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09785_第一章，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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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獄
作者：diu
来源：https://hlib.cc/n/28109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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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十年，暮春。
一道白虹自皇城破空而出，横掠万里长天。白虹所过之处，云气退散，灵潮低伏，仿佛连天地都在为她让路。
白虹之中，是一名女子。
她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珠玉，只在袖口以银线勾出淡淡云纹。长发未束，在烈风中翻飞。那张脸过于苍白，却并不病弱，反倒像月色凝成的冷玉，清绝得不像人间之物。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
八境修者神魂融于天地，目光本该自带威压，可她眼中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是白银雪。
天启女帝，八境修者，天下第一人。
也是这世间，罪业最重的人。
白虹在茫茫大海上空停下。
脚下碧波无尽，海风裹着咸腥气息吹来，拂动她的裙裾。海面看似空无一物，然而她知道，在那片深海之下，藏着一座狱。
一座由她亲手设计、亲手建造、亲手布阵的狱。
无间狱。
银雪垂眸望着海面，许久没有动。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白银雪的故事，并不是从天启朝开始的，甚至不是从这一世开始的。若要追溯最初，便要回到第一次轮回。
只是那一世太久远了。
久远到她已记不清自己的名字，记不清那时的亲友，也记不清那场灾祸究竟如何开始。她只记得火光、尸骸、握在手中的剑，以及一个始终看不清面目的声音。
那声音对她说：
杀了他们，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信了。
于是，屠杀开始。
不是一人、十人、百人。
是城池，是国度，是文明。
等她终于清醒过来时，脚下已再无活物。天空被血雾染成暗红，大地龟裂，山河崩碎，无数冤魂绕着她哭嚎。而她的魂海之中，那片原本清澈的意识空间，已被浓稠黑雾填满。
那是业力。
十级。
普通杀人犯，不过三四级。暴虐昏君，至多七八级。而十级，意味着她犯下的杀孽，已超越此世有史以来的任何罪人。
后来她死于天罚。
肉身灰飞烟灭，神魂被雷霆撕裂，抛入轮回。按天地法则，罪业至此，理应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可她没有。
因为在被那个声音蒙蔽之前，她曾做过一件连自己都忘了的善事。那善事所积功德浩大，恰好在她魂飞魄散之前，将破碎神魂勉强黏合，送入下一世。
功德救了她一命。
却不能替她消业。
天地法则向来如此：善恶分算，功过不抵。
她若想洗清那十级业力，只能受苦。不是修行，不是闭关，不是诵经，而是真正落在肉身与神魂上的痛苦。
银雪曾推演过。
若按寻常轮回，她至少还要再历十万世。
十万世。
每一世都要受尽人间至苦，方能将魂海中的黑色业力一点点剥离。
她等不起。
不是怕苦。
她已饿死过，病死过，被凌迟过，被万箭穿心过，也曾在战场上被马蹄踏成肉泥。几世轮回下来，痛苦早已不是最可怕的事。
真正可怕的是变数。
她的业力太重，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磁石，会将靠近她的人拖入深渊。亲近她的人会横遭厄运，敌视她的人会被因果反噬，就连被她救下的人，也可能因沾染她的命数而在来世受苦。
她活得越久，牵连越多。
消旧业的同时，又会生新业。
所以她需要一种方法。
一种能在极短时间内，将十万世苦难压缩到一处的方法。
上一世，她花了三百年做成三件事。
第一件事，修至八境。
不是为长生，也不是为天下无敌，而是为了拥有足以触碰天道边缘的力量。她需要操控空间，扭曲规则，甚至短暂干涉因果，才能建成一座连天道都难以轻易插手的监狱。
第二件事，设计无间狱。
她翻遍九世轮回中积累的一切知识，将佛门因果、魔道刑术、儒门礼法与上古阵道重新拆解、融合，最终设计出一套完整体系。
其核心只有一句话：
将十万世苦难，压缩到十年之内。
为此，她必须每一日、每一刻都处在生不如死的状态。普通肉体疼痛太低效，她需要的是从肉身到精神、从尊严到神魂的彻底碾压。
