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22754_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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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园
作者：what？
来源：https://hlib.cc/n/28022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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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播前，我盯着摄像头看了很久。
不是犹豫要不要开——我早就决定好了。只是这个摄像头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亮的是绿色，像猫在暗处睁开的眼睛。我把手指按在镜头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在玻璃面上滑过去，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痕。雾痕很快就散了。
直播间的标题我改了三遍。第一遍叫“新主播”，删掉。第二遍叫“随便播播”，又删掉。第三遍我打了几个字——“你们能看到我吗”。打完看着这几个字，觉得太直了，又删了。最后标题是空的。
简介也是空的。
头像是我昨天在窗台边拍的。逆光，脸不太看得清，只能看到轮廓。背景是窗帘，有一点没拉好，漏进来一片薄薄的夕阳光。我特意把照片裁小了，只露出下巴以下。手指在触摸板上拖来拖去，裁切框的虚线跟着指尖嗡嗡地跳。
开播。
镜头只对准脖子以下。我往后退了半步，确认锁骨以上的部分全部切在画面外面。长袖卫衣的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我蹲在茶几前面，手指紧张地揪着卫衣的衣角，揪了一阵之后又松开，然后松松地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手指蜷着又展开——是我从小在孤儿院养成的习惯。院长每次发表扬名单之前，我都会这样蜷着手指等，等他叫到我的名字，或者等他没有叫到我的名字。后来到了养父母家，每次他们开门回来我也会这样蜷着手指，等他们换拖鞋的声音，等他们喊一声“小澜”。那扇门经常很安静。
弹幕开始滚动了。一条，两条，三条——速度不快，但有人在看。我的肩膀微微往上耸了一点，又自己压下去。
有人打了一条：主播多大了。
我说十岁。声音有点干，喉咙里像卡了一小片纸屑。我清了清嗓子，清了两次。清了之后又补了一句：你呢。
他没回。
弹幕要求我站起来转一圈。我犹豫了一阵——不是拒绝，是在判断。这个人的弹幕颜色是普通的白色，不是会员，语气没有命令，也没有求。就是“站起来转一圈”。像在超市里看到一件没拆封的东西，想看看包装背面印了什么。我的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搓了搓，慢慢站起来，转了一圈。宽松的牛仔裤完全遮住了腿部的线条。转回来时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踩到右脚的后跟了。
又有人打赏了。一朵小花。
屏幕上的特效一闪一闪的，花瓣从底下往上面飘，飘得很慢，有几朵飘到中间就消失了。我看着那些花瓣，心里痒了一下，凉丝丝的，说不清是好还是怪。嘴角往上翘了一丁点，然后立刻被我压回去了。
下播后我窝在沙发角落，膝盖贴着胸口，脚趾微微往里扣。客厅的加湿器喷出细雾，茶几上的马克杯在昏暗里蒙了一层水珠——房间里只有那个加湿器的嗡嗡声，嗡嗡嗡的，把空气搅得软塌塌的。冷清，但不是空的冷清。被陌生人看是这样的感觉：不坏，也不太好。但是被看到了。
我起身去倒水，膝盖不小心磕在茶几角上，闷闷地唔了一声。我蹲下来看了看膝盖——红了一片，边缘开始泛青。我没揉，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发烫的皮肤。碰一下，松开；再碰一下，再松开。然后站起来继续倒水。水壶倾斜时壶口磕在杯沿上，当，很轻的一声。
睡前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还亮着，停在下播后的数据页面——在线人数：七。点赞数：二十三。打赏收入：一朵花，折合人民币五毛钱。
我看着那朵花的图标。它还在屏幕上，不会动的。
然后我闭上眼睛。睡到半夜翻身时手指不小心划开屏幕，迷迷糊糊看了一眼——那个页面还在。我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拉到鼻子时停住了。被子上有洗衣液的淡香，是上周凯恩帮我换的。我在被子里缩了缩脚趾，把膝盖上那块淤青轻轻地贴在凉丝丝的床单上。
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很短。我蜷着手指睡着了。
第二章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走了。遥控器、马克杯、半包没吃完的薯片——薯片袋的开口折了好几次，已经有点软了，我拿夹子夹好放在一边。茶几空出来之后显得有点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把它往上卷了一点，刚好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那片淤青还在，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从浅红变成了暗紫，边缘是青黄色的。我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酸。
弹幕比昨天多了几条。昨天那个问“主播多大了”的人又来了，弹幕颜色还是白色。他打了一句：腿呢。
我把腿伸直了一点。牛仔裤的裤管从膝盖开始往下拉，露出小腿。手指在淤青旁边犹豫地停了一下——然后捏了捏小腿肉。指尖陷进去，松开时皮肤上留了几个淡淡的指印，在淤青旁边排成一排，像某种奇怪的音符。我盯着那些指印看，想起在孤儿院时自己捏自己的胳膊——那时候是为了确认还在，手指掐下去，疼了，就还在。很久没有这样捏过了。我也很久没有觉得疼了。但现在不是因为不确定在，是因为不确定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