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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67946_战术核心3 刑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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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23: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战术核心3 刑虐
作者:嗦我🐮🐮
来源:https://hlib.cc/n/27467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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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核心
第一卷:水牢
第一章
我第一次死,是被他们用沼泽泥浆活活呛死的。
那天的天空是一种沉闷的灰白色,像一块洗旧了的野战绷带。我被按在泥潭里,面罩堵住了鼻子,泥水灌进嘴里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笑。那种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男人在看见另一个男人彻底失败时会发出的声音——放松的,带着点无聊的满足。
然后我就醒了。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淡蓝色的迷彩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战术背心吸饱了水,沉得像是背着具尸体。
我眨了眨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滴落,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哟。”
有人说话了。
我抬起头。水牢上方的铁栅门开着,一个人蹲在那里,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我。他穿着英军的沙漠色作战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纯粹的、好奇的观察。
“又活了。”他说,“这是第几次了?我得拿个本子记着。”
我没说话。不是嘴硬,是喉咙里还堵着泥,气管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我低下头,开始咳嗽。污水在胸口晃荡,撞在战术背心的插板护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个人就这么蹲着看我咳。等我咳完了,抬起头,他还蹲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外面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英语,但我听得懂那个语气——叫人来。更多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铁栅门被整个掀开,昏黄的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水面上,也照在我身上。
我看见我的军靴。
那是南斯拉夫人民军制式的夏季作战靴,棕色的翻毛皮,靴筒到脚踝上方,鞋带是圆形的蜡芯绳。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皮面已经发白起皱,但鞋头的钢衬还在隐隐反光。我的脚塞在里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就是木的,像是别人的脚。
三个人从洞口下来。水牢的阶梯是水泥砌的,长满了青苔,他们走得很小心,一个人扶着墙,另外两个互相拽着胳膊。污水漫过他们的膝盖、大腿、腰,最后停在胸口。他们向我走过来,水波在我脖子周围一荡一荡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刚才蹲着看我的人。他离我两步远停下,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胸口,最后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也被泡白了。皮手套还戴着,但里面的皮革已经吸饱了水,胀得紧紧的,指缝间不断有细小的水珠渗出来。那是南斯拉夫空军空降兵配发的战术手套,山羊皮的手掌,帆布的背,拇指和食指有加厚的防磨层。现在它们像两只溺死的老鼠,软塌塌地挂在我手上。
“手套不错。”那个人说。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右手手腕,把我的手抬起来,凑近了看。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和我的湿冷形成一种令人恶心的对比。他用拇指摁了摁手套手掌部位的皮革,那里因为长期握枪磨出了一片光滑的痕迹。
“山羊皮。”他说,“南斯拉夫自己做的?还是苏联货?”
我不说话。
他也不生气。他把我的手放下来,但没松开,就这么握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摸我的手指。他一根一根地捏,从拇指到小指,隔着湿透的皮革,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的质地。
“手指挺长。”他回过头,对他身后的两个人说,“骨节也硬,练过的。”
那两个人笑了。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手套扒了。”其中一个说。
那个人点点头。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右手手套的袖口,往下拽。手套被水泡得太紧了,像长在手上一样,拽了两下没拽动。他啧了一声,从腰带上抽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刀刃,刀尖顺着我的手腕插进去,往上一挑。
皮革割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受潮的纸。刀尖划过我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疼,血渗出来,立刻被手套里吸饱的水稀释了,变成一条粉色的线。他把刀收起来,两只手捏住割开的口子,往两边一撕。
手套被剥下来了。
我的右手暴露在空气里。皮肤是惨白的,布满褶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指甲盖下面是青紫色的淤血。手腕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水面上,很快就不见了。
那个人把我的手套翻过来,里朝外,对着洞口的光看。手套里衬是羊毛毡的,原本应该是米黄色,现在吸满了污水,变成了某种恶心的灰褐色。他用指尖捻了捻那些羊毛,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骚。”他说,把手套扔给身后的人,“留着。”
然后他转向我的左手。
这一次他没费劲去扒,直接拿刀割。刀刃从袖口插进去,往上一挑,再横着一拉,整个手套就裂开了。他把割开的皮革从我的手上扯下来,就像剥一根香肠的皮。我的左手暴露出来,和右手一样惨白浮肿,只是手腕上没有刀口。
他把左手的手套也翻过来看了看,闻了闻,扔给身后的人。
“两只了。”身后的人说,把手套叠起来,塞进自己腰间的杂物袋里。
我的双手空着,垂在水面下。水波一荡一荡的,偶尔碰到我的指尖,那种触感很奇怪——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又像是没有隔任何东西。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看那些浮肿的皮肤和青紫的指甲,心想:这还是我的手吗?
“抬头。”
我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还有他眼睛里那些细小的血丝。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黄,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我叫牛牛。”他说,“你可以叫我牛牛。这是我的地盘,这些人都是我的人。你听懂了吗?”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重,就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提醒性质的拍。我的脸也是湿的,他的手掌拍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我知道你能听懂。”他说,“南斯拉夫特种部队的战术核心,对吧?你们那点家底我们早就摸清了。第63空降旅的还是第72突击旅的?不说也没关系,反正都一样。”
他把手从我脸上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又开始打量我。这次他的目光更慢,更仔细,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衣服不错。”他说,“这颜色——叫什么?淡蓝迷彩?在你们那儿的树林里管用,在我们这儿,就跟块抹布似的。”
他伸出手,捏住我胸口的战术背心,往上提了提。战术背心吸饱了水,沉得厉害,他提了一下没提动,就改成用手掌在上面摁。他摁了摁插板护板的位置,又摁了摁杂物袋的位置,最后用手指勾住背心的下沿,往外拽了拽。
“里面装的什么?”他问。
我不说话。
他点点头,从腰带上解下一把更大的刀——那是一把军用刺刀,刀身比手掌还长,刀刃上有细密的锯齿。他把刀尖插进战术背心和我胸口之间的缝隙,往上一挑。
尼龙织带断裂的声音很闷,像绷得太紧的绳子突然松开。整个战术背心的前片从他挑开的地方裂开,耷拉下来,露出里面湿透的淡蓝色迷彩服。迷彩服紧贴在我身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状,还有胸口那些因为长期饥饿而凹陷下去的肌肉线条。
他把刀收起来,两只手捏住迷彩服的领口,往两边一撕。
扣子崩开的声音很脆,一颗一颗,像小石子打在玻璃上。我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皮肤是惨白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肚脐眼下面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一次演习留下的。
他低头看我的胸膛,看了很久。
“瘦。”他终于说,“但骨架不错。”
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我的锁骨上敲了敲。骨头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是敲一块木头。他又敲了敲我的胸骨,同样的声音。然后他的手指顺着胸骨往下滑,滑到肚脐,停在那里,用指尖在那道旧伤疤上画了画。
“怎么来的?”
我不说话。
他收回手,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把他放下来。”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一个人解我右手腕的铁链,一个人解我左手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锈蚀的锁扣很难打开,他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链子从铁环里抽出来。我的手臂失去支撑,一下子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那是长期悬挂造成的脱臼前兆。
我没站稳,往旁边倒去。污水灌进嘴里,我呛了一下,双手胡乱扑腾,想要抓住什么。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我的脖子,把我从水里提起来。
“站稳了。”那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别他妈装死。”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是冷,是肌肉失去控制的那种抖。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脚底下踩着滑腻腻的砖,随时可能再倒下去。
那个人——牛牛——站在我面前,又打量了我一遍。现在我没有战术背心了,没有手套了,迷彩服被撕开,敞着怀,像一件破烂的袍子。水从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的身体上往下淌,流进裤腰,流进靴筒,最后流回水牢里。
“靴子不错。”他说。
他低下头,看我的脚。
我的军靴泡在水里,只能看见靴筒的上沿。他弯下腰,把脸凑近水面,用手扒开浑浊的水,去摸我的靴子。他摸靴头,摸靴帮,摸靴筒,最后摸到鞋带。
“翻毛皮,钢头,蜡芯绳鞋带。”他直起腰,对身后的人说,“正宗军品,比咱们发的那些破烂强。”
身后的人又笑了。
“扒了。”其中一个说。
牛牛点点头。他直起身,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善意,就是那种纯粹的、因为找到一件有趣玩具而高兴的笑。
“慢慢来。”他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到水牢的阶梯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有一股辛辣的、陌生的香味。
“扒。”他吐出一口烟,说。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
第二章
他们先扒我的裤子。
不是脱,是扒。一个人从后面箍住我的腰,让我站直,另一个人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我的裤腰,往下拽。湿透的迷彩裤紧紧贴在腿上,像第二层皮肤,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就直起腰,用脚踩住我的靴头,两只手抓住裤腿,整个人的重量往后一坐。
撕裂的声音从大腿根部传来。不是裤子破了,是皮肤和布料之间那层吸饱了水的粘连被强行撕开。疼是钝的,像被钝刀子慢慢割。我低头看,看见我的腿从撕裂的裤管里露出来,惨白的,浮肿的,腿毛一根一根竖着,皮肤上布满被布料压出来的纹路。
他把两条裤腿都撕开,整条裤子从我身上剥下来,扔到一边的水面上。裤子浮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像一具溺死的尸体。
我光着下身站在水里。水刚好淹到我的大腿根部,偶尔一波荡过来,碰到那个地方,触感很奇怪——像是别人的东西碰了别人的地方。
箍着我腰的那个人松了手,绕到我面前,低头看。
“这玩意儿泡得够白的。”他说。
另一个也绕过来,两个人一起低头看。
“跟死鱼似的。”另一个说。
他们笑起来。那种笑很轻,很松,就像在酒吧里聊到什么无聊的段子。
牛牛还坐在阶梯上抽烟。他吐出一口烟,说:“靴子。先扒靴子。”
那两个人点点头。一个人绕到我身后,重新箍住我的腰,让我站稳。另一个人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我左脚靴子的靴筒,往上提。
靴子也泡透了,皮面又软又滑,他提了两下没提动。他直起腰,啧了一声,从腰带上抽出自己的刀——那是一把普通的军用折刀,刀刃不长,但很锋利。他把刀尖插进我的靴筒和腿之间的缝隙,贴着皮肉往下划。
刀刃划过脚踝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细细的疼。我知道他把我的皮划破了,但那疼很轻,像蚊子叮了一下。他把刀抽出来,两只手重新抓住靴筒,这次用力一提。
靴子脱下来了。
我的左脚露出来。脚也是惨白的,浮肿的,脚趾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脚踝上有一道细细的刀口,血正从那里渗出来,顺着脚背往下淌,滴进水里。
他拎着我的靴子,翻过来看靴底。靴底的花纹还很清楚,只是嵌满了泥。他用刀尖把泥剔掉,露出里面棕色的橡胶和那些复杂的防滑纹路。
“新的。”他说,“穿过,但不旧。”
他把靴子递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接过去,也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靴子放在阶梯上牛牛的脚边。
然后是右脚。
同样的过程。刀尖插进去,往下划,靴筒割开,用力一提,靴子脱下来。这次脚踝上的刀口更深一些,血冒得更多,顺着脚背流到脚趾,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散开了。
我的右脚也光着,站在滑腻的砖上。两只脚并排,十个脚趾头微微蜷曲,趾甲盖下面是青紫色的淤血。
牛牛从阶梯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的脚。他看了很久,然后用靴尖踢了踢我的左脚。
“站直。”
我试着站直。膝盖不听使唤,抖得像两根弹簧。他用靴尖又踢了踢,这次用了力,踢在我的小腿骨上。疼是尖锐的,像一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我说站直。”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把膝盖绷紧。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但总算站住了。
他点点头,绕到我身后。我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背上扫,从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屁股。他的目光和手指一样,是有温度的,温热的,干燥的,让人恶心。
“屁股上没肉。”他在我身后说,“也是,饿了这么多天,哪儿来的肉。”
他走回我面前,站在那儿,又打量我一遍。现在我全身只剩下上身那件被撕开的迷彩服还挂在身上,敞着怀,像一块破烂的披风。下身光着,脚光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衣服也扒了。”他说。
箍着我腰的那个人松开手,绕到我面前。两个人一起动手,抓住我身上那件烂成两片的迷彩服,往两边一扯。袖子从手臂上褪下来,领口从脖子后面脱开,整件衣服从我身上剥离,扔到水里。
我完全光了。
水刚好淹到我的大腿根部,以上全部暴露在空气里。我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惨白的光,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肚脐眼下面是那道旧伤疤,再往下,那个东西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蜗牛。
那两个人退后两步,站在水里,从头到脚打量我。他们的目光和牛牛的一样,有温度的,温热的,干燥的,从我的脸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肚子,从肚子移到那个地方,然后停在那里。
“这玩意儿。”其中一个说,“真他妈小。”
另一个笑了:“泡了这么多天,能不小吗?”
