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65242_K-7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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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7741
作者：魚竿
来源：https://hlib.cc/n/27465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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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緯第一次聽到「暗網」這個詞，是從一個已經離職的前同事口中。那人喝醉了，語帶得意又恐懼地說：「你以為你看到的網路才是全部？下面還有另一層，真的什麼都有。」
他當時只覺得那是酒話。
直到三個月後的某個凌晨。
工作到崩潰的夜晚，他把VPN開到第十二個節點，Tor瀏覽器像一隻疲憊的黑貓一樣緩緩爬進那片沒有索引的黑暗。他本來只是想找一份被刪除的舊論文PDF，沒想到在一個多層嵌套的論壇跳轉裡，看見一行不起眼的鏈接：
【現貨／預約／改造］女性肉畜交易板塊　v3.8　需驗證身份
後面跟著一串由數字、字母、符號組成的洋蔥地址。
他盯著那行字約莫四十秒。
理性告訴他：立刻關掉視窗。好奇心卻像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推了他的鼠標。
點下去。
頁面載入得異常緩慢，像有人在遠端一筆一畫地打開門。
首先出現的是免責聲明，用八種語言寫成，最上面那行中文是紅色的：
「本板塊展示之內容均為成年自願參與者之合意契約行為，嚴禁未滿18歲人士進入。點擊『我已閱讀並同意』即表示您承擔一切後果。」
下面是個灰色的「我已閱讀並同意」按鈕。
陳緯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停了很久。
他點了。
畫面驟然明亮起來，像打開了一個屠宰場的LED燈。
最上面是分類導航：
活體現貨／等待改造／已改造完成／器官預約／長期租賃／一次性處置／自願報名上架
每一個分類後面都跟著數字：現貨區有147個新上架，改造區有38個進行中。
他往下拉。
第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性，赤裸，雙手被反綁在背後，頸上套著寬皮項圈，項圈上掛著一塊不鏽鋼銘牌，上面刻著編號「K-7741」和兩個日期——「入場日」與「預計處置日」。她低著頭，臉被打上厚厚的馬賽克，但身體姿勢卻異常馴順，像一隻等待剪毛的綿羊。
照片下面是文字描述：
「品種：東亞／身高158cm／體重42kg調教進度：78%（已完成口腔、肛門、乳房改造）目前狀態：可立即提貨或繼續養成起拍價：0.87 BTC（含三個月基礎飼育權）備註：極度順從，適合重度玩法，已植入追蹤晶片」
陳緯感覺胃在往上浮。
他繼續往下滾動。
有人上架「半成品」——還留著頭髮、還沒拔牙、還會說話的階段，價格較低，但附帶「買家自行完成改造」的條款。
有人賣「收藏級」——已經被改造成無法站立、只能四足爬行、聲帶移除的個體，標註「極稀有，僅接受私訊議價」。
還有「報廢處理」區，價格低到幾乎是象徵性質，買家需要自行處理屍體。
最下面有一個即時聊天室，暱稱五花八門：
「今晚想聽慘叫」「求東歐白膚金髮，C罩杯以上」「誰有剛摘完子宮的新鮮貨？急收」「長期包養，包吃包住包改造，誠徵自願者」
