后发过来的——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她想着那件缎面婚纱,想着腰间那圈珍珠落在皮肤上的微凉触感,想着以后要买一件真的,要带更大的拖尾,更大的珍珠。
大巴在夜色里驶回了市区。窗外渐渐亮起了路灯和霓虹,城市的喧嚣重新涌了进来,但车里的人大多还睡着。孙颖芳偏过头看了一眼赵菁菁的睡脸,帮她拢了拢肩上滑下来的小外套,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明天还有数学课,后天还有英语测验,大后天她还要继续为了买下一件喜欢的裙子而攒钱。十六岁的人生里有做不完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有妈妈在厨房里剁肉馅的声音,有阳台上晾不干的校服,有早自习迟到了被罚站的尴尬,有怎么也背不下来的文言文和怎么也解不出来的二次函数。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此刻她只是一个刚过完最开心的一天的十六岁少女,坐在回程的大巴上,最好的朋友靠在她肩膀上睡着,手机里存着今天所有的笑容,裙摆上还留着旋转木马的风。
车窗外,整座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她不知道哪一盏灯在等她回家,但她知道回到家之后,妈妈会给她留一碗绿豆汤,加一勺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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