那一夜，她独坐书房，面前摊着无间狱的设计图。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枚符文、每一处细节，都精密得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而这件艺术品唯一的作用，就是摧毁她自己。
她的手指停在图纸中央。
那里标着两个字。
阵心。
只要阵心激活，整座无间狱便会开始运转，持续抽取阵心之人的修为，将八境灵力一点一滴耗尽，直到她变成一个普通人。
不。
比普通人更弱。
法阵会将她的恢复力、体力、耐受力都压在最低限度。既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有片刻好过。
可是，这还不够。
她太了解自己了。
八境修者的意志极其可怕。哪怕肉身虚弱，只要神魂完整，仍可能在某个崩溃瞬间挣脱法阵。不是她想逃，而是本能会逼她逃。
于是，她加了第二重保险。
罪印。
血色罪印刻入肌肤，连接整座无间狱。任何持有执法印的狱卒，都可借法阵之力镇压她。哪怕她有一瞬突破压制，罪印也会立刻将她打回原形。
同时，罪印会记录她的一切反应。
逃跑，自杀，反抗，甚至试图用任何方式减轻痛苦，都会引来更重的惩罚。
可即便如此，仍有最后一个漏洞。
她自己的心。
如果有朝一日，她彻底崩溃，不愿再承受下去，即便身体困在狱中，神魂也能自我消散。那是八境修者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大的诱惑。
死亡会在痛苦中变得无比甜美。
对此，银雪没有任何技术上的解法。
她只在设计图背面写下一句话：
逃避了一次，就不会有勇气再来第二次了。
这不是什么高深道理。
只是她在九世轮回后，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狠话。
第三件事，选择狱卒。
这是最令她煎熬的一步。
无间狱需要人。法阵可以禁锢她，罪印可以监控她，刑具可以伤害她，可真正能将羞辱与折磨刺入神魂深处的，只有人。
她不能选好人。
让一个心性纯良的人日复一日折磨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囚犯，不是赎罪，而是造孽。那人的心会被毁，善意会被扭曲，而这笔因果最后仍会落到她身上。
所以她选的，全是恶人。
本就罪孽深重、心性扭曲、手染血债之人。
例如莫大根。
前极乐教教主，五境修为，罪印五级。此人贪婪、暴戾、嗜虐，尤其迷恋支配弱者。银雪选他为典狱长，给了他最高权限，也给了他最重的执法印惩戒。
半年前，莫大根第一次见到她时，曾当面出言侮辱。
银雪没有发怒，只是激活了执法印。
那一天，莫大根跪在地上嚎叫了整整六个时辰。执法印将他此生施加给旁人的痛苦，原封不动地反馈到他的神魂之中。从那以后，每隔三日，惩戒便会自动发作一次，让他永远活在下一次痛苦到来前的恐惧里。
半年之后，他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可银雪知道，恐惧之下藏着恨。
而她需要的，正是这种恨。
她需要莫大根畏惧她、憎恨她，却又不敢越过底线。等她正式入狱，失去一切力量，这些被压抑的仇恨便会反噬回她身上。
这是她亲手选好的刑罚。
也是她亲手为自己挖好的坟。
回忆至此，银雪缓缓睁开眼。
海风仍在吹。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面暗铜古镜。
照孽镜。
镜面斑驳，边缘刻满梵文符箓，背面嵌着一枚血色宝石。此镜可照见生灵功德与业力，是她第七世时从上古遗迹中所得。
她将镜子举到面前。
镜中先映出她的脸，随后倒影消散，化作两团截然不同的光。
左侧是金色功德，浩瀚如海，灿然欲溢。
右侧是黑色业力，浓稠如墨，在镜中翻涌成一个无底漩涡。
金光与黑雾泾渭分明，互不相侵。
镜面下方，浮现出一行血字。
罪名：屠杀
等级：十
备注：功德充沛，可保轮回不灭。业力深重，需受无量劫苦方可消尽。
银雪看着那个“十”字，沉默良久。
然后，她收起照孽镜，向海面落去。
白虹没入海水的一瞬，结界无声展开。海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甬道。甬道尽头，灰白雾气翻滚，其中符文明灭不定。
迷海雾阵。
无间狱第一道防线。
银雪抬手在虚空中画下一枚符文，雾气随之分开，露出深海之下的世界。
五座岛屿静静悬于阵中。
中央最大的一座，是极乐岛，也是狱卒驻地。东南西北四座囚岛环绕其外，由海水与法阵隔绝。
整座无间狱像一朵盛开在深海中的莲。
美丽，也残酷。
银雪落在极乐岛滩头。
细沙在绣鞋下发出轻微声响。她抬头看去，岛上的建筑、法阵、石塔、铁门，皆与她设计中一模一样。甚至连囚室里铁链的长度、刑具的角度、墙壁的温度，都是她反复计算后定下的。
她太了解这里。
因为她不只是设计者。
也是即将住进去的人。