陳緯忽然覺得房間很冷。
他把游標移到右上角的叉叉，卻沒有立刻按下去。
不是因為還想看。
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點進來的這一刻，就已經留下足跡了。
Tor並非絕對匿名。足夠有資源的人，總有方法把洋蔥路由的出口節點、進入時間、停留頁面、滑鼠移動軌跡……一點一點拼回來。
他忽然想起前同事最後那句話：
「有些門，開了就關不回去。」
陳緯深吸一口氣，關掉Tor視窗。
然後他把電腦直接關機，拔掉電源線，拔掉網線。
他坐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逃過了什麼。
他只知道，從這天晚上開始，每當夜深人靜，他都會不自覺地想：
那個編號K-7741的女孩，現在究竟還活著嗎？
而更可怕的是——
他竟然一度想知道答案。
三天後的凌晨三點十七分。
陳緯的房間只亮著螢幕藍光，像一塊冰冷的墓碑。
他沒有開燈。沒有開暖氣。連風扇都關了，只剩電腦低頻的嗡鳴，和自己刻意放得很輕的呼吸。
Tor又一次被啟動。VPN疊了三層。這次他甚至多下載了一個新的橋接節點，假裝這樣就能多一層安全。
他記得那個編號：K-7741。
輸入洋蔥地址時，手指在鍵盤上抖了一下，像觸電。
頁面還是那樣緩慢載入，像有人故意拖延時間，讓他有機會反悔。
他沒有反悔。
進到「活體現貨」分類，排序改成「最近更新」。
搜尋欄直接輸入：7741
Enter。
頁面跳轉。
【狀態更新】K-7741　東亞品種　最新飼育紀錄
第一張照片不是之前那張低頭馴順的樣子。
這次她被拍攝時是側面，四肢被綁成「M」字型，吊在不鏽鋼的屠宰架上。頭髮已經全部剃光，頭皮泛著青白的光。原本的馬賽克被更粗暴的黑色條紋取代，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空的，像被抽乾了所有情緒的玻璃珠。
描述欄更新了：
「調教進度：94%（聲帶已移除，舌頭部分切除，乳房植入永久固定環，子宮摘除手術完成，傷口癒合良好）目前狀態：可立即提貨／可繼續深度改造（建議方向：四足永久化／感官剝奪）最新出價：1.42 BTC（含終身飼育權及處置權）備註：極度耐痛，已通過72小時連續電擊測試，無自殘傾向，適合長期收藏或多人共享」
下面附了三段短影片的縮圖，每段標註時長。
第一段：1:47標題「疼痛耐受展示 Day 41」影片截圖是她被電極貼滿身體，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嘴巴張到極限卻發不出聲音。
第二段：0:58標題「進食訓練」截圖裡她跪在地上，面前一個不鏽鋼狗盆，裡面裝著看起來像營養糊的東西，有人拿著皮鞭站在旁邊。
第三段：2:12標題「改造後首次展示」這段的截圖最讓陳緯胃一沉——她的下腹部被縫了一道長長的疤，疤上還貼著透明敷料，隱約能看見裡面沒有了原本應該有的器官輪廓。而最恐怖的是，她的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近乎安詳的空白，像終於被允許放下所有人類身份的解脫。
陳緯的滑鼠懸在影片播放鍵上，停了將近一分鐘。
他沒有點。
不是不敢。而是突然覺得——如果他點下去，那個女孩的「安詳」就會變成他的記憶，永遠刪不掉。
聊天室還在滾動。
有人剛發言：
「K-7741這隻終於把子宮清掉了？之前看她還會流淚，現在應該徹底畜化了吧」「1.5 BTC收，包郵到歐洲，要原裝運輸箱」「求更多內視鏡手術畫面，有人有嗎？」「這隻的眼睛好空，養成得真不錯，讚」
陳緯忽然覺得反胃到極點。
他猛地關掉頁面，關掉Tor，關掉電腦。
這次他沒有拔電源線。因為他知道，足跡已經留下了。第二次進入同一個頁面，同一筆搜尋，同一組數字——匿名網路也會洩漏模式。
