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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18
作者:山几
来源:https://hlib.cc/n/27838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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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沈御开着那辆黑色SUV,载着宋怀山,在回他老家的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车里暖气开得足,但窗外的寒气仿佛能透进来。
宋怀山靠坐在副驾驶,腿上盖着条旧毯子,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和荒山。他母亲三天前在县医院走的,走得突然,脑溢血,送到时人已经不行了。他没哭,电话里听着陈大民结结巴巴说完,只“嗯”了一声,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沈御当时正在仓库里清理食槽,听见动静爬出来,看见宋怀山在往一个旧背包里塞衣服。她没问,只是立刻去洗了手,换了身能出门的衣裳——深灰色的棉服,黑色长裤,脚上永远是丝袜,外面套着棕色小羊皮短靴。靴子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主人,要出门?”她跪在仓库门口问。
“回老家。我姑妈没了。”宋怀山拉上背包拉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沈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奴婢去准备车。”
“开你那辆。路上好走点。”
“是。”
现在,车子已经在山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沈御开得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湿滑的路面。她今天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低马尾。脖子上那个黑色皮质项圈藏在衣领里,但偶尔转头时,还是能看见一小截。
“累了就说,换我开。”宋怀山忽然开口。
沈御立刻摇头:“不累。主人歇着就好。”
宋怀山没坚持。他转过头,看向沈御的侧脸。她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嘴唇抿着,眼神里有种罕见的紧绷感。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第一次跟他回老家,见那些亲戚,还是在丧事期间。
“到了那儿,”宋怀山说,声音不高,“该叫什么叫什么。不用太拘着。”
沈御点点头,轻声问:“主人……陈叔那边,我们直接去?”
“嗯。他电话里说,灵堂设在他家老屋了。村里规矩,得停三天。”宋怀山顿了顿,“你……怕吗?”
沈御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有点。不是怕事,是怕……伺候不好,给主人丢脸。”
宋怀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丢什么脸。”他说,“你什么样,他们早晚都得知道。”
沈御被他揉得身体放松了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奴婢知道了。”
车子拐下主路,开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地和稀疏的农舍,偶尔有土狗追着车吠几声。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屋顶上大多冒着炊烟。
陈大民家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子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贴着挽联。车还没停稳,就听见里面传来哭丧声和道士念经的嗡嗡声。
沈御把车停在院外空地,熄了火。她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宋怀山:“主人,奴婢先去问问规矩?”
“一起。”宋怀山推门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院子里挤了不少人,大多是村里的中老年人,穿着深色棉袄,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看见宋怀山进来,有人认出来了,低声说:“怀山回来了。”
陈大民正从堂屋出来,身上披着孝,眼睛红肿。看见宋怀山,他赶紧迎上来:“怀山!你可算回来了!”
“大民叔。”宋怀山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们了。”
“说啥呢!你妈就是我婶子,应该的!”陈大民拉着他往堂屋走,走到门口才看见跟在后面的沈御,愣了一下,“沈……沈总也来了?”
沈御立刻低头,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躬身:“陈叔,您叫我小沈就行。奴婢是跟着主人来奔丧的。”
她说“奴婢”两个字时,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不解。
陈大民脸上闪过明显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说:“进、进屋吧。先给你妈磕头。”
堂屋里设着灵堂,正中摆着棺材,前面是供桌和遗像。香烛纸钱的气味浓得呛人。几个道士坐在旁边敲打法器,念念有词。
宋怀山走到供桌前,从陈大民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对着遗像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他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沈御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等宋怀山磕完头,她也走上前,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但她没有自己点,而是双手捧着香,转身面向宋怀山,屈膝跪下,将香举过头顶。
“请主人赐火。”她低着头,声音清晰。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连道士敲法器的动作都停了半拍。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个穿着体面、气质不凡的女人,跪在一个穿着旧棉袄、刚从城里回来的男人面前,叫他“主人”,请他点香。
宋怀山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沈御,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凑到她举着的香头上。
香点燃了。沈御双手捧着香,转向遗像,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转向棺材,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很实,额头碰到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磕完头,她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跪姿转向宋怀山,轻声问:“主人,接下来奴婢该做什么?”