他们又笑起来。还是那种松的、轻的笑,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牛牛没笑。他站在我面前,抽着烟,眼睛眯起来,盯着我的脸。
“你叫什么?”他问。
我不说话。
他点点头,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我脸上。辛辣的烟味钻进鼻子,我呛了一下,但忍住没咳。
“战术核心。”他说,“这是你的代号,还是你的绰号?”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把烟头扔进水里,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然后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了抬。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烦的就是硬汉。不是烦硬汉这个人,是烦硬汉这套——不说话,不吭声,不合作,好像只要咬着牙就能赢了似的。”
他用拇指摩挲我的下巴,那里的胡茬长出来好几天了,又粗又硬,刮得他的指腹沙沙响。
“可你不一样。”他说,“你会开口的。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说话。
他把脸凑近我,近到我能闻见他嘴里烟草和薄荷混合的气味。
“因为你会死,”他轻声说,“然后你又会活。你会死很多次,活很多次。每一次死都他妈疼得要命,每一次活都他妈绝望得要命。到最后,你会求着我让我听你开口。”
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到时候,”他说,“你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你不想说的我也要听。你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把你这辈子见过的人、干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全都说出来。你会求着我听。”
我站在水里,光着身子,光着脚,浑身发抖。水波在我腰周围一荡一荡的,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头顶的铁栅门还开着,昏黄的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水面上,也照在我身上。那些光斑在水波上跳跃,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把他吊回去。”牛牛说。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一人抓住我一只胳膊,把我往横梁那里拖。我的脚底在水底的滑砖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们把我拖到铁链下面,抬起我的胳膊,把铁链重新绕在我的手腕上,一圈,两圈,然后锁紧。
铁链哗啦哗啦地响,锈蚀的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我的手腕被吊起来,脚尖重新勉强点到水底。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比之前更剧烈——脱臼的前兆变成了真正的脱臼前兆。
那两个人退后,站在水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阶梯走去。水声哗哗,他们爬上阶梯,走出铁栅门,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
光线消失了。
水牢重新陷入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厚重的、带着铁锈味和粪臭味的黑。我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自己的脚,看不见面前的水。我只能感觉到水的存在——它在我的腰周围荡漾,在我的腿之间流淌,在我的脚底滑腻地涌动。
还有疼。
手腕的疼,肩膀的疼,脚踝刀口的疼,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是哪里的疼。所有的疼混在一起,拧成一根粗大的绳子,把我从里到外捆得紧紧的。
我闭上眼睛。
水声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那是水牢底层的水在缓慢流动的声音,是水珠从横梁上滴落的声音,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水面下游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包围着我,填充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慢慢溶解。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有人在上面走,走过铁栅门,走过水泥地面,走到某个地方,停下。然后是说话声,隔着铁栅门和水面,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低沉的嗡嗡声。
嗡嗡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消失。脚步声重新响起,越走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些,能隐约看见水面的反光——那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水面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吊在头顶,手腕被铁链勒得生疼,手指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手套没了,赤裸的皮肤直接接触着冰凉的铁链,那种触感很清晰,像是铁链正在一点一点把我的骨头磨碎。
我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想起了我的手套。那双山羊皮的、手掌部位磨得光滑的、里衬是米黄色羊毛毡的手套。它们现在在哪里?在那个人的杂物袋里,和他的其他战利品挤在一起?还是已经被扔到某个角落,等着被遗忘?
我想起我第一次戴上它们的那天。那是三年前,在贝尔格莱德郊外的一个仓库里,后勤官把一摞新装备堆在我面前,说:“你的,签字。”我签了字,拿起那双手套,翻来覆去地看。皮革是新的,硬的,带着一股鞣制过的味道。我把它戴上,握拳,松开,再握拳。皮革在我手弯处鼓起几个小包,随着我的动作慢慢被撑开、服帖。
那天晚上,我戴着它们睡了一觉。这是老兵教的方法——新手套太硬,戴着睡一夜,皮革就会顺着手的形状变软。第二天早上醒来,手套果然软了很多,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后来它们陪我去了很多地方。森林,山地,沼泽,废墟。它们在雨里湿透又在火边烤干,在泥里打滚又在河水里冲洗。手掌部位的皮革被枪柄磨得越来越光滑,像一块旧了的皮夹。指缝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小口,我用针线缝上,那道疤就永远留在那里。
现在它们没了。
被人用刀割开,从手上剥下来,翻过来看里衬,然后塞进杂物袋。
我想起那个人——牛牛——用拇指摩挲手套皮革的样子。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鉴定一件东西的成色。他一定摸到了那块被磨光滑的地方,一定感觉到了那里比其他地方更软、更旧。他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是我三年握枪握出来的痕迹。他只是摸到了,然后把它塞进袋子。
就像它只是一件东西。
就像我只是一件东西。
水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水面上传来的,很近,就在我身后。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发出轻轻的哗啦声,然后是呼吸的声音——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我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我。
第三章
那双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它们在黑暗中的反光——是那种湿漉漉的、像刚捞出来的鱼鳞一样的反光。眼睛下面是鼻子,鼻子下面是嘴,嘴咧开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在笑。
“吓着了?”它说。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又干又紧,连吞口水都疼。
它往前凑了凑,整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瘦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像一张用旧了的羊皮纸。头发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不知是水还是泥。
“新来的?”它说,“看着面生。”
我还是没说话。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点头,把身体从水里浮起来更多。我看见它的肩膀,锁骨,胸口——全是瘦的,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它没穿衣服,光着身子,和我一样。
“来多久了?”它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它歪着头看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哑巴?”它说,“不是哑巴也快了。在这儿待久了,嗓子就废了。水汽太重,把声带都泡烂了。”
它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我看见它的脖子上有一道疤,横着的,从左边耳朵根一直划到右边,像一条咧开的嘴。
“自己割的。”它说,“想死。没死成。”
它把手放下来,重新浸回水里。水波荡开,撞在我身上,凉凉的,软软的。
“在这儿死不了。”它说,“你死了,又活。死了,又活。一直死,一直活。没有头。”
它看着我,等着我说话。我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它,看着它那张在水里泡烂的脸,看着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它问。
我摇头。
“水牢。”它说,“以前是养鱼的。后来改的。上面那帮人,他们把抓来的人关在这儿,泡着,泡烂了,捞出去,再换新的。”
它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我也跟着往上看。头顶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能感觉到有一个出口——那个铁栅门,那道漏进来微弱光线的地方。
“他们不常来。”它说,“想起来就来,想不起来就不来。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有时候好多天不来。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它低下头,又看着我。
“你运气不好。”它说,“他们刚走没多久,应该短时间内不会来了。你得一个人在这儿泡着,泡到他们想起来。”
它说完,往后一退,身体慢慢沉回水里。水面漫过它的下巴,它的嘴,它的鼻子,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湿漉漉的,盯着我。
那双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它们闭上,沉下去,彻底消失在水面下。
我站在水里,吊着,光着,浑身发抖。周围的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人是谁?他是真实的,还是我饿昏了头看见的幻觉?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他说他割过自己的喉咙,没死成——他在这儿活了多久?死了多少次?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腕疼,肩膀疼,脚踝疼。我只知道我冷,饿,渴。我只知道我的手套没了,靴子没了,衣服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水声又开始响。这次是远处传来的,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慢慢游动。也许是那个人,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我就这么吊着,泡着,等着。
等着下一次死。
第四章
他们第二天就来了。
不,也许是第三天。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上面那道铁栅门打开的时候,昏黄的光照进来,比之前更亮一些——也许是中午,也许是下午。
脚步声从阶梯上传来,好几个人,水花四溅。我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从光里走下来的影子。三个,还是四个,看不清。
走在最前面的还是牛牛。他今天换了身衣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T恤,下面是沙漠色的作战裤,裤脚塞在靴筒里。靴子是新的,黑色的,靴面锃亮。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我。
“还活着。”他说。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疼,每吞一口口水都像吞碎玻璃。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他的手指还是那么温热干燥,和我的湿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哑了?”他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嗓子这东西,跟皮筋似的,抻一抻就松了。”
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这时我才看清他身后的人——三个,都是男的,都穿着英军的沙漠色作战服,都带着武器。其中一个我认识,就是昨天扒我手套的那个人。他站在牛牛身后,手里拎着一捆绳子。
“今天玩点新鲜的。”牛牛说,“总在水里泡着没意思,是吧?”