他坐在黑暗裡，抱著膝蓋。
腦海裡反覆出現那隻玻璃珠般的眼睛。
他問自己：
「如果我現在報警，能不能救她？」
答案很清楚。
不能。
因為她「自願」。因為合約上有她的簽名（或指紋、或DNA）。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這叫「自由意志的最終行使」。
而最殘酷的是——陳緯發現自己竟然還在想：
「如果我有足夠的比特幣……我會不會也想『擁有』那種安詳？」
他把臉埋進手臂裡。
房間很靜。
只有電腦還在散熱，發出像低泣的風聲。
他再次打開電腦，繼續瀏覽
陳緯的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很久，像被無形的線牽住。
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確認她還活著。
最後一次看一眼那個「安詳」的表情，然後永遠刪掉書籤、清除Tor歷史、把VPN設定檔燒掉、甚至考慮換一台電腦。
但當Tor的洋蔥頁面再次緩慢展開，像一張被反覆折疊的舊信紙，他知道這句話已經是自欺。
搜尋欄：7741
Enter。
頁面跳轉得比上次更快，像伺服器已經記得他的IP指紋、他的滑鼠軌跡、他的停留時長。
【K-7741　狀態更新　最新拍賣項目】
不是活體現貨。
不是已改造完成。
而是一個全新的子分類，標題用血紅色的粗體字：
器官獨立拍賣區　v2.1　限時72小時
下面第一行就是她。
照片只有一張，極度特寫，無馬賽克，無遮擋。
那是她的下腹部。
手術疤痕已經拆線，只剩一道淡紅色的細長弧線，像一抹被精心描繪的微笑。傷口兩側用外科縫線拉出對稱的針腳，針腳間還殘留著乾涸的血痂。透明敷料下，隱約能看見腹腔內被清空的空間——原本應該隆起的子宮輪廓不見了，只剩平坦到近乎詭異的凹陷。
但最讓人窒息的不是傷口。
而是那枚被縫在疤痕正中央的不鏽鋼銘牌。
銘牌很小，只有名片大小，卻刻得極其精細：
K-7741
子宮（完整摘除，含卵巢及輸卵管）
摘除日期：2025-12-18
保存狀態：冷凍真空封存，品質A+（無缺損、無污染）
起拍價：0.45 BTC
目前出價：0.62 BTC（剩餘競標時間：41小時17分）
買家福利：附原裝手術過程完整4K影片（含內視鏡視角）＋摘除瞬間實時直播錄影＋術後24小時監控片段
備註：此器官經基因檢測無遺傳疾病，適合移植研究、藝術收藏或私人儀式用途。買家可選擇保留原編號銘牌作為證明。
下面還有三張輔助照片，用縮圖排列：
1.  手術台上，無影燈下敞開的腹腔，粉紅色的子宮還連著血管，被手術鉗小心夾住，像一朵即將被摘下的花。
2.  摘除後的器官單獨放在不鏽鋼托盤裡，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生理鹽水，閃著濕潤的光澤，旁邊放著一把沾血的手術刀當作比例尺。
3.  冷凍艙內的特寫：器官被透明真空袋密封，貼著條碼和日期標籤，背景是藍白色的冷光，像一件被陳列在博物館的展品。
陳緯的呼吸變得非常淺。
他往下拉。
拍賣說明寫得像一份正式的醫學拍賣目錄：
「本器官為自願捐獻個體K-7741於調教進度94%階段完成摘除。捐獻者已簽署永久放棄器官所有權之數位合約（區塊鏈存證，可公開查詢）。買家取得後擁有完整處置權，包括但不限於：移植、研究、展示、銷毀、烹飪或其他創意用途。」
聊天室同時在瘋狂滾動：
「0.7 BTC了，這子宮保存得真漂亮，血管還很完整」
「誰拍的內視鏡視角？求私」
「聽說這隻摘的時候沒打全麻，只局部，過程叫得超慘，影片值回票價」
「收藏級器官太貴，還是等她整隻報廢再撿便宜」
「有人知道買家會不會直播怎麼處理嗎？想圍觀」
陳緯的視線模糊起來。