宋怀山伸手拉她起来:“先出去。这儿人多。”
“是。”
两人走出堂屋。院子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御背上,但她腰背挺直,面色平静,亦步亦趋地跟在宋怀山身后。
陈大民跟了出来,把两人带到旁边一间偏房。屋里生着煤炉,暖和些。陈大民的妻子王桂芳正在炉子边剥花生,看见他们进来,忙起身:“怀山回来了?这位是……”
“这是沈御。”宋怀山介绍,“我……媳妇。”
王桂芳显然已经从陈大民那儿听说过一些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上下打量着沈御:“哦……好,好。路上累了吧?坐,坐。”
沈御没坐。她走到王桂芳面前,微微躬身:“婶子好。这两天要叨扰您了。”
“说啥叨扰……”王桂芳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沈御脚上瞟——那双小羊皮短靴在简陋的农房里显得格格不入,“那个……你们住西屋,我收拾出来了。就是条件差,比不上城里……”
“能住就行。”宋怀山说,“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桂芳说着,又看向沈御,“那个……沈……沈小姐,你要不要先歇会儿?坐了一天车了。”
沈御摇头,转向宋怀山:“主人,奴婢想去厨房帮忙。丧事人多,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宋怀山“嗯”了一声:“去吧。手脚轻点。”
“是。”
沈御跟着王桂芳去了厨房。厨房是搭在院子里的临时灶棚,两口大锅正烧着水,案板上堆着待洗的菜和碗筷。几个来帮忙的村里妇女正在忙活,看见王桂芳带了个生面孔进来,都停下手里活儿看过来。
“这是怀山媳妇,城里来的,说来帮忙。”王桂芳介绍得有些含糊。
沈御对着那几个妇女微微躬身:“各位婶子好。我叫沈御,您叫我小沈就行。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她态度谦卑,但身上的衣裳和气质还是让那几个妇女有些局促。一个胖些的婶子讪笑:“哎哟,城里来的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奴婢不是客人。”沈御平静地说,已经开始挽袖子,“奴婢是来伺候主人的。主人家里有事,奴婢理应帮忙。”
她说得自然,但“奴婢”两个字还是让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沈御没在意。她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水倒进盆里,开始洗堆成山的碗。动作熟练,速度很快,碗在她手里转两圈就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
王桂芳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起前一阵子在城里,她跟沈御——那时沈御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穿着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说话时眼神锐利,一个手势就能让一群人噤若寒蝉。陈大民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一口一个“沈总”。
现在,这个女人跪在她家简陋的厨房里,自称“奴婢”,麻利地洗着油乎乎的碗。
“沈……小沈啊,”王桂芳忍不住开口,“这些活儿我们干就行,你去歇着吧。”
沈御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婶子,奴婢不累。这些活儿,奴婢在农庄天天做,习惯了。”
“农庄?”
“嗯。奴婢跟主人在农庄住,平时也要做饭洗碗,伺候牲口。”沈御说着,又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择,“这些活儿,奴婢做得来。”
王桂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默默走到灶台边,往锅里下面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  *  *
晚饭是在院子里摆的长桌,十几号人挤在一起吃。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还有一大盆面条。宋怀山被陈大民拉着坐在主桌,跟几个长辈一起。沈御没上桌,她端着自己的碗——一碗白面条,上面浇了点白菜汤——蹲在厨房门口吃。
陈大民看见了,心里过意不去,起身走过来:“小沈,上桌吃吧,那儿有位置。”
沈御立刻放下碗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陈叔,奴婢在这儿吃就行。规矩奴婢懂,主人家办事,帮忙的下人不兴上桌。”
她说“下人”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陈大民听得清清楚楚。他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桌上一个长辈问:“大民,那谁啊?怀山媳妇?咋不上桌吃饭?”