他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还是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善意,就是那种纯粹的、因为找到新玩具而高兴的笑。
拎绳子的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锈蚀的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昨天更疼,像有把刀子在关节里绞。
我没站稳,往前倒去。拎绳子的人一把扶住我,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阶梯那里。另外两个人也走上前来,一人抓住我一只胳膊,把我往阶梯上拖。
我的脚踩在长满青苔的水泥阶梯上,滑,凉,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们就这么拖着,拽着,把我从水牢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面上。
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水泥地面,水泥墙壁,头顶是生锈的铁梁。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管,发霉的麻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比水牢里还难闻。
我被拖到地下室中央,扔在地上。地面是凉的,硬的,硌得我后背生疼。我蜷缩着,浑身发抖,双手抱着膝盖,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们站在我周围,低头看我。
“起来。”牛牛说。
我不动。
他用靴尖踢了踢我的肋骨。疼是尖锐的,像一根针从皮肤扎进肺里。我咳嗽起来,咳得浑身抽搐,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我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浑身抖得站不稳。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惨白的,脚趾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抬头。”
我抬起头。
牛牛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他身后站着那三个人,都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无聊的、放松的表情。
“跪下。”牛牛说。
我不动。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咧开,又露出那个笑容。
“不跪?”他说,“行。”
他转过身,对拎绳子的那个人点了点头。那个人走上前来,手里还是那捆绳子。另外两个人也走上前来,三个人围住我,开始动手。
一个人从后面箍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固定住。另外两个人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倒在地。我挣扎,但没力气,那点挣扎在他们看来就像婴儿的扭动。
绳子捆住了我的手腕,捆住了我的脚踝,把我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的形状。然后他们把一根木棍穿进绳子中间,一绞。
剧痛从四肢关节同时传来。我的身体被强行折叠起来,膝盖顶到胸口,头磕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紧紧的球。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咔咔响,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们把我放在地上,让我侧躺着,像一件打包好的行李。
牛牛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舒服吗?”他问。
我的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眼睛正好能看见他的靴子。那是双新靴子,黑色的,靴面锃亮,靴底的防滑花纹还很深。我看见他蹲下来的时候,靴帮上挤出几道细密的褶皱,然后又恢复平整。
他伸出手,用手指拨了拨我的头发。我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特别喜欢这一刻。就是把人捆好了,放在地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那一刻。”
他用手指顺着我的头发往后梳,梳到后脑勺,停在那里,轻轻摩挲。
“你怕吗?”他问。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靴子上那些锃亮的反光,看着那些反光里映出的我的影子——一个蜷缩的、光着的、不成人形的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站了起来。靴子从我眼前移开,往后退了几步。
“开始吧。”他说。
那三个人走上前来。
第五章
他们先玩的是我的手。
拎绳子的人蹲下来,把我的右手从绳子里解出来,平放在地上。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捏着我的手腕像捏一根木头。他用另一只手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从拇指到小指,掰到最大角度,停在那里。
疼从指关节传来。是那种被强行撑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手指真长。”他说。
另外两个人也蹲下来,低头看。一个人伸出手,用指尖在我的手掌上划来划去,顺着掌纹划,从手腕划到指根。
“掌纹挺深。”他说,“命硬的标志。”
“硬有什么用?”另一个人说,“还不是在这儿躺着。”
他们笑起来。还是那种松的笑,轻的笑。
拎绳子的人把我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他用拇指摁住我的手背,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中指,往后掰。
咔。
声音很轻,像折断一根细树枝。疼是一瞬间炸开的,从指根窜到手腕,从手腕窜到肩膀,从肩膀窜到后脑勺。我咬紧牙,没出声。
“哟。”拎绳子的人说,“挺能忍。”
他把我的中指松开,捏住无名指。
咔。
又是那声轻响。这次疼得更尖锐,像有根针从指甲盖下面扎进去。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出声。
“再来。”
小指。拇指。食指。一根一根,全部掰到背面,贴在手臂上。我的右手变成一只奇怪的形状,五根手指朝向五个错误的方向,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
拎绳子的人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对称。”他说。
另外两个人又笑了。
然后是我的左手。同样的过程,同样的咔咔声,同样的疼。左手也变成同样的形状,五根手指朝向错误的方向,和右手对称地摆在身体两侧。
他们站起来,低头看我,看我的两只手。
“这样好看。”一个人说。
“还不够。”另一个人说。
牛牛走过来,蹲下,看我的手。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的中指——那只被掰到背面的中指,指根肿得像根香肠。他碰得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但那种疼还是让我浑身一颤。
“手指确实长。”他说,“骨节也硬。难怪能当特种兵。”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那三个人说:“继续。”
然后他们开始玩我的脚。
还是那个拎绳子的人,他把我的右脚从绳子里解出来,平放在地上。我的脚也是惨白的,浮肿的,脚趾缝里塞满黑泥。他用手掌托住我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捏住我的大脚趾,往后掰。
咔。
大脚趾贴到脚背上,指根鼓起一个包。疼从脚底窜到小腿,从小腿窜到大腿,从大腿窜到腰。我咬紧牙,还是没出声。
“脚趾比手指软。”拎绳子的人说,“好掰。”
第二根脚趾。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一根一根,全部掰到脚背上,和脚趾们挤在一起,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拎绳子的人把我的脚翻过来,看了看脚底。脚底也是惨白的,布满褶皱,脚心有一道深深的纹路。
“这纹路,”他说,“走路的纹路。”
另外两个人又笑了。那笑声在我听来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然后是左脚。同样的过程,同样的咔咔声,同样的疼。左脚也变成同样的形状,五根脚趾朝向错误的方向,和右脚对称地摆在身体两侧。
他们站起来,低头看我,看我的手和脚。
“这样更好了。”一个人说。
“还差一点。”另一个人说。
牛牛又走过来,蹲下,看我的脚。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脚踝上那道刀口——那道昨天被刀划开、现在已经开始结痂的刀口。他碰得很轻,痂皮下面还没长好的嫩肉被触动,疼是尖锐的,像被电了一下。
“伤口还在。”他说,“挺好。”
他站起来,对那三个人说:“翻过来。”
他们把我翻了个身,让我趴在地上。我的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能看见地面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和凹陷,能闻见水泥那股涩涩的味道。
一个人骑在我背上,压住我。另外两个人一人抓住我一只胳膊,往后拉。被掰断的手指在地上拖行,每一下都像被刀子割。
“拉直。”牛牛说。
他们把我的胳膊往后拉,拉到最大限度,停在那里。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铰链。
“再拉。”
又往后拉了一点。关节的响声变成了撕裂声,像有布帛从中间撕开。疼是剧痛的,从肩膀蔓延到整个上半身,让我眼前一阵发黑。
“脱了。”牛牛说。
一个人松开我的胳膊,绕到我身后,用手捏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指插进肩关节的缝隙里,摸索着,找着什么。然后他用力一按。
咔。
肩膀脱臼的声音很闷,像一块石头掉进泥里。疼是一瞬间的,然后变成持续的、钝钝的疼,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有把火在里面烧。
然后是另一边的肩膀。同样的过程,同样的闷响,同样的火烧一样的疼。
我的两条手臂软软地垂在身边,像两条死去的蛇。
他们从我身上下来,站起来,低头看我。我的脸还贴着地面,能看见他们的靴子围成一个半圆。六只靴子,三双。一双是新的,黑色的,靴面锃亮。两双是旧的,沙漠色的,沾满泥点。
“现在。”牛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他吊起来。”
第六章
他们把我吊在横梁上。
绳子从我的手腕绕过横梁,从另一边垂下来,一个人拽着绳子的一头,把我往上拉。脱臼的肩膀被拉长,那种疼是无法形容的——像是有人用钩子从关节里往外钩,钩住骨头,一点一点往外拽。
我被拉到脚尖离地一尺左右,绳子被固定住,就这么吊着。
我的头垂着,能看见自己的脚——那两只脚,脚趾全部朝上,像两朵奇怪的花。脚踝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牛牛走到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他说。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脸。我的脸也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把那些湿的东西抹掉,然后在我脸上拍了拍。
“你知道吗,”他说,“我特别喜欢这一刻。就是把人吊起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那一刻。”
他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那三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四个人站成一排,仰着头看我,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从哪儿开始呢?”牛牛歪着头,自言自语。
他绕着我看了一圈,从前面绕到后面,从后面绕回前面。那三个人站在原地,等着他发话。
“手套。”他终于说,“先把手套拿来。”
一个人转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什么东西,走回来,递给牛牛。牛牛接过来,举起来给我看。
是我的手套。两双,叠在一起,还是那天被割开、被剥下来的样子。
“认识吗?”他问。
我看着那两双手套。它们看起来很陌生,像从来没属于过我一样。皮革割开的口子翻着毛边,里衬的羊毛毡露在外面,沾着黑色的泥。
牛牛把其中一双展开,套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比我大,手套被他撑得鼓鼓囊囊,割开的口子咧得更开了,露出里面他的皮肤。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挺舒服。”他说,“就是小了点。”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让我看。那双被我戴了三年的手套,现在戴在他手上,皮革被撑得发白,指缝间那些我亲手缝过的针脚被他撑得快要崩开。
“这针脚是你缝的?”他问。
我没说话。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我的脸。手套里的羊毛毡已经干了,但还有些潮,拍在脸上是软的,凉的。
“手艺不怎么样。”他说。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对那三个人说:“你们也试试。”
那三个人走上前来,一人接过一双。拎绳子的人把手套套上,握了握拳,点点头:“是挺舒服。”另一个人也套上,甩了甩手:“就是小。”第三个人没套,就拿着翻来覆去地看。
“知道这是什么皮吗?”牛牛问。
“山羊皮。”一个人说。
“对。山羊皮。”牛牛说,“南斯拉夫自己做的。他们的东西,别的不好说,皮具是真不错。”
他走到我面前,又抬头看我。我现在比他还高——被吊着,视线比他高出半个头。他得仰着脸才能看见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手套吗?”他问。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赤裸的手。我的手被吊在头顶,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紫,手指全部朝向错误的方向,肿得像十根香肠。
“因为手是人的第二张脸。”他说,“手什么样,人就什么样。特种兵的手,跟普通人的手不一样。有茧子,有伤疤,有枪磨出来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他用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划了划,从手腕划到指根,划过那些浮肿的皮肤和青紫色的血管。
“你这双手,本来挺好的。”他说,“可惜了。”
他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对那三个人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走上前来。
第七章
拎绳子的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皮带。不是普通的皮带,是那种军用腰带,宽宽的,沉沉的,铜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黄光。
他把皮带对折,握在手里,甩了甩。
啪。
声音很脆,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另外两个人走上前来,一人抓住我一只脚,把我的脚固定住。脱臼的肩膀被拉扯得更长,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紧牙,不让自己出声。
拎绳子的人绕到我身后。
啪。
第一下抽在我背上。那种疼是无法形容的——不是刀割的那种尖锐的疼,也不是火烧的那种持续的疼,而是一种又脆又沉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外面直接打进肉里。
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出声。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从后背抽到腰,从腰抽到屁股,从屁股抽到腿。皮带落在皮肤上的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像有人在一遍遍拍打湿透的地毯。