不是因為淚水。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點開了比特幣錢包的應用。
錢包餘額：1.873 BTC
足夠拍下那枚器官。
足夠拍下她剩下的部分。
甚至足夠把她整隻「買回家」——如果他願意再加價。
他腦海裡閃過一個極其清晰的畫面：
一個透明的展示櫃，放在書房最暗的角落。
裡面放著那枚冷凍的子宮，銘牌朝外。
旁邊是她的照片，剃光頭、聲帶移除後的空洞眼神。
而他坐在電腦前，像現在這樣，盯著它們。
不是出於憐憫。
不是出於慾望。
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安靜——
彷彿透過擁有這些殘片，他就能觸摸到那種「被徹底釋放」的安詳。
他把游標移到「出價」按鈕。
手指顫抖。
心跳聲大到蓋過電腦風扇。
陳緯的指尖終於落下。
不是猶豫後的衝動。
而是一種近乎機械的、不可逆的決定。
他點了「出價」。
輸入：1.88 BTC
比目前最高出價高出1.26 BTC，直接封頂式碾壓。
系統彈出確認視窗：
【出價確認：1.88 BTC此為不可撤回競標。若您為最高出價者，系統將於競標結束後自動扣款並轉移所有權。是否確認？】
下面兩個按鈕：灰色「取消」血紅色「確認並綁定錢包」
他點了紅色的。
錢包應用自動跳出，掃描QR碼，簽署交易。
比特幣網絡的確認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不是真的聲音，而是那種無形的、冰冷的倒數：10分鐘、30分鐘、一小時……直到區塊鏈永遠記錄這筆轉移。
頁面刷新。
【您的出價已領先：1.88 BTC剩餘時間：41小時02分狀態：領先中（無其他競標）】
聊天室瞬間炸開。
「臥槽，誰突然砸1.88？這子宮直接秒殺了」「新來的土豪？還是老玩家終於忍不住了」「恭喜樓上，K-7741的子宮正式有主了，期待後續處理直播」「1.88買個器官，值嗎？不如直接買整隻啊，現在整隻才2.1左右」「樓上酸了，土豪說不定兩個都要」
陳緯沒看完。
他關掉聊天室，關掉頁面，關掉Tor。
他只是把螢幕合上，像關上一本讀完的禁書。
然後他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
水很涼，喝下去時喉嚨像被刀片劃過。
他回到書桌前，重新開機。
不是為了再看。
而是為了等。
等那個「競標結束」的通知。
等那個「所有權轉移完成」的郵件（他們用加密的ProtonMail或類似服務發送）。
等那個附檔的下載連結——手術4K影片、內視鏡視角、摘除瞬間、術後監控。
他知道，一旦下載，那些檔案就會永遠留在他的硬碟裡。
就算格式化，就算換機器，只要有備份，只要有雲端，只要他還記得密碼，它們就會像寄生蟲一樣跟著他。
凌晨五點四十七分。
手機震動。
不是簡訊。
是Tor瀏覽器背景執行的通知插件（他上次進去時不知不覺允許的）。
【恭喜！您已贏得K-7741 子宮（完整摘除）拍賣。最終成交價：1.88 BTC交易已於區塊高度確認。所有權轉移完成。請點擊以下連結下載所有相關數位資產（加密壓縮包，密碼將於24小時內單獨寄送至您的註冊信箱）。預計運輸選項（若選擇實體交付）：冷鏈運輸箱，含原銘牌及保存液，運費另計0.03 BTC。是否需要安排實體交付？】
下面是兩個按鈕：
「僅數位交付（影片／照片／合約證明）」「實體＋數位交付（含器官冷凍箱）」
陳緯盯著那兩個選項。
他的心跳很穩。
穩得可怕。
他點了第二個。
「實體＋數位交付」
系統立刻跳出運輸表單。
收件地址：他猶豫了三秒，輸入了一個租屋地址——不是他現在住的地方，而是三個月前因為漲租而搬離的舊址。那裡現在是空屋，但他還有鑰匙。
他告訴自己：只是暫存。
只是看一眼實物，確認它真的存在，然後銷毀。
就像科學家處理危險樣本一樣。
但他知道這是謊言。