“陛下。”
一道声音自林间传来。
莫大根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黑色钥匙，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几乎扭曲。恐惧、兴奋、怀疑、期待，全都混杂在一起。
他在三丈外停下，没有行礼。
银雪看着他。
莫大根也看着她，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半年来的执法印惩戒，已在他的神魂里刻下本能般的恐惧。
可是，他很快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夕阳从海面反射而来，为她的白裙镀上一层淡金色。她站在风里，长发垂肩，神色平静，像是来赴一场旧约，而不是走入一场刑罚。
但莫大根注意到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
天下第一人，八境修者，白银雪。
她在害怕。
莫大根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那是半年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陛下，”他开口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您确定要继续吗？”
银雪望着他。
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水底却像压着风暴。
“我确定。”
声音很轻，却很稳。
像一道判决。
她给自己下的判决。
莫大根向旁边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条通往岛屿深处的石板路。
“那么，请吧。”
银雪没有立刻迈步。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身后大海。
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天边被烧成橘红色。海浪拍打沙滩，一声接着一声。远处有海鸟掠过低空，鸣叫着飞向天际。
这个世界很美。
她曾为它做过许多事。
建立王朝，推行仁政，兴修水利，普及教育，平定叛乱，抵御外敌。天启三十年，是这片大陆有史以来最安稳、最繁盛的三十年。
可那又如何？
功不抵过。
那些曾被她屠杀的亡魂，不会因她后来行了多少善事便原谅她。天道不会，因果不会，她自己也不会。
银雪收回目光。
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绣鞋踏上石板路的瞬间，法阵激活了。
一股无形力量自脚下涌起，顺着经脉攀入四肢百骸。她的修为开始被抽离，不剧烈，却持续、缓慢、不可抗拒。像一条大河被截断源头，水仍在流，却已不再有补充。
八境。
七境。
六境。
她每走一步，便弱一分。
那种虚弱感从骨髓深处渗出，像一件穿了千年的铠甲被人一片片卸下，露出其下柔软、脆弱、不堪一击的血肉。
等她走到极乐岛中央那座灰色石塔前时，修为已彻底归零。
她成了一个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更弱。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没有灵力护体的风，原来可以这么冷。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仍然白皙，仍然纤细，却不再有任何超凡光泽。它只是一只凡人的手，一只任何修者都能轻易折断的手。
银雪慢慢攥紧拳头，又松开。
阵心已融入她的身体。
法阵已开始运转。
修为已封。
退路已断。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女帝，不再是八境修者，也不再是天下第一人。
她只是无间狱中，罪印十级的囚犯。
莫大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白裙在风中轻轻鼓动，她的肩膀细瘦，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回头。
莫大根向前一步，与她并肩。
“陛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从现在开始，我该叫您什么？”
银雪没有看他。
“随便。”
莫大根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我还是叫您陛下吧。”
他慢慢道：
“我想看看，陛下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