我的背上开始发热,然后发烫,然后变成一片火辣辣的疼。我知道那些地方肿起来了,也许破了,也许没破。我不去看,也不去想,只是咬着牙,数着那一声声啪。
啪。十七。啪。十八。啪。十九。啪。二十。
拎绳子的人停下来,喘了口气。另外两个人松开我的脚,让我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
牛牛走过来,绕到我身后,看了看。
“皮开肉绽。”他说,“挺好。”
他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我的脸上全是汗,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疼吗?”他问。
我没说话。
他点点头,对拎绳子的人说:“继续。”
皮带又响了。这次抽的是前面。大腿,小腿,胸口,肚子。每一处都疼,每一处都火辣辣的。我的身体在绳子上晃来晃去,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破布娃娃。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也许五十,也许一百。我只知道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疼了——全身都是疼的,全身都是火辣辣的,分不清哪里更疼,哪里不太疼。
拎绳子的人把皮带扔到一边,喘着粗气。另外两个人也松了手,退后几步。
牛牛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头看我。
“这才刚开始。”他说。
他转身走向墙角,在那个木箱里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样东西走回来。
那是一个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他举起来给我看,晃了晃,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
“酒精。”他说,“医用酒精。”
他把瓶盖拧开,一股刺鼻的气味飘过来。他把瓶口朝下,对准我的胸口。
液体浇下来。
那种疼是炸开的。不是皮带那种又脆又沉的疼,而是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的疼。我的身体剧烈抽搐,绳子被挣得嘎嘎响。我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酒精顺着我的胸口往下流,流过肚子,流过腿,流过那些被皮带抽过的地方。每一道伤口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我听见有人在笑,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听见牛牛在说什么,但听不清,那些声音被嗡嗡声盖住了。
然后黑彻底来了。
第八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又在水牢里。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不一样的是我的身体。
我的背上、胸口、腿上,全是被皮带抽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污水里泡着,又痒又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我的手垂在头顶,十根手指全部朝向错误的方向,肿得握不成拳头。我的肩膀脱臼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趾也全部朝上,挤在脚背上,像一朵奇怪的花。脚踝上的刀口泡得发白,边缘翻着毛边,像两片张开的嘴唇。
我站在水里,吊着,光着,浑身发抖。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又看见那双眼睛——那双湿漉漉的、像刚捞出来的鱼鳞一样的眼睛。
还是那个人。他从黑暗中浮出来,还是那张泡烂的脸,还是那个咧开的嘴。
“他们打你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我没说话。
他游到我面前,停下,离我很近。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胸口的伤痕。他的手指也是泡烂的,惨白的,布满褶皱,碰在伤口上又凉又软,像两条死鱼在我皮肤上蹭。
“皮开肉绽。”他说,“他们喜欢这样。皮带,棍子,有时候是烧红的铁。怎么疼怎么来。”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你喊了吗?”
我摇头。
他点点头,那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我喊了。”他说,“第一次,我喊了。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他们都烦了。没用。越喊他们越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身体。他的身体也是惨白的,瘦的,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肚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胸口一直划到小腹,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他们划的。”他说,“用刀。划开,再缝上。划开,再缝上。玩了好几次。”
他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碰得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在这儿,什么都能玩。”他说,“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皮,你的肉。他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你死了,又活。死了,又活。一直死,一直活。没有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像鱼鳞一样的眼睛。它们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就是湿漉漉的,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怕。”我说。声音是哑的,几乎听不见。
他点点头。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奇怪。”
他往后一退,身体慢慢沉回水里。水面漫过他的下巴,他的嘴,他的鼻子,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湿漉漉的,盯着我。
那双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它们闭上,沉下去,彻底消失在水面下。
我站在水里,吊着,光着,浑身发抖。周围的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的天。
我想起了我的手套。那双被割开、被剥下来、被人套在手上的手套。它们现在在哪里?还在那个人的手上吗?还是已经被扔到某个角落,等着被遗忘?
我想起了我的靴子。那双棕色的、翻毛皮的、鞋头有钢衬的军靴。它们现在在哪里?在牛牛的脚边?还是已经被穿到某个人的脚上?
我想起了我的战友。那些和我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人。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吗?他们会来找我吗?他们找得到我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疼,脚疼,肩膀疼,全身都疼。我只知道我冷,饿,渴。我只知道我还会死,还会活,还会再死,再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九章
他们第二天又来了。
不,也许是第三天。我分不清。只知道上面那道铁栅门打开的时候,昏黄的光照进来,和上次一样亮。
脚步声从阶梯上传来,还是好几个人,水花四溅。我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从光里走下来的影子。三个。这次是三个。
走在最前面的还是牛牛。他今天又换了身衣服——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什么英文字母,我看不懂。下面是同样的沙漠色作战裤,裤脚塞在靴筒里。靴子还是那双新的,黑色的,靴面锃亮。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我。
“还活着。”他说。
我没说话。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天——不,比上次好了一点。至少能吞口水了,虽然吞的时候还是疼。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他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眼睛里那些血丝。
“眼睛还挺亮。”他说,“有精神。”
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人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两个人——拎绳子的那个,和另一个。
“今天玩点新鲜的。”牛牛说,“上次玩的是外面,这次玩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给我看。
那是一小块金属,黄澄澄的,像一枚戒指,但又比戒指小。他把它放在手心里,让它滚来滚去。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我看着他手心里那块金属,没说话。
“金子。”他说,“纯金。小小的,滑滑的,吞下去刚刚好。”
他把那块金子捏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金子在他指尖闪着柔和的光,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吞金。”他说,“听说过吗?古代人发明的。金子重,吞下去,坠在肠子里,拉不出来,吐不出来,最后肠子被坠破,人死。”
他把金子放回口袋,看着我。
“你死过几次了?”他问。
我看着他,不说话。
“三次?四次?”他说,“没事,多死几次就习惯了。”
他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那两个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锈蚀的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上次更疼,像有把刀子在关节里绞。
他们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个水泥地面,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蜷缩着,光着,浑身发抖。手上那十根被掰断的手指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牛牛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张嘴。”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动。
“张嘴。”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动。
他点点头,对那两个人说:“帮他张。”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一个人从后面箍住我的头,用手捏住我的下巴。另一个人用两根手指插进我嘴里,往两边掰。我的嘴被强行撑开,下巴关节咔咔响,疼得像是要脱臼。
牛牛把那块金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我眼前。
“看清楚。”他说,“就这么一小块。吞下去,死不了。至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要等好久,等它慢慢往下坠,慢慢把肠子磨破,慢慢出血,慢慢感染。要好几天才能死。”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脸。
“这几天里,你会一直疼。”他说,“从肚子开始疼,疼到全身。你会拉不出屎,会吐,会发烧,会说胡话。你会求我杀了你。”
他把金子放进我嘴里。
那块金属很小,很滑,顺着舌头滑到喉咙口,卡在那里。我噎住了,喉咙剧烈收缩,想要把它咳出来。但箍着我头的那个人用手捂住我的嘴,另一个人捏住我的鼻子。
我无法呼吸。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嗡嗡响。我的身体在剧烈挣扎,但那两个人把我按得死死的。
然后喉咙一动,那块金子滑下去了。
他们松开手。我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胃里一阵翻涌,想要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滑滑的东西,正顺着食道往下滑,滑进胃里,停在那里。
牛牛蹲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纯粹的、因为找到新玩具而高兴的光。
“这才刚开始。”他说。
他站起来,对那两个人说:“把他吊回去。”
那两个人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拖回水牢,重新吊在横梁上。铁链哗啦哗啦地响,锈蚀的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我的手腕被吊起来,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
他们走了。铁栅门砰地关上。光线消失了。
黑暗重新包围了我。
我站在水里,吊着,光着,浑身发抖。胃里那个小小的金属块,开始慢慢发热,慢慢变重,慢慢往下坠。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水声又响起来。很轻,很近。我知道那是那个人,那个泡烂了的人。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这么在黑暗里待着,一个吊着,一个泡着,等着。
等着下一次疼。
等着下一次死。
第十章
吞金的第二天,我开始发烧。
不,也许是当天晚上。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身体开始发烫,开始打摆子。胃里那个小小的金属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胃壁,烫着我的肠子。疼是持续的,钝钝的,从肚子里面往外扩散,扩散到全身。
我站在水里,吊着,抖得铁链哗哗响。污水在胸口晃荡,撞在那些被皮带抽过的伤口上,又疼又痒。
那个人从黑暗里浮出来,游到我面前,停下。他看着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洞的光。
“发烧了。”他说。
我没说话。牙齿在打战,咯咯响,想说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额头。他的手也是凉的,但我感觉更凉——像一块冰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
“烫。”他说,“他们在你肚子里放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点点头,把手收回去。
“金子。”他说,“他们玩过这个。有一个,吞了金子,烧了三天才死。死的时候,肚子里全是血。肠子被磨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身体。
“我没吞过金子。”他说,“他们对我玩别的。”
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道疤。
“这个,是刀割的。”他说,“我自己割的,想死。没死成。他们后来也割过,用更钝的刀,割得更慢。”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浸回水里。
“你这次要烧几天。”他说,“忍着吧。忍过去,就好了。忍不过去,就死了,活了,再忍。”
他往后一退,身体慢慢沉回水里。水面漫过他的下巴,他的嘴,他的鼻子,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湿漉漉的,盯着我。
那双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它们闭上,沉下去,消失在水面下。