填完表單後，系統顯示：
【預計交付時間：3-5個工作日（歐洲→亞洲冷鏈）運費：0.03 BTC 已自動扣款】
總扣款：1.91 BTC
錢包餘額剩下：不到0.01 BTC
他把手機丟到床上。
然後他躺在地板上。
天花板有幾道水漬，像眼睛。
他盯著它們。
腦海裡第一次清晰地浮現K-7741的臉——不是照片裡被馬賽克或黑條遮住的部分，而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臉。
一張年輕、東亞、原本應該帶著笑意的臉。
現在那張臉是空的。
就像他現在的感覺。
不是空虛。
而是「被清空」。
像她的腹腔。
像她被允許放下的所有重量。
他忽然笑了。
很輕，很短。
然後他閉上眼睛。
在等待冷鏈包裹到達的這幾天裡，他沒有再開Tor。
他去上班，像正常人一樣。
他跟同事聊天，笑得自然。
他甚至去夜市吃了碗牛肉麵。
但每當手機震動，他都會下意識看一眼。
每當門鈴響，他都會心跳漏一拍。
第五天傍晚。
快遞員敲門。
一個不起眼的灰色保麗龍箱，外面貼著「生鮮冷凍」標籤，寄件人欄寫著一串亂碼地址。
箱子很輕。
比想像中輕。
他簽收，關門，反鎖。
把箱子放在餐桌上。
箱蓋打開時，有一陣冷霧湧出。
裡面是透明的真空保存箱。
箱內固定著一個不鏽鋼小托盤。
托盤上躺著那枚子宮。
真空袋透明，器官表面覆著薄薄的霜，像覆了一層糖霜的粉紅色果實。
銘牌還縫在原處，雖然現在是單獨的器官，但那塊小鋼牌依然刻著：
K-7741
旁邊附了一張折疊的A4紙。
上面只有一行手寫的中文（字跡娟秀，像女性的筆跡）：
「謝謝你讓我的一部分，得到永遠的安靜。——7741」
陳緯把紙拿起來。
紙上有淡淡的血跡。
不是器官的。
像是寫字時，手指被針扎破了。
他把紙放回箱子。
然後他把箱子搬進書房最裡面的鐵櫃。
上鎖。
鑰匙掛在脖子上。
從那天起，他每晚睡前都會開一次櫃子。
不開燈。
只用手機的手電筒。
照著那枚器官。
看很久。
有時他會輕聲說話。
不是對器官。
而是對那個他從未見過真面目的女孩。
「你現在……是不是真的不痛了？」
沒有回答。
只有冷凍箱低低的運轉聲。
像呼吸。
像低泣。
像安詳。
而陳緯知道，
他已經回不去了。
因為有些門，開了之後，
門的另一邊，
會把你整個人吞進去。
然後把門焊死。
幾日後的下午，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像一把細長的刀，劃在陳緯的臉上。
他正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上了鎖的鐵櫃發呆。櫃門後面，那枚冷凍的子宮已經被他移到一個小型的恆溫展示盒裡——不是他買的，是前幾天網購的實驗室級樣本保存箱，透明亞克力，內建UV阻隔與低溫循環，外面還貼了一層防指紋膜。他每天開燈照它三次，像在餵食一隻不會動的寵物。
手機忽然震動。
不是Tor通知，不是加密郵件。
是一封普通的簡訊。
發訊者：陌生號碼（顯示「已封存」）
內容只有短短幾行：
「K-7741所有權轉移完成。買家：您。剩餘部分（活體）現於運輸途中，冷鏈專用人體運輸箱，預計明日抵達指定地址。請於收貨後24小時內回覆本號，告知最終處置方式：A. 繼續飼育（需額外支付終身維護費0.8 BTC）B. 深度改造（提供選單）C. 立即處置（提供方式選單）D. 其他（請詳細描述）合約已更新至區塊鏈，任何處置均視為不可撤銷之最終行使。請回覆數字或描述。——管理員」
陳緯盯著螢幕，手機差點從指間滑落。
不是因為驚訝。
而是因為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他買的不只是器官。
他買的是「她」。
整隻。
活的。
還在呼吸的。
