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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70157_长生账·【其四】冷南魈雨夜论死账,狠毒妇妆台毁娇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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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账·【其四】冷南魈雨夜论死账,狠毒妇妆台毁娇容
作者:youquzhiji
来源:https://hlib.cc/n/2787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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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大卫朝太宗熙载十八年,黄河决了口子,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钧州大地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比比皆是。这新卖进教坊司的丫头里头,有个唤作徐春娘的。
这徐春娘并非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她家里原是在静海码头上做些杂货小买卖的。因着从小在铺子里耳濡目染,她倒也认得几个大字,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那场大水冲垮了铺子,她那狠心的爹娘为了换几斗糙米活命,竟签了“死契”,将她当做个物件儿,死当进了这教坊司里。这春娘初来乍到,不懂这天香阁里的森严规矩。她从小肚皮里没受过亏待,这日饿得狠了,路过后厨,竟鬼使神差地摸了一块恩客席上撤下来的枣泥山药糕。可偏生这手脚不干净的勾当,正正撞在了薛嬷嬷的眼皮子底下。
那薛嬷嬷是什么脾气?当即一巴掌扇得春娘眼冒金星,嘴角流血,骂道:“哪里来的馋嘴饿鬼!到了老娘的地盘,还敢偷嘴!去!到后院的天井里给老娘跪着,没老娘的吩咐,若是敢动弹半下,明儿便把你卖去南城暗门子!”
也是这春娘命苦。她刚跪了不过半个时辰,天老爷便变了脸。黑云压顶,一场夹着冰碴子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到了掌灯时分,这春娘已被冻得嘴唇青紫,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住,粗布衣衫贴着身子,雨水顺着发丝直往眼睛里流,端的是连求救的力气都没了,神智也渐渐模糊起来。恰在这时,折枝刚在前头伺候完一个喜欢听曲的恩客,手里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在雨幕中缓缓走来。她身量本就比寻常钧州女子高挑,加之那南疆木畜独有的冰肌玉骨、清冷容颜,一身素净整洁的月白缎衣,长发梳得顺滑,倒真有几分呼之欲出的仙灵气。
那春娘冻得眼前发黑,竟如同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般,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神仙姐姐……救命……救救我……”
折枝闻声停下脚步,心底只觉好笑:神仙?这钧州的世道里哪有神仙?但凡今日没下这场大雨,但凡这丫头眼睛能看清她手脚上戴着的生铁重镣,也断不会管她个披枷戴锁、供人亵玩的木畜叫神仙。她连眼皮也未曾多抬,撑着伞径直从春娘身旁走了过去。
春娘见折枝视她若无物,心里暗自叫苦,只当自己是必死无疑,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折枝却又去而复返。只见她一手撑伞,一手拿着个黄铜手炉,胳膊下又夹着一件蓑衣,一身干衣裳。
春娘见了,哪还顾得上体面?也不管怕不怕被人看见,便在伞下把衣裳换了,披了蓑衣,又把那手炉死死捧在怀里。折枝见她换了衣裳,又去后厨讨了碗刚热好的姜汤,给春娘送来。那春娘见了,真似濒死之鱼得了水,哆嗦着双手捧起那碗姜汤,连烫都顾不得,大口大口和着眼泪灌了下去。那一股子热气顺着食道滚入五脏六腑,总算是把这条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放下碗刚要磕头言谢,可一抬头,只见这雨夜的后院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折枝的影子?
话说到了亥时,薛嬷嬷是总算想起后院还跪着个雏儿。前来看时,却见这春娘身披蓑衣,手捧暖炉,哪像是个受罚的样子,只当是这丫头贼性不改、上库房里偷来的,扬手就要打。春娘吓得连连磕头,把折枝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薛嬷嬷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抓了春娘的腕子,就直奔折枝厢房。她一脚踹开门,吊起三角眼,冲着折枝冷笑道:“呦,咱们这什么时候出了个活菩萨了?怎么,你自个儿戴着枷,倒有闲心去管别人死活?老娘训规矩,你也敢插手?”
折枝正坐在那拔步床里,头也没抬,只是捧着本《论语》,冷冷道:“嬷嬷明鉴。这丫头是真金白银买进来的。寸功未建,若是头一晚便死在了天井里,您花出去的那几十两雪花银,岂不是被雨水白白冲了?刚来便死,教坊司做的岂不是亏本的买卖?”