我站在水里,吊着,抖着,烧着。胃里那块金属,越来越重,越来越烫,像要从肚子里烧穿一个洞。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疼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更疼,是更清晰。我能感觉到每一处伤口的位置,每一根骨头的形状,每一条肌肉的抽搐。我能感觉到那块金属在胃里慢慢滚动,慢慢往下坠,慢慢磨擦着肠壁。
时间变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一天。只知道疼一直在,烧一直在,抖一直在。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涌上来。
是呕吐的感觉。胃剧烈收缩,想把那个金属块挤出来。我张开嘴,弯下腰,呕。污水灌进嘴里,呛进鼻子里。我呕出来的全是水,浑的,黄的,带着一股酸臭味。
金属块没出来。
它还在那里,在胃里,在肠子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只是往下坠了一点,又往下坠了一点。
我直起腰,喘着气,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铁链在头顶哗哗响,像在嘲笑我。
那个人又浮出来了。他游到我面前,看我。
“吐不出来。”他说,“金子重,沉在下面,吐不出来。”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按了按我的肚子。他的手按在我的肚脐眼下面,那里正一阵一阵地疼。
“在这儿。”他说,“往下走了。”
他收回手,看着我。
“还会往下走。”他说,“一直走,一直磨。磨破了,出血了,感染了,就死。死了,活了,重新来。”
他顿了顿。
“或者不重新来。”他说,“有时候,死了就不活了。不是每次都活的。有时候,死了就死了,真的死了。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我,等着我问。我没问,问不出。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抖着,烧着,肚子里那块金属慢慢往下坠。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只知道那块金属一直往下坠,一直磨。肚子越来越疼,从钝钝的疼变成尖锐的疼,从一阵一阵的疼变成一直一直的疼。我开始拉不出屎,开始吐,开始说胡话。
那些胡话里,有我的战友,我的家乡,我的母亲。我听见自己在喊他们的名字,用那种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在听不见,但我还是喊。
那个人有时候浮出来,看我,听我喊。他从来不说话,就是看,就是听。看完了,听完了,又沉下去。
然后有一天,不,有一天晚上,不,有一天某个时刻,疼突然变了。
变得更尖锐,更烫。像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炸开了。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来,顺着肠子往下流,流到外面,流进污水里。
我低头看。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是血,温热的,黏稠的,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破了。”那个人从黑暗里浮出来,说。
我看着他,想说话,说不出来。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黑彻底来了。
第十一章
我活过来了。
睁开眼睛,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不一样的是肚子。
肚子里那块金属没了。不知道是拉出来了,还是留在死去的那个身体里了。肚子不疼了,只是有些虚,有些空,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背上、胸口、腿上的伤痕还在,但颜色变浅了,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手上的手指还是朝错误的方向弯着,但肿消了一些,颜色也没那么紫了。
“醒了?”
那个人从身后浮出来,游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洞的光。
“你死了。”他说,“三天。不,四天。”
我看着他,不说话。嗓子更哑了,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死了,活了。”他说,“又死了,又活了。我数着的。”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他的手还是凉的,软软的,像两条死鱼。
“命硬。”他说。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他们还来吗?”我开口问。声音是嘶哑的,几乎听不见。
他点点头。
“来。”他说,“一直来。玩够了才不来。玩不够,一直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还没玩够。”他说,“你才刚开始。”
他往后一退,沉回水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水面下盯了我一会儿,然后闭上,消失。
我站在水里,吊着,光着,肚子里空空的,身体虚虚的。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的天。
我想起那些胡话里喊过的名字。我的战友,我的家乡,我的母亲。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吗?他们知道我在哪儿吗?他们找得到我吗?
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还会来。还会玩。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二卷:窒息
第十二章

他们第五天来的。
不,也许是第六天。我分不清。只知道上面那道铁栅门打开的时候,昏黄的光照进来,比上次更亮一些。
脚步声从阶梯上传来,还是三个人。我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从光里走下来的影子。牛牛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黑色T恤,还是那条沙漠色作战裤,还是那双锃亮的新靴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我。
“活了。”他说,“我就说你还会活。”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他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眼睛里那些血丝。
“瘦了。”他说,“烧了几天,瘦了一圈。”
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人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两个人——拎绳子的,和另一个。
“今天玩什么?”拎绳子的人问。
牛牛歪着头想了想。
“吞金玩过了。”他说,“玩点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布,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蒙脸布。”他说,“蒙上脸,喘不过气。喘不过气,就死。死了,活了,再蒙。”
他把那块布在手里抖了抖,举起来给我看。
“知道这是什么布吗?”他问,“你们南斯拉夫发的?还是苏联货?”
我看着那块布,没说话。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认识。
他点点头,把那块布递给拎绳子的人。
“先蒙上。”他说,“让他喘喘看。”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上次更疼,像是脱臼的地方又脱了一次。
他们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个水泥地面,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蜷缩着,光着,浑身发抖。手指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拎绳子的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块灰白色的布。
“别动。”他说。
他用手按住我的头,把那块布蒙在我脸上。布是粗的,糙的,有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它在我的鼻子和嘴上盖着,紧紧的,严严的,不透一点气。
我开始喘不过气。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憋住的感觉,而是那种立刻的、一下子就被堵住的感觉。我的鼻子被布压着,吸不进空气。我的嘴被布压着,也吸不进空气。我张嘴想喊,布被吸进嘴里,堵住喉咙,更喘不过气。
我挣扎起来。身体在地上扭动,手脚乱挥,想要把脸上的布扯掉。但那两个人把我按得死死的,一个人压着我的腿,一个人压着我的胳膊。拎绳子的人用手捂住那块布,让它在我的脸上贴得更紧。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是疼,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疼和恐惧更原始的东西——是溺水,是窒息,是身体最深处的求生本能在尖叫。我的胸口像被火烧一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我听见有人在笑。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听见牛牛在说什么,但听不清,那些声音被嗡嗡声盖住了。
然后黑彻底来了。
第十三章
我醒过来,又在水牢里。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不一样的是喉咙。
喉咙又干又疼,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我知道那是蒙脸布留下的——它堵得太久了,把我的气管堵伤了。
“醒了?”
那个人从身后浮出来,游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洞的光。
“你死了。”他说,“又活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嗓子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喉咙。他的手指又凉又软,碰在我疼得发烫的喉咙上,凉凉的,像一块冰。
“他们蒙的你。”他说,“蒙脸布。他们喜欢玩这个。”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有一个,被蒙了十几次。”他说,“每次死,每次活。最后一次,蒙的时间长了,活不过来,死了。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那次就活不过来。”他说,“也许蒙太久了。也许玩够了。”
他看着我,等着我问。我没问,问不出。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喉咙疼得冒火。我闭上眼睛,想着那块灰白色的布,想着它蒙在我脸上时的感觉——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那种肺被火烧的感觉,那种身体最深处的求生本能在尖叫的感觉。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十四章
他们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三个人,还是牛牛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黑色T恤,还是那双锃亮的新靴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
“又活了。”他说,“我就说你能活。”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他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喉咙上那些因为窒息而留下的红印子。
“嗓子哑了。”他说,“没事,过两天就好。”
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人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两个人。
“今天还玩蒙脸?”拎绳子的人问。
牛牛摇摇头。
“蒙过了。”他说,“换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小小的,像是装什么的包装袋。
“塑料袋。”他说,“蒙上脸,比布更严实。一点气都不透。”
他把那个塑料袋在手里抖了抖,举起来给我看。
“知道怎么玩吗?”他问,“套在头上,扎紧,然后看你能憋多久。”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小小的,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上次更疼,像是脱臼的地方永远好不了。
他们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个水泥地面,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蜷缩着,光着,浑身发抖。
拎绳子的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
“别动。”他说。
他用手按住我的头,把那个塑料袋套在我头上。
眼前立刻变得模糊起来。那些光,那些人,那些影子,全被透明的塑料挡在外面,变成一片朦胧的、扭曲的、像在水里看东西一样的世界。
然后他把袋口收紧。
塑料袋贴在我的脸上,贴着我的鼻子,贴着我的嘴。我开始喘不过气——不是蒙脸布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憋住的感觉,而是那种立刻的、彻底的、一点空气都进不来的感觉。
我挣扎起来。身体在地上扭动,手脚乱挥,想要把头上的塑料袋扯掉。但那两个人把我按得死死的,一个人压着我的腿,一个人压着我的胳膊。拎绳子的人用手捂着袋口,让它更紧地贴在我的脸上。
塑料随着我的呼吸,一凹一凸,一凹一凸。凹下去的时候贴在我的鼻子和嘴上,凸起来的时候又离开一点。但那点离开没用,里面全是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没有氧气。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那种感觉比蒙脸布更可怕。不是疼,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窒息。我的胸口像被火烧一样,喉咙像被堵住一样,眼前越来越黑,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我看见那些扭曲的光在眼前晃动。我看见那些朦胧的影子在笑。我看见牛牛的脸贴在塑料外面,离我很近,像一条扭曲的鱼。
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然后变成一个大大的O形。
那个O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和黑一起吞没了我。
第十五章
我醒过来,又在水牢里。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不一样的是头。
头疼得厉害,像有把锤子在脑子里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睛胀得像要爆开。我知道那是塑料袋留下的——缺氧太久,脑子被伤着了。
“醒了?”
那个人从身后浮出来,游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洞的光。
“你死了。”他说,“又活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嗓子更哑了,头更疼了。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太阳穴。他的手指又凉又软,碰在我疼得发烫的太阳穴上,凉凉的,像一块冰。
“头疼。”他说,“缺氧太久,头疼。过两天就好。”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他们玩塑料袋。”他说,“玩了好几次。有一个,被玩了三次。第一次,活了。第二次,活了。第三次,活了,但脑子坏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傻了。”他说,“不认识人,不会说话,只会流口水。他们后来不玩了,把他扔在这儿,泡着。泡了好久,死了,活了,又傻了。一直傻,一直死,一直活。”
他看着我。
“你傻了吗?”