他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那雙空洞的眼睛、剃光的頭皮、被縫合的腹部、那張寫著「謝謝你讓我的一部分，得到永遠的安靜」的紙條。
他忽然覺得房間很小。
空氣很稠。
他回覆了。
只回了一個字母。
「D」
然後補上一段話：
「我想讓她成為標本。完整保存，永遠保持現在的狀態。跪姿。跟她的子宮放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對方幾乎秒回：
「了解。處置方式：專業生物標本化（塑化／真空冷凍乾燥＋樹脂封存）。姿勢指定：跪姿（雙膝著地、上身挺直、雙手自然垂放於身側、頭微低）。需額外支付：0.45 BTC（含運輸後立即施作、材料、技術人員上門服務）。確認後將安排團隊明日同步抵達。請準備收貨空間（建議無窗、通風良好、易清理之密閉室）。交易將於確認後自動扣款。祝您擁有永恆的安詳。」
陳緯沒有再回。
他把手機關機。
然後他走到鐵櫃前，打開鎖。
拿出那個亞克力盒。
盒裡的子宮在冷光燈下微微閃爍，像一顆被冰封的粉紅珍珠。
他輕輕撫摸盒面。
「再等等，」他低聲說，「明天……你就不是孤單的了。」
隔天凌晨四點。
門被敲響。
不是敲門鈴，是很有節奏的敲門聲，像暗號。
陳緯開門。
外面站著三個人：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一個戴口罩的女人。
他們推著一輛醫療級推車，上面蓋著銀色保溫布。
布下隱約能看見輪廓——一個人形，蜷縮在透明運輸艙裡。
女人遞給他一張平板。
「簽收確認。」
陳緯簽了。
他們把推車推進客廳。
掀開布。
運輸艙裡的K-7741。
她還活著。
但已經不是照片裡的那種「活著」。
四肢被固定在軟墊上，呈跪姿預備狀態。頭皮光禿，眼睛被黑色眼罩遮住，嘴巴塞著矽膠咬合器。腹部的疤痕已經完全癒合，只剩一道淺淺的銀線。身上插著幾條監測管線，心跳、血壓、腦波，全都穩定在極低但安全的範圍。
她沒有動。
沒有聲音。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像一具還沒斷氣的蠟像。
領頭的男人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們現在可以開始塑化程序。先注射防腐固定液，然後脫水、浸泡矽膠樹脂、最後真空固化。全程約需8小時。姿勢將固定為您指定的跪姿。您想全程觀看，還是離開？」
陳緯搖頭。
「我要在這裡。」
他們開始工作。
動作熟練得像在組裝家具。
先拔掉所有管線。
再把她從艙裡抬出來，放置在鋪好塑膠布的地板上。
他們小心調整她的姿勢：雙膝跪地，膝蓋分開與肩同寬；上身挺直，脊椎保持自然弧度；雙手自然垂放於身側，手掌朝內；頭微微低垂，露出光禿的後腦與頸側的靜脈。
陳緯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第一次真正看清。
不是馬賽克，不是黑條。
一張非常年輕的臉。
二十出頭，或許更小。
眉眼細緻，原本應該很漂亮。
現在卻空白得可怕。
沒有表情。
沒有恐懼。
只有那種……安詳。
他們開始注射。
淡藍色的液體從頸側靜脈緩緩推進。
她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靜止。
心電圖拉成直線。
但不是死亡。
是「暫停」。
接下來是脫水、浸泡、樹脂滲透。
他們用支架維持跪姿不變，讓樹脂緩慢滲入每一條肌肉纖維、每一根血管。
陳緯一直看著。
沒有說話。
沒有拍照。
只是看。
八小時後。
他們離開了。
留下一個透明的樹脂塊。
大約一米二高，像一尊被封在水晶裡的跪姿雕像。
K-7741跪在裡面，姿勢完美維持：雙膝著地、上身挺直、雙手垂放、頭微低。
皮膚呈半透明的琥珀色。
眼睛閉著。