薛嬷嬷被噎得一愣,张了张嘴,竟发觉这话真是挑不出半点错处。她悻悻地淬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倒算你会算账!罢了,念在你也是替司里护着本钱,老娘这次便不追究了!”说罢,便甩着帕子走了。
且说光阴荏苒,春娘在这天香阁的夹缝里磕磕绊绊,一晃便到了十五岁。因着那底子渐渐长开,模样出落得几分水灵,也被梳拢挂了牌,成了一个只能伺候下等酒客的红倌人。
这年隆冬,钧州地界连下了几场暴雪,滴水成冰。教坊的生意也跟着这鬼天气冷清了下来。薛嬷嬷心疼进项,便如催命无常一般,日日逼门挂牌,逼着底下的姑娘去风雪口拉客。
院里有个唤作翠儿的雏妓,因着生得单薄,又不会狐媚奉迎,一连几日都没接着恩客,怎么也凑不齐那三两银子的夜钞。薛嬷嬷动了真怒,吊着三角眼骂道:“养条狗还能摇摇尾巴,养你这废物倒要倒贴米粮!”说罢,竟命几个粗壮的龟仆将翠儿的棉衣棉裙扒了个干净,只留一身单薄的里衣,将她踹进天井的冰天雪地里罚跪。那雪片子如鹅毛般砸下来,不过小半个时辰,翠儿便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青筋暴起,缩成一团,连哭号求饶的声儿都发不出了。
恰逢春娘刚陪完一桌兵卒,东倒西歪地出来。原来是她被灌了一肚子劣酒,正要扶着廊柱干呕,一抬头,便见天井里快要冻僵的翠儿,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自己当年在冰雨中跪着等死的景象,就伸手摸了摸袖兜,从里边掏出三两碎银子,那本是她昨夜被几个酒客按在桌上灌酒、硬生生喝到呕血才换来的私房钱,原是打算留着去医馆抓两副风寒药的。可看着翠儿那惨样,春娘到底还是咬了咬牙,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去那账房找薛嬷嬷,将那散碎银子递了上去,替翠儿把这账平了。
且说那翠儿知是春娘替她交上了夜钞,便到那春娘铺前,当着她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是余音绕梁,脸哭得是涕泗横流,道:“春娘姐姐的救命之恩,翠儿当是结草衔环!从今往后,你我就是歃血的亲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教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下拔舌地狱!”
春娘看着翠儿,心里竟真真地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可她哪知,到了次年开春的一桩事,让她心里是再也暖不起来了,看官道是何事?且听我慢慢道来。
且说来年开春,天香阁迎来了一尊极其了不得的真佛,乃是位富甲扬州的大盐商,财大气粗地包下了顶层的“天字一号房”大摆宴席。薛嬷嬷是喜得眉开眼笑,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指缝里随便漏出点金沙子,都够底下的姑娘吃上三年。为了巴结这尊财神,薛嬷嬷亲自在院里挑人,非得要模样最水灵、身段最鲜嫩的雏儿去席间斟酒。
春娘因着生在水乡,那股子水葱般的清秀底子正中薛嬷嬷下怀,因而被一眼相中,点成了头牌陪酒的差事。而那翠儿,却因着容貌平平、身段干瘪,只被打发到后院去洗杯盘。
春娘满心欢喜,只道是自己终于熬出头了,跑回下房,兴冲冲地翻出压箱底的半旧的蜀锦袄子,又拿出一盒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碰的“极品上用胭脂”,见翠儿坐在一旁抹泪,却也没多想,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好妹妹,你别难过。等姐姐我今晚在席上得了大官人的赏赐,定分你一半!到时咱们一起去东街的银楼,买鲜亮的新首饰戴!”
那翠儿红着眼眶,脸上感激涕零地应着,心底却觉得有股妒火,到了下晌,这翠儿便趁着去后厨帮忙洗菜的当口,偷偷在袖兜里藏了一把半干的黑紫桑葚。这桑葚汁水极其浓艳,一旦染在布料皮肉上,没个三五日绝对搓洗不掉。过了半晌,翠儿见春娘被叫去前厅,听薛嬷嬷训规矩去了,便溜进了春娘的屋子,拔出头上簪子,将那上好胭脂挑开,把这紫黑浓稠的桑葚汁深深埋进夹层里,又将那表面细细抹平,教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待得傍晚时分,春娘满心欢喜地坐在那铜镜前,用指腹重重蘸取了胭脂,往着脸颊上抹去。刚抹两下,底层那桑葚毒汁混着水粉当即化开。春娘定睛一瞧,只见那原本清秀的一张脸面上,赫然显出两块紫黑大斑,狰狞可怖,活似生了催命恶疮,直如夜叉临凡!没等春娘尖叫出声,一股钻心奇痒便从脸颊处猛地窜起。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紫黑色的斑块上,竟生生地鼓起了一片片极其骇人的红肿风团!若是至此也便罢了,春娘又觉得鼻腔里钻进了一股邪火,“阿嚏!阿嚏!”连着打了十几个喷嚏,直打得眼泪鼻涕齐流,喉咙肿痛,连气都喘不匀了。
正当此时,薛嬷嬷推门而入,本是催她去天字一号房陪酒。抬眼一瞅,只见春娘面肿如盆,紫黑红肿交加,正咳喘不止,涎水飞溅,直喷得妆台上四处皆是。
见着骇人景象,薛嬷嬷也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张老脸瞬间骇得煞白,如见了活鬼一般连连倒退,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时疫!是发大时疫了!”薛嬷嬷杀猪般嚎叫起来,“快来人!这贱皮子染了恶风疹!快把她给我拖出去!千万别让她把病气过给贵客!”