我摇摇头。头摇的时候更疼了,像有把刀子在脑子里搅。
他点点头。
“没傻就好。”他说,“傻了还不如死。”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头疼得像要炸开。我闭上眼睛,想着那个塑料袋,想着它套在我头上时的感觉——那种纯粹的、绝对的窒息,那种胸口被火烧、眼前越来越黑的感觉。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十六章
他们第三天又来了。
不,也许是第四天。我分不清。只知道上面那道铁栅门打开的时候,昏黄的光照进来,比上次暗一些。
脚步声从阶梯上传来,还是三个人。我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从光里走下来的影子。牛牛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黑色T恤,还是那条沙漠色作战裤,还是那双锃亮的新靴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
“又活了。”他说,“我就说你能活。”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他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眼睛里那些血丝。
“头疼?”他问。
我没说话。头还是疼的,但比昨天好一点。
他点点头。
“塑料袋玩过了。”他说,“换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管子,透明的,软软的,像是医院里用的那种。
“吸管。”他说,“不是用来吸的,是用来堵的。”
他把那根管子举起来给我看。
“从鼻子插进去。”他说,“插到喉咙里,堵住气管。喘不过气,就死。死了,活了,再插。”
我看着那根管子,透明的,软软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上次更疼,像是脱臼的地方永远好不了。
他们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个水泥地面,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蜷缩着,光着,浑身发抖。
拎绳子的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根透明的管子。
“别动。”他说。
他用一只手按住我的头,另一只手捏着那根管子,往我的鼻子里插。
管子是凉的,滑的,往鼻子里钻的时候,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是疼,而是一种比疼更奇怪的、更深处的异物感。它在我的鼻腔里慢慢前进,穿过那些弯曲的通道,往深处钻。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而是那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发抖。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异物感刺激到了什么。
管子继续往里钻。
钻过鼻腔,钻到喉咙口,停在那里。
“别动。”拎绳子的人又说。
他用手指捏着管子,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往里一推。
管子插进去了。
那种感觉——那种有什么东西从鼻子插进去,穿过喉咙,堵住气管的感觉——无法形容。不是疼,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疼和恐惧更奇怪的东西。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失控感。我的身体不再是我的身体,我的呼吸不再是我的呼吸。那个管子在我身体里,控制着我能不能喘气。
我开始喘不过气。
不是塑料袋那种一下子堵死的喘不过气,而是一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喘不过气。管子堵住了气管的一部分,空气还能进去一点,但不够。越来越不够。越来越不够。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我的身体开始挣扎,但挣扎没用。管子还在那里,堵着,控制着。我的手脚乱挥,但那两个人把我按得死死的。我的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声——管子堵着喉咙,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眼前越来越黑。
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黑彻底来了。
第十七章
我醒过来,又在水牢里。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不一样的是鼻子和喉咙。
鼻子又酸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刮过。喉咙更疼了,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比上次更响,更尖。
“醒了?”
那个人从身后浮出来,游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洞的光。
“你死了。”他说,“又活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嗓子完全哑了,一点声音都出不来。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鼻子。他的手指又凉又软,碰在我酸疼的鼻子上,凉凉的。
“插管子。”他说,“他们喜欢玩这个。”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有一个,被插了好几次。”他说,“最后一次,管子断了,断在里面。死了,活了,管子还在里面。又死了,又活了,管子还在里面。一直出不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喉咙。
“在这儿。”他说,“一直在这儿。吃东西疼,说话疼,喘气也疼。后来他自己抠出来的,抠得满嘴是血。”
他看着我。
“你管子出来了吗?”
我点头。我不知道出来没出来,只知道现在鼻子里没有管子。也许是死了之后消失的,也许是他们拔掉的。不知道。
他点点头。
“出来就好。”他说,“出不来就麻烦了。”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鼻子酸疼,喉咙疼得像冒火。我闭上眼睛,想着那根透明的管子,想着它从鼻子插进去、穿过喉咙、堵住气管的感觉——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窒息,那种身体不再是自己的身体的感觉。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三卷:穿刺
第十八章
他们休息了几天。
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我分不清。只知道上面那道铁栅门一直关着,昏黄的光偶尔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那些天里,那个人经常浮出来。他游到我面前,看我,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他们休息了。”他说,“玩累了,休息几天。”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一点。至少能吞口水了,虽然吞的时候还是疼。
“休息完了还会来。”他说,“一直来。玩够了才不来。”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胸口的伤痕。那些被皮带抽过的伤痕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痂皮一块一块的,泡在水里,边缘翻着毛边。
“快好了。”他说,“好了他们再玩。”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你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空洞洞的眼睛。
“怕。”我说。声音是嘶哑的,但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他点点头。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奇怪。”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等着。
第十九章
他们第五天来的。
不,也许是第六天。只知道上面那道铁栅门打开的时候,昏黄的光照进来,比之前更亮一些。
脚步声从阶梯上传来,还是三个人。我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从光里走下来的影子。牛牛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黑色T恤,还是那条沙漠色作战裤,还是那双锃亮的新靴子。
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很长,很粗,像是缝麻袋的那种。针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
“休息好了?”他问。
我没说话。
他点点头。
“休息好了就好。”他说,“今天玩点新鲜的。”
他把那根针举起来给我看。针很长,有手指那么长,比普通的针粗好几倍。针眼很大,穿着一条黑色的线。
“穿刺。”他说,“听说过吗?用针穿过去,从这边穿到那边,带着线。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玩够了,再把线抽出来。”
他用手指捏着针,转了转。针尖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上次更疼,像是永远好不了。
他们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个水泥地面,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蜷缩着,光着,浑身发抖。
牛牛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根针。
“从哪儿开始呢?”他歪着头,自言自语。
他用针尖在我的胸口点了点,从锁骨点下去,点过胸骨,点过肋骨,点过肚子,最后停在大腿根。
“这儿。”他说,“肉厚,好穿。”
他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那两个人走上前来,一个人按住我的上半身,一个人按住我的腿。我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牛牛把针尖抵在我的大腿上。
针尖是凉的,尖的,抵在皮肤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种尖锐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我看着那根针,看着它抵在我的腿上,看着它慢慢往下压。
皮肤凹下去了。
然后破了。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那种疼不是一下子炸开的,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深入的。我能感觉到它在穿过皮肤,穿过脂肪,穿过肌肉,一点一点往深处走。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是钝疼,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的、让人想尖叫的疼。
牛牛捏着针,慢慢往里推。
针身一点一点没入我的腿。我看见它从皮肤外面进去,越进越深,越进越深,最后只剩下针尾和那根黑线还露在外面。
“穿过去了。”牛牛说。
他用手指捏住针尾,往外一拉。
那种疼——那种针穿过肌肉、从另一边拉出来的疼——是无法形容的。它比进去的时候更疼,更尖锐,更让人想尖叫。我的身体剧烈抽搐,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声。嗓子太哑了,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牛牛把针完全拉出来。那根黑线留在我的腿上,从这边穿到那边,两头垂着,像一根奇怪的缝线。
“好看。”他说。
他把针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针上沾着血,鲜红的,顺着针身往下流,滴在地上。
“再来。”他说。
他把针尖抵在我的另一条腿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过程——慢慢刺进去,慢慢穿过去,慢慢拉出来。那根黑线留在我的腿上,和第一条线对称着,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图案。
“再来。”他说。
这次是手臂。针尖抵在小臂上,慢慢刺进去,慢慢穿过去,慢慢拉出来。黑线留在手臂里,从这边穿到那边,两头垂着。
再来。另一条手臂。
再来。胸口。针尖从肋骨之间穿过去,那种疼让我差点昏过去。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身体里穿行,穿过皮肤,穿过脂肪,穿过肌肉,从另一边钻出来。黑线留在我的胸口,像一道奇怪的伤疤。
再来。肚子。针尖从肚脐眼旁边穿过去,穿过那些柔软的、没有骨头保护的地方。我感觉到它在我的肚子里穿行,离那些内脏那么近,那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恐惧。
不知道穿了多少下。
也许十下,也许二十下。我只知道我的身上到处是黑线,从这边穿到那边,从那边穿到这边,纵横交错,像一张网。那些穿过的孔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
牛牛停下来,站起来,低头看我。
“好看。”他说,“真他妈好看。”
他把那根针递给拎绳子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面小镜子,巴掌大,边缘镶着银色的边。
他把镜子举到我面前,让我看。
“看清楚。”他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我吗?那张脸又瘦又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那张脸上全是汗,全是泥,全是血。那张脸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某种我不认识的东西。
然后我看见身上的那些线。
黑线从我的身体里穿进穿出,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有些孔还在渗血,把黑线染成红色。有些孔已经干了,黑线和皮肤粘在一起,皱皱的。
我闭上眼睛。
“再看。”牛牛说。
他用手扒开我的眼皮,强迫我看。镜子里还是那张脸,那些线,那些血。
“这是你。”他说,“记住了。”
他把镜子收回去,站起来,对那两个人说:“把他吊回去。”
那两个人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拖回水牢,重新吊在横梁上。铁链哗啦哗啦地响,锈蚀的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我的手腕被吊起来,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
他们走了。铁栅门砰地关上。光线消失了。
黑暗重新包围了我。
我站在水里,吊着,光着,浑身发抖。身上那些穿过的孔还在疼,那些黑线还留在身体里,从这边穿到那边,从那边穿到这边。污水泡着它们,又痒又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那个人从黑暗里浮出来,游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身体,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线。
“他们玩这个。”他说,“穿刺。玩了好多次。”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胸口的一根线。他的手指又凉又软,碰在线和皮肤交界的地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痒,而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的感觉。
“会留疤。”他说,“这些线拿走以后,会留疤。一道一道的疤,一辈子消不掉。”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你怕留疤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空洞洞的眼睛。
“不怕。”我说。
他点点头。