陈大民含糊道:“她……她说吃饱了,在厨房吃点就行。”
“城里来的,娇气吧?”另一个亲戚说,“看那穿戴,不像能干活的。”
陈大民没接话,只是埋头吃面。他想起上回在城里,沈御是怎么轻描淡写就解决了他家那么大的麻烦。那时他觉得这女人像座山,稳,可靠,让人敬畏。现在这座山塌了,碎成一地,还心甘情愿地被人踩着。
他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帮忙的妇女们收拾完碗筷陆续回家,院子里安静下来。灵堂里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念经声嗡嗡地响着。
沈御打了热水,端着盆走进西屋。宋怀山正坐在炕沿上脱鞋,看见她进来,问:“吃了吗?”
“吃了。”沈御把盆放在地上,跪下来,伸手去帮他脱袜子,“主人累了吧?奴婢给您烫烫脚。”
宋怀山没拒绝。他把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舒服得他叹了口气。沈御跪在盆边,用手撩着水,轻轻按摩他的脚背和小腿。她的手法很熟练,力道适中。
“今天,”宋怀山闭着眼,忽然开口,“那些人看你眼神不对吧?”
沈御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按摩:“嗯。但没关系。奴婢是主人的,主人不觉得丢脸就行。”
“我有什么好丢脸的。”宋怀山扯了扯嘴角,“倒是你……真受得了?”
“受得了。”沈御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清澈,“奴婢早想好了。跟了主人,这些都得受着。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奴婢觉得,这样挺好。清清楚楚的,谁都知道奴婢是什么人,不用装。”
宋怀山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子。”
沈御笑了,低下头继续给他洗脚。屋外传来风声和隐约的哭丧声,屋里却很安静,只有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  *  *
第二天一早,陈浩回来了。
他是陈大民的小儿子,今年九岁,在镇上念小学,昨天期末考试结束,今天被陈大民接回来奔丧。小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进院子就看见沈御正在扫地上的纸钱灰。
陈浩愣住了。他记得沈御,见过几次——在城里,爸爸带他见过这个“沈总”,在好大的公司里,坐在好大的桌子后面,说话声音好好听,还摸了摸他的头,夸他乖。爸爸说,沈总是大恩人。
可现在,这个“沈总”穿着旧棉袄,拿着扫帚,在他家院子里扫地。
沈御看见陈浩,停下动作,对着他微微躬身:“小少爷回来了。”
陈浩瞪大眼睛:“你……你是沈阿姨?”
“小少爷叫奴婢小沈就行。”沈御温声说,“路上冷吧?进屋烤烤火。”
陈浩懵懵地走进堂屋,看见爸爸和妈妈正在折纸钱。他跑过去,小声问:“爸,外面那个……是沈阿姨吗?她怎么在我们家扫地?还叫我‘小少爷’?”