门外两个粗壮的龟仆听见“时疫”二字,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近前沾手?忙寻来两根长竹竿,如赶疯狗一般,远远抵住春娘心窝,将其狠狠捅翻在地。
“嬷嬷!我没病!是胭脂有毒……阿嚏!”春娘捂着紫胀面孔苦苦哀告,却耐不住喷嚏连天。
“还敢犟嘴!把她嘴给老娘堵上!”薛嬷嬷捏着帕子死死掩住口鼻,眼中满是嫌恶惧色,“给我往死里打!打完给我掷进柴房!免得脏了我天香阁的地界!”
众龟奴惧怕病气,不敢近身细打,只抡起齐眉棍,隔远在春娘背上没头没脑乱抽几十下。直打得春娘咳出一口鲜血,正欲把她拖向柴房的时候,就听得身后有人道:“春娘姐姐怕是没这个福气伺候贵人。”
来得正是翠儿,这丫头不知何时竟已画好了妆,还把春娘那件袄子穿在自己身上,虽不合身,却也工整。她跪下对薛嬷嬷道:“若是嬷嬷不弃,翠儿愿意替春娘姐姐去席间斟酒,哪怕是给大官人洗脚,也绝不堕了咱们天香阁的威风。”
薛嬷嬷眼看着时辰已到,再换人已来不及,咬了咬牙,只能狠狠啐了春娘一口,带着换了装的翠儿匆匆往前头去了。
且说次日正午,春娘正发着高热,就见这柴房的破门被人推开了。
原是翠儿。只见她身穿春娘那件半旧蜀锦袄,头插盐商新赏的金步摇,可那张本该得意的面皮却白得发虚,两眼红肿。到底是刚满十五的雏儿,头遭下这般狠毒黑手,又亲见春娘被打得吐血,心下终究是怯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上,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哆嗦着开口道:“春娘姐姐……对不住……妹妹对不住你……”
说罢,翠儿从袖中摸出一个粗布小包,颤着手解开,里头赫然是白花花的五两雪花碎银。这正是她昨夜强忍着恶心,陪那半老头子喝了一宿的酒,任由人家上下其手才换来的全部赏赐。
翠儿把那五两银子小心捧到春娘面旁,哭得肝肠寸断:“姐姐,这是大官人昨夜赏的全部银子,一文不少,我全拿来了。你拿着去抓最好的伤药,若是薛嬷嬷再逼你交夜钞,你就拿去平账……我当时真的是猪油蒙了心,只是想顶你的缺去赚个打赏,我没想过薛嬷嬷会下死手打你啊……姐姐,你且收下吧,你收下了,妹妹这心里才能好受些,求你了……”
翠儿死死抓着春娘冰凉的手,只盼这沉甸甸的银子,能洗脱自己骨子里的亏心账。可这春娘只是缓缓睁眼,看了一眼翠儿,又看了一眼那银子,竟把手从翠儿掌中抽了回来,翻了个身,一言不发。
翠儿还要再劝,可见这春娘死人样的背影,打心底涌起一股凉气连滚带爬,像躲索命厉鬼般似的地逃出了柴房。
简短捷说,那春娘在柴房里,硬生生熬了三天三夜。这三日间,天香阁上下都将这柴房视作阎王殿一般,谁也不敢靠近半步。到了第四日晌午,薛嬷嬷怕里头真的烂出尸臭,便遣了折枝去看。
这教坊司里,折枝是个异类,她是南疆木畜,体质殊异,百毒不侵,这钧州凡人的时疫、痨病,都过不到她身上。因此,这等给“瘟鬼”收尸的晦气差事,自然落到她头上。
折枝推开房门,见春娘原本肿如发面馒头的脸已经彻底消了下去,那红斑风团也退得干干净净,知是她本未染时疫,便道:“你没染时疫,不过大抵是身子对什么东西犯了冲,起了恶风疹罢了。”说罢,便去后厨盛了碗冷饭,又打了碗水放在春娘身前,便转身出了柴房,径直去了薛嬷嬷的屋子,冷冷道:“那丫头没染病,疹子退了。”
薛嬷嬷正捏着烟袋吃烟,听罢长舒一口气,便捏着帕子,亲踱到柴房外头,隔着窗棂往里张望了几眼,果然见春娘只剩下一脸难看的紫斑,冷笑一声,踹开房门骂道:“老天爷不收你,算你命大!我还当你是染了什么病,原来是个天生犯邪毒的‘金贵’身子!每个月来那几天葵水,就已经够误事了。你这倒好,不知碰了什么腌臜东西,就能肿成个瘟鬼模样!吓坏了我和王公公也就罢了,这若是哪天你正伺候着达官贵人,突然来这么一出‘恶风疹’,岂能了得?人家还得当咱们这净是烂货,这教坊司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说罢,便扬起帕子,吩咐左右的龟仆道:“给她换上件粗布衫!以后就当个粗使丫头用罢!”
几个龟奴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春娘拽起,那春娘也不挣扎,亦不讨饶,任由他们拖着,去那后院劈柴烧水去了。
正是:冷魈有心送铜炉,毒妇藏奸毁玉肤。粉阵从来同水火,红颜自古是泥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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