“不怕就好。”他说,“怕也没用。”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身上那些线在污水里飘着,像海草,像水蛇,像某种奇怪的东西。我闭上眼睛,想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想着那些还在渗血的孔。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二十章
他们第二天就来了。
也许是第三天。我分不清。只知道上面那道铁栅门打开的时候,昏黄的光照进来,比上次暗一些。
脚步声从阶梯上传来,还是三个人。我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从光里走下来的影子。牛牛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黑色T恤,还是那条沙漠色作战裤,还是那双锃亮的新靴子。
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军绿色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
“线还在?”他问。
他伸出手,抓住我胸口的一根线,往外一拉。
那种疼——那种线从身体里被拉出来的疼——是无法形容的。它比进去的时候更疼,更尖锐,更像有把刀子在身体里绞。我的身体剧烈抽搐,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拉了一点,又停住。那根线还有一大半留在身体里,晃晃悠悠的。
“别急。”他说,“慢慢来。”
他松开那根线,转向那两个人。
“把他放下来。”他说。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上次更疼,像是永远好不了。
他们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个水泥地面,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蜷缩着,光着,浑身发抖。身上那些线在地上拖行,每一根都被牵动,每一根都疼。
牛牛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那个军绿色袋子放在地上。他打开袋口,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靴子。
棕色的,翻毛皮的,鞋头有钢衬。是我的靴子。
他把靴子举起来给我看。靴子被擦过了,上面的泥被擦掉了,皮面被擦得发亮。鞋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圆形的蜡芯绳。
“认得吗?”他问。
我看着那双靴子,没说话。
他把靴子放在地上,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手套。
淡蓝色的迷彩,山羊皮的,手掌部位磨得光滑。是我的手套。它们被缝过了,那些割开的口子被人用针线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的脚。
“也认得吗?”他问。
我看着那双手套,还是没说话。
他把手套放在靴子旁边,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顶头盔。
淡蓝色的迷彩,和我身上的迷彩服一个颜色。是我的头盔。头盔上沾着泥,但也被擦过一些,露出下面淡蓝色的漆面。
“还有这个。”他说。
他把头盔放在手套旁边,又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我的面罩。
黑色的,棉质的,只露出眼睛的那种。面罩皱巴巴的,沾着泥,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把面罩放在头盔上,拍了拍手,站起来,低头看我。
“你的东西。”他说,“都在这儿了。”
他蹲下来,用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
“想要吗?”他问。
我看着那些东西——靴子,手套,头盔,面罩。它们摆在地上,整整齐齐的,像等着被认领的失物。
“想要,”他说,“就说话。”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点点头。
“不想要?”他说,“那就算了。”
他站起来,对那两个人说:“把东西收起来。”
那两个人走上前来,把那些东西收进袋子里。靴子,手套,头盔,面罩,一样一样,全部塞回那个军绿色的袋子。袋子被拎起来,放到墙角。
牛牛又蹲下来,看着我。
“你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儿吗?”他问。
我没说话。
“在那个袋子里。”他说,“在那个角落里。你想拿,拿不到。你想看,看不到。它们就在那儿,离你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我的脸上划了划,从额头划到下巴。
“就像你。”他说,“离你们那些人那么近,又那么远。他们知道你在哪儿吗?他们来找你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着我回答。
我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有。”他说,“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来找。你就是死了,他们也找不到。”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拎起那个袋子,走了。
那两个人跟着他走了。铁栅门砰地关上。光线消失了。
黑暗重新包围了我。
我躺在地上,光着,身上那些线还留在身体里,一根一根的,疼着。我闭上眼睛,想着那些东西——靴子,手套,头盔,面罩。它们就在那个袋子里,在那个角落里,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那个人从黑暗里浮出来?不,这里是地下室,不是水牢。没有水,没有人。只有我,光着,躺在地上,身上那些线纵横交错。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的天。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四卷:沼泽
第二十一章
他们在沼泽地里玩了我三天。
不,也许是四天。我分不清。只知道他们把我从水牢里拖出来,塞进一辆车的后箱,开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我扔进一片泥潭里。
那是一片真正的沼泽。黑色的泥,黑色的水,腐烂的植物气味比水牢里还浓。泥潭不深,刚没过腰,但越动陷得越深。我站在里面,光着,身上那些穿过的孔还在疼,那些纵横交错的线还留在身体里。
牛牛站在岸边,穿着那双锃亮的新靴子,靴面上溅了几点泥。他低头看我,嘴角咧开,还是那个笑容。
“沼泽。”他说,“听说过吗?把人扔进去,慢慢陷,慢慢淹。泥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肺里。憋死,呛死,闷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慢慢玩。”他说,“不急。”

他挥了挥手,那三个人走上前来。一个人拿着一根长杆子,另外两个人空着手。
拿着杆子的人把杆子伸过来,抵在我胸口,把我往泥潭深处推。我的脚在泥里滑动,一步一步往后退。泥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漫过腰,漫过胸口,漫到脖子。
杆子收回去。
我站在那儿,只有头露在泥面上。黑色的泥浆包围着我,温的,滑的,像某种活的东西在舔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它在慢慢涌动,慢慢往上漫,一点一点逼近我的下巴。
牛牛在岸边喊:“别动。动就陷得快。”
我站在那儿,不敢动。泥浆继续往上漫,漫过下巴,漫到嘴边。
我开始喘气,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泥浆随着我的呼吸,一荡一荡的,偶尔溅进嘴里。那种味道——那种腐烂的、腥臭的、像死了一百年的东西的味道——让我想吐。但我不敢吐,吐了就得张嘴,张嘴就会灌进更多的泥。
泥浆漫到嘴唇。
我闭上嘴,用鼻子呼吸。泥浆漫过嘴唇,漫到鼻子下面。我用鼻子吸气,泥浆就在鼻孔边上晃,晃得我满鼻子都是那种腐烂的气味。
泥浆漫到鼻孔。
我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开始发烫,像有把火在里面烧。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我张开嘴,想吸气。泥浆灌进嘴里,堵住喉咙。我呛了,剧烈咳嗽,但咳不出来——喉咙里全是泥,又稠又滑,把气管堵得死死的。
那种感觉——那种被泥浆从里到外堵死的感觉——是无法形容的。不是疼,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疼和恐惧更原始的东西。是溺水,是窒息,是身体最深处的求生本能在尖叫。
黑来了。
第二十二章
我醒过来,又在水牢里。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不一样的是嘴里。
嘴里全是泥。喉咙里全是泥。鼻子眼里全是泥。那些泥干了,结成块,堵在里面,让我喘不过气。我低下头,想把它们咳出来。咳了好久,咳出一块一块的黑色泥巴。每一块都有拇指那么大,硬硬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醒了?”
那个人从身后浮出来,游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洞的光。
“你死了。”他说,“又活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嘴里还有泥,喉咙里还有泥,嗓子完全堵住了。
他伸出手,用那泡烂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他的手指又凉又软,碰在我满是泥巴的脸上,凉凉的。
“他们玩沼泽。”他说,“玩了好多次。”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有一个,被玩了五次。”他说,“每次陷,每次呛,每次死。第五次,陷得太深,找不着了。死了,活了,还在泥里。又死了,又活了,还在泥里。出不来。”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把他挖出来的。”他说,“挖出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鼻子眼里全是泥,耳朵眼里全是泥。呛死的。”
他看着我。
“你嘴里有泥吗?”
我点头。
他点点头。
“吐出来。”他说,“不吐出来,下次死得更快。”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嘴里还有泥,喉咙里还有泥。我低下头,继续咳,继续吐。一块一块的黑泥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水面上,沉下去。
不知道吐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嘴里干净了,喉咙也干净了,能喘气了,能吞口水了。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的天。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二十三章
他们第二天又把我拖去了沼泽。
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个泥潭,还是那三个人站在岸边。牛牛站在他们中间,还是那双锃亮的新靴子,靴面上新溅了几点泥。
“又活了。”他说,“我就说你能活。”
他把烟头扔进泥里,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今天玩深一点。”他说。
那三个人拿着杆子,把我往泥潭更深处推。泥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下巴,漫到嘴。
我闭上嘴,用鼻子呼吸。
泥浆漫过鼻子。我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开始发烫。眼前开始发黑。
我张开嘴,吸气。泥浆灌进来。
然后黑来了。
第二十四章
我醒过来,又在水牢里。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嘴里又是泥。喉咙里又是泥。鼻子眼里又是泥。
我开始咳,开始吐。一块一块的黑泥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水面上,沉下去。
那个人浮出来,看我。
“又死了。”他说,“又活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嘴里还有泥,喉咙里还有泥。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又缩回去。
“他们明天还会来。”他说,“一直来。玩够了才不来。”
他又沉下去了。
我站在水里,吊着,咳着,吐着。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二十五章
他们玩了三天沼泽。
不,也许是四天。我只知道每次都是同样的过程——被拖出去,被扔进泥潭,被推得更深,被泥浆呛死,然后醒过来,在水牢里,嘴里全是泥。
第四次醒来的时候,那个人没浮出来。
我站在水里,吊着,咳着,吐着。咳完了,吐完了,抬起头,四处看。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声,只有臭味。
“喂。”我喊。嗓子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楚一点。
没有回答。
“喂。”我又喊。
还是没有回答。
他死了吗?真的死了吗?还是只是没浮出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那个泡烂了的人,那个脖子上有疤的人,那个说“怕就对了”的人,消失了。
水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二十六章
他们后来又玩了别的。
射精。
我不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对不对,但他们就是这么玩的。用手,用嘴,用工具,让我射。射完了,等一会儿,再让我射。射不出来了,就用手挤,用工具吸,直到挤出最后一滴。
那种感觉——那种被强迫的快感,那种无法控制的射精,那种射到最后一滴、射到疼、射到出血的感觉——比疼更让人恶心。不是身体上的恶心,而是灵魂上的恶心。是那种自己的最私密的地方被别人玩弄、被别人控制、被别人榨干的恶心。
他们一边玩一边笑。
“哟,硬了。”一个人说。
“看,射了。”另一个人说。
“还有吗?再挤挤。”第三个人说。
牛牛站在旁边,看着,笑着。那双锃亮的新靴子在地上踩来踩去,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我的手套在他们手上。一个人戴着我的手套,用那磨得光滑的手掌部位,摩擦我的敏感部位。手套里的羊毛毡已经干了,软软的,暖暖的,和真实的皮肤只有一线之隔。那种感觉——那种被自己的手套玩弄的感觉——让我想吐。
我闭上眼睛,不看。
但感觉还在。那双手套还在摩擦,那双手还在玩弄,那些人还在笑。
然后射了。
又射了。
又射了。
射到最后,射出来的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血。
他们这才停手。
“够了。”牛牛说,“下次再玩。”
他们走了。我又被吊回水牢里。
我站在水里,吊着,那个地方疼得像被火烧。我闭上眼睛,想着那双手套——我的手套——戴在别人的手上,摩擦着我的身体。那种感觉,那种被自己的东西侵犯的感觉,比任何疼都更难忍受。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二十七章
他们后来又玩了别的。
穿刺。
这次不是用针,是用更粗的东西。钉子。铁签。烧红的铁条。
他们把烧红的铁条按在我的胸口,看着皮肤冒烟,看着肉被烫熟,看着那些焦黑的伤口一个一个出现在我的身上。那种疼——那种被火烧的疼,那种肉被烫熟的疼,那种从皮肤一直疼到骨头里的疼——比任何疼都更疼。
我喊了。
第一次喊出声。那种嘶哑的、不成调的、像野兽一样的喊声。不是我想喊,是身体自己喊出来的。是那些疼从身体深处冲出来,变成声音,从喉咙里冲出去。
他们听见我喊,笑了。
“喊了。”一个人说。
“我就说他会喊。”另一个人说。
牛牛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喊了?”他说,“喊了就对了。不喊才奇怪。”
他站起来,对那三个人说:“继续。”
烧红的铁条又按下来。
我又喊。
喊到嗓子彻底哑了,喊不出声了。只剩下那些疼还在身体里,烧着,烫着,叫着。
然后黑来了。
第二十八章
我醒过来,又在水牢里。
身上多了几道烫伤的疤。黑红色的,焦黑的,边缘翻着水泡。泡在污水里,又疼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那个人不在。那个泡烂了的人,一直不在。
水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的天。
我想起了我的战友。那些和我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人。他们在哪儿?他们在干什么?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吗?他们来找我了吗?