陈大民脸上闪过尴尬,压低声音:“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叫……叫沈阿姨就行,别乱叫。”
“可她叫我小少爷……”
“让你别叫就别叫!”王桂芳忽然厉声打断,把陈浩吓了一跳,“离她远点,听见没?那不是好人。”
陈浩被妈妈凶得不敢说话了,但心里更疑惑了。他偷偷跑回院子,看见沈御已经扫完地,正在井边打水。井轱辘很重,她摇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我帮你!”陈浩跑过去。
沈御看见他,立刻放下水桶,后退半步,躬身:“小少爷,这活儿脏,您别碰。奴婢来就行。”
“我不怕脏。”陈浩说,伸手去抓轱辘把。
沈御却伸手拦住了他。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柔却坚定:“小少爷,真的不用。您去玩吧,或者进屋看书。这些粗活,是奴婢该做的。”
陈浩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老是‘奴婢奴婢’的?你又不是丫鬟。”
沈御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奴婢就是丫鬟。是您怀山叔的丫鬟,也是您家的丫鬟。主子家里有事,丫鬟就该干活。”
她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反而让陈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沈御重新摇起轱辘打水,看着她把水倒进大锅里烧,看着她蹲在灶前添柴。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勉强。
中午吃饭时,陈浩特意观察沈御。她还是没上桌,端着自己的碗蹲在厨房吃。吃得很慢,很安静,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会立刻放下碗,微微躬身,等人家过去了再继续吃。
陈浩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想起之前沈御阿姨在城里的租家中奇怪的样子,又想起在大公司见到的沈御,那么亮,那么高,像电视里的人。现在这个人就在他家院子里,蹲着吃饭,叫他“小少爷”。
吃完饭,沈御收拾完碗筷,又端了盆热水走进堂屋。灵堂里,宋怀山正在给母亲守灵,跪在垫子上烧纸钱。沈御把水盆放在他身边,自己也跪下来,轻声说:“主人,烫烫手吧。跪久了血脉不通,容易麻。”
宋怀山“嗯”了一声,把手放进热水里。沈御就跪在旁边,用布巾蘸了水,轻轻擦拭他手上沾的纸灰。
陈浩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幕。他看见沈御跪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宋怀山的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而怀山叔就那么坐着,任由她伺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王桂芳走过来,看见陈浩在偷看,一把将他拽走:“看什么看!跟你说了离她远点!”
“妈,沈阿姨为什么对怀山叔那样……”陈浩小声问。
“什么阿姨!那是脏东西!”王桂芳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厌恶,“你是没见过她以前什么样!装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哼,不知廉耻!现在装得跟个丫鬟似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你离她远点,听见没?别学坏了!”
陈浩被妈妈眼里的鄙夷和愤怒吓到了,不敢再问,只是心里那个疑惑的疙瘩,越结越大。
*  *  *
下午,来了个远房亲戚,是宋怀山的堂姑,六十多岁,说话嗓门大。一进门就拉着宋怀山哭:“我那苦命的嫂子啊……怀山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大姑念叨你多少回了……”
哭完,她抹着眼泪打量宋怀山:“怀山啊,听说你带媳妇回来了?哪儿呢?让姑瞧瞧。”
宋怀山指了指厨房。堂姑探头一看,沈御正在切白菜,动作麻利,菜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响。
“就她?”堂姑皱眉,“咋在厨房干活?出来让姑看看啊。”
沈御听见声音,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在堂姑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姑婆好。”
堂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尤其久:“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这气色,不太好啊。怀山啊,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好?”
宋怀山没说话。沈御立刻开口:“姑婆,主人对奴婢很好。是奴婢自己身子弱。”
“奴婢?”堂姑愣了一下,“你叫自己啥?”
“奴婢。”沈御平静地重复,“奴婢是主人的丫鬟,也是您的晚辈。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堂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场面。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这……这都新社会了,哪还有丫鬟……”
“是奴婢自愿的。”沈御轻声说,“奴婢喜欢伺候主人。”
堂姑看看沈御,又看看宋怀山,最后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城里人真会玩”,转身走了。
沈御重新回到厨房。王桂芳正在和面,看见她进来,忽然说:“小沈,面好像有点硬,你力气大,来揉揉。”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甚至带点试探。揉面是力气活,通常都是男人或者壮实的妇女干。沈御没说什么,只是洗了手,走到案板前。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但线条清晰的小臂。手按在面团上,开始揉。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下都扎实有力。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王桂芳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她想起沈御以前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样子,那双手该是拿钢笔、点鼠标的,现在却在揉面,沾满了面粉。
“够了。”王桂芳忽然说,声音有些干,“我来吧。”
沈御停下手,退到一边,把手洗干净,然后轻声问:“婶子,还有什么活儿?”
王桂芳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摆摆手:“没了,你……你去歇着吧。”
“奴婢不累。”沈御说,“院子里还有些柴没劈,奴婢去劈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去。王桂芳站在厨房里,听着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笃,笃,笃,一声声,稳而沉。
*  *  *
傍晚,陈浩在院子里玩弹珠,不小心把弹珠滚到了沈御脚边。沈御正在晾衣服,看见弹珠,弯腰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着,走到陈浩面前,屈膝跪下。
“小少爷,您的弹珠。”她将弹珠举到陈浩面前,头低垂着。
陈浩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沈阿姨,你……你起来,不用跪……”
沈御没动,依然保持着跪姿:“小少爷,奴婢是下人,给主子递东西,该跪。”
“可……可我不是你主子啊!”陈浩急了。
“您是主人的侄儿,就是奴婢的小主子。”沈御的声音很平静,“主子家的规矩,奴婢得守着。”
陈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愣愣地接过弹珠,看着沈御慢慢站起身,重新走回晾衣绳边,继续晾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王桂芳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脸色铁青,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陈浩:“跟你说了离她远点!你听不懂是不是!”
“妈,我只是捡弹珠……”陈浩委屈。
“捡什么捡!脏!”王桂芳声音尖利,故意让沈御听见,“有些人,表面装得跟什么似的,骨子里……哼,不干不净!你碰她的东西,不怕得病?!”
沈御晾衣服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动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些话。
陈浩被妈妈拽进屋,但透过窗户,他还是看着沈御。她晾完衣服,又去喂了鸡,扫了院子,最后打了盆热水,端进西屋——那是给怀山叔洗脚用的。
天彻底黑了。灵堂里的念经声又响起来,呜呜咽咽的,像哭又像唱。
陈浩躺在床上,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御跪在他面前递弹珠的样子,还有妈妈那句“不干不净”。他翻了个身,小声问睡在旁边的爸爸:“爸,沈阿姨真的是坏人吗?”
陈大民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小孩子别问这些。睡吧。”
“可你不是说她帮过咱们家么。”陈浩固执地说。
“那是以前。”陈大民打断他,“人是会变的。”
“可我觉得她没变。”陈浩小声说,“她还是那么好。”
陈大民没说话。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隐约的劈柴声——沈御又在劈明天要用的柴了。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扎根
宋怀山在陈大民家的炕上,盘腿坐到了第五天。
头七的法事做完了,纸钱烧尽了,亲戚们陆�陆走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腊月三十近在眼前,村子里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
这天傍晚,陈大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沈御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那身深灰色棉服,脚下还是那双棕色小羊皮靴——只是这几天沾了泥,擦过也看得出磨损。她动作很轻,撒一把玉米粒,鸡群围过来,她就退开半步,再撒一把,像在完成什么精细工作。
“怀山啊,”陈大民回头,对屋里喊了一声,“你妈这丧事办完了,你……有啥打算没?”
宋怀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靠着门框:“打算?”
“就……年后啥时候回城里?我这边砂石场初八开工,你要回去,我顺道送你们。”
宋怀山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沈御身上。她喂完鸡,正拿着扫帚扫鸡粪,腰弯得很低,扫得很仔细。
“不回了。”宋怀山说,语气很随意,“在这住阵子。城里待腻了。”
陈大民愣住了,烟差点掉地上:“住……住这?住多久?”
“看心情。”宋怀山把茶喝完,“你这屋不是还有间空房么?收拾收拾,能住就行。”
“能住是能住,可……”陈大民站起来,搓着手,“这条件太差了,你跟沈……跟小沈,哪住得惯……”
“她住得惯。”宋怀山打断他,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你看她,不是挺自在。”
沈御正好扫完地,直起身,看见两人在说话,立刻放下扫帚走过来,在宋怀山面前站定,微微躬身:“主人,您吩咐。”
“大民叔说,咱们在这住阵子。”宋怀山说,“你乐意不?”
沈御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奴婢听主人的。主人住哪,奴婢住哪。”
她转向陈大民,又深深鞠了一躬:“陈叔,又要叨扰您了。家务杂事您尽管交给奴婢,一定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陈大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客人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御那副理所当然的恭顺样子,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
“那……那我让桂芳把西屋收拾出来。”他最终只说了这句。
“不用劳烦婶子。”沈御立刻说,“奴婢自己收拾就行。被子褥子在哪?奴婢去拿。”
陈大民指了指厢房。沈御点点头,快步走过去。她走路时腰背挺直,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桂芳从厨房出来,听见了刚才的对话,脸拉得老长。她把陈大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他们要长住?”