不知道。
我想起了我的家乡。那个小城,那条河,那棵老树。我还能回去吗?我还能看见它们吗?
不知道。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的脸,她的手,她的声音。她还活着吗?她还在等我吗?
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还吊着。还泡着。还疼着。
他们还会来的。
还会玩的。
还会让我死,让我活。
一直死,一直活。
没有头。
第五卷:结束?
第二十九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久。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时间。只知道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玩了又玩,玩了又玩。
我的身体上全是疤。鞭子抽的,刀割的,烟头烫的,铁条烙的。那些疤纵横交错,像一张地图,记录着每一次他们玩过的地方。
我的手指和脚趾还朝错误的方向弯着。它们早就长好了,但长成了错误的样子。我握不了拳,走不了路,只能这么弯着,像一双奇怪的手和脚。
我的嗓子彻底哑了。不是那种暂时的哑,而是永远的哑。声带被烟熏过,被泥呛过,被管子插过,最后彻底坏了。我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像野兽,不像人。
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那个泡烂了的人,那个脖子上有疤的人,那个说“怕就对了”的人。他消失了。也许真的死了,也许换了个地方,也许就在水牢的某个角落,沉在下面,再也不浮上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水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三十章
有一天,他们来了。
还是那三个人。还是牛牛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双锃亮的新靴子——不,不是新的了。靴面上全是划痕,全是泥点,全是岁月的痕迹。它们早就不是新靴子了,和我一样,旧了,破了,但还穿着。
牛牛走到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
他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眼睛里那些血丝。他看我身上的疤,看我弯着的手指,看我哑掉的喉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第一次一样——没什么恶意,没什么善意,就是那种纯粹的、因为找到一件有趣玩具而高兴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我们玩得最久的一个。”
我没说话。说不出。
“别人早就不行了。”他说,“有的死了,真的死了。有的疯了,傻了,只会流口水。有的求我们杀了他们,我们就杀了他们。但你不一样。”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
“你还活着。”他说,“还醒着。还看着。还没疯。”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是什么?恐惧?绝望?愤怒?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笑容。
他松开我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玩最后一样。”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小刀。小小的,短短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割喉。”他说,“从这儿,划到这儿。”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从左耳朵根划到右耳朵根。
“划开了,血喷出来,喘不过气,就死。”他说,“死了,活了,再划。”
他握着小刀,走上前来。
那两个人也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第一次一样疼,和每一次一样疼。
他们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外面的地下室。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个水泥地面,还是那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我蜷缩着,光着,浑身发抖。
牛牛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里握着那把小刀。
“最后一次了。”他说,“玩完这次,我们就走。再也不来了。”
他用刀尖抵在我的脖子上。刀尖是凉的,尖的,抵在喉咙上,那种感觉——那种随时会被割开的感觉——让我全身僵硬。
“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纯粹的、因为找到新玩具而高兴的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张开嘴,想说话。但嗓子坏了,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听不懂。”他说,“算了。”
他把刀尖往下一按。
皮肤破了。血从伤口流出来,温热的,顺着脖子往下淌。那种疼——那种被刀割开的疼——是尖锐的,像一根针从外面扎进去,从里面穿出来。
他把刀往一边拉。
刀身在我的脖子里移动,从左往右,慢慢移动。我能感觉到它在割开我的皮肤,割开我的肌肉,割开我的血管。血越流越多,越流越热,顺着胸口往下淌,淌到肚子,淌到地上。
我开始喘不过气。不是被堵住的那种喘不过气,而是血灌进气管的那种喘不过气。我的喉咙里全是血,又咸又腥,堵着,呛着,让我咳嗽。但咳不出来——喉咙被割开了,一咳,血就喷得更厉害。
眼前越来越黑。
耳朵里嗡嗡响。
我看见牛牛的脸,还蹲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的嘴角咧开着,还是那个笑容。
然后黑彻底来了。
第三十一章
我醒过来,又在水牢里。
还是那间水牢,还是齐胸深的污水,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粪便的臭味。我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滑腻的砖面。
不一样的是脖子。
脖子上多了一道疤。从左耳朵根划到右耳朵根,横着的,像一张咧开的嘴。疤是新长的,粉红色的,嫩嫩的,泡在污水里,又痒又疼。
我伸出手,用那弯着的手指,碰了碰那道疤。手指是凉的,疤是热的。碰上去,那种感觉——那种摸到自己被割开的痕迹的感觉——很奇怪。像在摸另一个人,像在摸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的天。
他们走了吗?
真的走了吗?
再也不来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在水里,还在吊着,还活着。
我等了很久。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上面那道铁栅门一直关着,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没浮出来。那个泡烂了的人,一直没浮出来。
水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等。一直等。
等到有一天,铁栅门突然开了。
光从外面照进来,刺眼的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我眯着眼,抬起头,看那些从光里走下来的影子。
不止三个。很多。十几个。脚步声杂乱,水花四溅。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牛牛。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不一样的军装,说着不一样的语言。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头看我。
他看着我身上的疤,看着我弯着的手指,看着我脖子上那道横着的疤。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话。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是问话的语气,是关心的语气,是“你还好吗”的语气。
我张开嘴,想说话。嗓子坏了,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点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
那些人走上前来,开始解我手腕上的铁链。锁扣咔哒咔哒响,好一会儿才打开。我的手臂垂下来,肩膀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每一次一样疼。
他们扶住我,把我从水里扶起来。我的脚踩在滑腻的砖上,站不稳,浑身发抖。他们架着我,一步一步往阶梯走。
走出水牢。
走出地下室。
走到外面。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天是蓝的,有很多云。地是绿的,有很多草。空气是新鲜的,有风,有花香。
我站在那儿,光着,浑身是疤,弯着手指,哑着嗓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抚摸那些伤痕。
旁边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我听不懂,但那些声音——那些不是笑的声音,不是玩的声音,不是让我死的声音——让我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我就那么站着,光着,晒着太阳,吹着风。
他们给我拿来衣服。不是我的衣服,是别人的衣服,大大的,旧旧的,但干净,暖和。他们给我拿来吃的。不是好东西,就是面包和水,但热热的,软软的,能吞下去。
我坐在那儿,吃着,喝着,晒着太阳。
我想起那些日子。水牢里的日子,窒息的日子,穿刺的日子,沼泽的日子。我想起那个人,那个泡烂了的人,那个说“怕就对了”的人。我想起牛牛,那双从锃亮到破旧的新靴子,那个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的笑容。
他们都走了。或者被抓了。或者死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着。还活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弯着的手,那十根朝错误方向弯着的手指。我用它们捧着面包,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面包很软,很香。
我吃着,眼泪突然流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流。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淌到嘴边,咸咸的。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是咸的,和血一样咸。
我继续吃面包。
阳光继续晒着。
风继续吹着。
我还活着。
尾声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那半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很久。不是想怎么回答,而是想那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日子在我脑子里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晃晃悠悠的,看不清楚。
我只记得一些碎片。
水牢里的黑暗。污水的臭味。铁链的哗啦声。
那双从锃亮变成破旧的靴子。那个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都没变过的笑容。
那双手套。我的手套,戴在别人手上,摩擦着我的身体。
还有那个人。那个泡烂了的人,那个脖子上有疤的人,那个说“怕就对了”的人。他说他割过自己的喉咙,没死成。他说他死了很多次,活了很多次。他说一直死,一直活,没有头。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是死了,真的死了?还是活着,在另一个水牢里?还是就在我身边,泡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真的活着。不是那种死了又活的活着,是真正的活着。会老,会病,会真正死去的活着。
那些疤还在我身上。鞭子抽的,刀割的,烟头烫的,铁条烙的。它们纵横交错,像一张地图,记录着那半个月发生的一切。
我的手指和脚趾还朝错误的方向弯着。握不了拳,走不了路,只能这么弯着,像一双奇怪的手和脚。
我的嗓子还哑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像野兽,不像人。
但我还活着。
有时候晚上做梦,我会梦见那间水牢。梦见那些黑暗,那些臭味,那些铁链。梦见那双靴子,那个笑容。梦见那双手套,戴在别人手上,摩擦着我的身体。
梦见那个人,那个泡烂了的人,从黑暗里浮出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怕吗?”他问。
我在梦里点头。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奇怪。”
然后他沉下去,消失在水面下。
我醒过来,躺在床上,满身是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伸出手,看着那些弯着的手指,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疤。
我还活着。
真的活着。
只是那些日子,永远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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