“怀山是这么说的……”
“你答应了?”王桂芳声音高了半度,“陈大民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那女人什么德行你没看见?整天‘奴婢奴婢’的,对着咱家浩浩都跪!这要让村里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你小声点!”陈大民急得跺脚,“怀山是我侄子!他妈的丧事刚办完,他想住几天,我能撵他走?”
“那女人呢?她也是你侄子?”
“她是怀山媳妇……”
“屁的媳妇!”王桂芳啐了一口,“你看她那样子,像正经媳妇吗?那就是个……就是个贱货!装得跟丫鬟似的,谁知道心里打什么算盘!你看她那眼睛,看人的时候……”
乘风没说完,沈御抱着一床被褥从厢房出来了。王桂芳立刻闭了嘴,但眼神里的厌恶藏不住。
沈御像是没看见,抱着被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婶子,这床被褥可以吗?奴婢看有点潮,一会儿抱出去晒晒。”
“随便你。”王桂芳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转身回了厨房。
沈御抱着被褥去了西屋。那是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扇小窗,一张旧木板床,一个缺了腿用砖垫着的柜子。她把被褥放在床上,开始打扫。先是用抹布把床板、柜子、窗台擦了一遍,然后扫地,洒水,再扫。动作麻利,一点不像城里来的。
宋怀山晃悠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主人,”沈御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屋子有点潮,晚上奴婢给您多铺层褥子。窗户缝也得糊一下,不然漏风。”
“你看着弄。”宋怀山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累不累?”
“不累。”沈御摇头,嘴角弯了弯,“能伺候主人,奴婢心里踏实。”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没有一点勉强。宋怀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脸颊上沾的一点灰。
“脏了。”他说。
沈御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奴婢一会儿去洗。”
“不用。”宋怀山收回手,“就这样。”
他转身走了。沈御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蹭过的地方,然后继续干活。
*  *  *
除夕这天,村里格外热闹。
陈大民一早就去镇上买了年货——猪肉、鱼、鞭炮、对联。回来时,看见沈御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大冷的天,她挽着袖子,手冻得通红,在冰冷的水里搓着陈浩的脏校服。
“小沈,这水太冰了,烧热点再洗。”陈大民忍不住说。
沈御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陈叔,没事,奴婢习惯了。农庄那边冬天也这样洗。”
她把洗好的衣服拧干,一件件晾在绳子上。陈浩的校服,王桂芳的围裙,陈大民的工作服,还有宋怀山的几件旧衣服。晾完,她端起盆,把脏水倒进排水沟,然后又打了盆干净水,开始洗第二遍——这次是宋怀山的内衣裤。
陈大民看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走进堂屋,宋怀山正坐在炉子边烤火,手里拿着手机刷。
“怀山啊,”陈大民在他旁边坐下,搓着手,“那个……小沈这么干活,你……你真忍心?”
宋怀山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你看她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她以前……她可是……”陈大民说不下去了。
“她以前是沈总。”宋怀山接过话头,语气平淡,“现在是我的丫鬟。丫鬟就该干活,有什么不对?”
陈大民被噎住了。他看着宋怀山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侄子有些陌生。以前那个在城里打杂、见人说话都结巴的宋怀山,现在坐在这儿,说起“我的丫鬟”时,理所当然得像在说“我的鞋”。
“可……可她毕竟……”陈大民声音低下去,“她帮过咱家大忙……”
“所以呢?”宋怀山放下手机,看向他,“大民叔,你是觉得我对她不好?”
陈大民不说话了。
宋怀山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手机:“她自己乐意。不信你问她。”
中午,王桂芳在厨房剁饺子馅,沈御在边上和面。王桂芳剁得砰砰响,像在发泄什么。沈御和面很安静,动作稳,面在她手里渐渐成型。
“小沈,”王桂芳忽然开口,刀停了停,“你以前……真管那么大公司?”
沈御手上动作没停:“嗯。”
“那得管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总部加各地分公司,两千多人吧。”
王桂芳倒吸一口气。两千多人,比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多。她盯着沈御的侧脸,那张脸素净,眉眼温和,怎么看都不像能管两千多人的样子。
“那……那你现在这样,”王桂芳声音有点干,“不觉得……亏吗?”
沈御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很平静:“婶子,您觉得什么是亏?”
“就是……就是以前那么风光,现在……”王桂芳指了指她沾满面粉的手,“现在干这些活儿。”
沈御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奴婢不觉得亏。以前风光,心里是空的。现在踏实,满的。”
她说完,继续和面。王桂芳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最终摇摇头,继续剁馅。刀声更响了。
下午,陈浩跑进来,手里拿着个摔坏的玩具车:“妈,车坏了,轮子掉了!”
王桂芳正忙着,头也不抬:“坏了就坏了,年后给你买新的。”
陈浩撅着嘴,蹲在门口摆弄。沈御洗完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小少爷,能给奴婢看看吗?”
陈浩把玩具车递给她。沈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是轮子轴断了。她站起身:“奴婢试试能不能修。”
她走进西屋——那是她和宋怀山现在住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工具箱,还有一截细铁丝。那是她从自己靴子的鞋带上拆下来的。

她坐回门槛上,把玩具车放在腿上,用钳子把断掉的轴夹出来,然后用铁丝小心地穿进去,拧紧,再装回轮子。动作很熟练,像个老修理工。
陈浩瞪大眼睛看着。几分钟后,沈御把修好的玩具车递还给他:“小少爷,您试试。”
陈浩接过,在地上推了推,轮子转得顺滑。他眼睛亮了:“修好了!沈阿姨你真厉害!”
沈御微微一笑:“以前在公司,也常帮同事修些小东西。打印机卡纸了,电脑死机了,都得管。”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桂芳在厨房里听见了,手里的菜刀顿了顿。
晚饭是饺子。沈御没上桌,她等大家都吃完了,才端着自己的碗——一碗饺子汤,里面泡着几个破皮的饺子——蹲在厨房门口吃。
陈浩看见了,夹了个完整的肉饺子跑过去:“沈阿姨,给你吃这个。”
沈御立刻放下碗站起来,双手接过,深深鞠躬:“谢谢小少爷。”
“你别老鞠躬……”陈浩有点不好意思,“快吃吧,凉了。”
沈御没吃。她捧着那个饺子,走到宋怀山身边,跪下,双手举过头顶:“主人,小少爷赏的饺子。您先用。”
宋怀山正喝着饺子汤,瞥了一眼:“给你了就吃。”
“是。”沈御这才把饺子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回到厨房门口,继续吃她那碗破皮饺子。
王桂芳全程看着,脸色铁青。等沈御吃完去洗碗时,她一把拽过陈浩,压低声音:“跟你说多少遍了!别碰她的东西!脏!”
“妈,我就给个饺子……”
“给什么给!她吃过的东西,你不嫌恶心?”王桂芳声音发抖,“你看她那样子,跪来跪去的,像什么话!你离她远点,听见没?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我打断你的腿!”
陈浩被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  *  *
年后初六,陈大民的砂石场出了点问题。
是镇上一个新来的什么“环保检查组”,说砂石场扬尘太大,污水没处理,要罚款,还要停工整改。陈大民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在屋里转来转去。
“这可咋整……停工一天就得亏好千百……罚款更不得了……”
宋怀山坐在炉子边,慢悠悠地说:“问问她。”
陈大民一愣:“问谁?”
宋怀山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沈御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
陈大民犹豫了。他知道沈御有本事,可让她帮忙……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王桂芳在一旁冷笑:“问她?她能有什么办法?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还能管得了官家的事?”
宋怀山没接话,只是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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