嘴巴微張，像在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祈禱。
旁邊，陳緯把那個亞克力盒放在同一個鐵架上。
子宮在左。
她在右。
永遠在一起。
他把鐵櫃的門關上。
上鎖。
鑰匙依然掛在脖子上。
從那天起，他的生活恢復了「正常」。
上班、吃飯、睡覺。
只是每晚十一點，他會開一次櫃子。
用手電筒照進去。
看很久。
有時他會輕輕敲敲樹脂表面。
像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
「你現在……是不是真的永遠安靜了？」
沒有回答。
只有樹脂裡被封存的空氣，微微折射著光。
而陳緯知道，
他也已經被封進去了。
不是樹脂。
而是那種安詳。
它像病毒一樣，慢慢侵蝕了他的每一個正常時刻。
直到有一天，他也會變成另一個標本。
只是他的標本，
永遠只有一個觀眾。
就是他自己。
幾個月後的某個深夜。
陳緯已經習慣了那種「正常」。
上班時他會微笑，同事問他最近怎麼樣，他會說「挺好的，生活平淡」。
回家後他會煮一碗泡麵，吃完洗碗，然後十一點準時走到鐵櫃前。
開鎖。
手電筒光束照進去。
樹脂塊裡的她依然跪著，姿勢完美無瑕：雙膝著地、上身挺直、雙手垂放、頭微低，像一尊永恆的祈禱者。
旁邊的亞克力盒裡，那枚子宮在冷光下靜靜躺著。
他會看很久。
有時會輕輕說一句：「晚安。」
然後關櫃，上鎖，睡覺。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沒能等到十一點。
下午五點多，他的手機忽然收到一封加密郵件。
發件人：無名（ProtonMail）
主旨：【K-7741 檔案補充】
附件只有一個：一個加密的壓縮包，檔名是「7741_original_identity.zip」
密碼是她曾經用過的生日組合——他本來以為那是隨機的，但現在他知道不是。
他輸入密碼。
解壓。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份PDF。
照片是舊的，解析度不高，像手機隨手拍的。
背景是海邊的夕陽。
女孩穿著白色T恤，長髮被風吹亂，笑得燦爛。
她摟著一個男人的肩膀。
男人低頭親她的額頭。
那男人……是他自己。
三年前的陳緯。
照片背面用手寫的字跡（他認得，那是她的筆跡）：
「緯，最喜歡跟你看海了。永遠不要放開我，好嗎？」
PDF是份報告。
標題：【個體身份驗證補充文件】
內容簡短，像一份遲來的診斷書：
「K-7741 原名：蘇雨薇身份證號：xxxxxxx失蹤日期：2023年8月14日自願入場聲明：已於2023年8月20日以數位簽名及生物識別方式提交（附區塊鏈存證Hash）備註：個體於入場前曾多次搜尋『極端調教』『人畜轉換』『永久所有權轉讓』等關鍵詞，顯示高度主動性。入場後所有改造均符合合約。」
陳緯的呼吸停了。
他盯著照片裡的自己。
那時的他還會笑。
還會牽她的手。
還會說「我們以後要一起去看極光」。
然後她失蹤了。
報警，找人，貼尋人啟事，哭到眼睛腫。
警察說可能是離家出走，感情糾紛，或是自願消失。
他不信。
他找了三年。
三年後，他卻在暗網買下了她。
買下了她的子宮。
買下了她的身體。
買下了她的「安詳」。
他重新開啟Tor。
層層VPN。
輸入那個熟悉的洋蔥地址。
頁面載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像在等他。
他直接搜尋：7741
頁面跳轉。
但這次不是拍賣頁。
而是一個新的子頁面：【已結案個體檔案】
最上面是她的跪姿樹脂照片——正是他櫃子裡的那一尊。
下面是更新紀錄：
「所有權持有者：陳緯最終處置：生物塑化標本（跪姿，完整保存）完成日期：2026年3月XX日狀態：已永久封存，無進一步處置需求。」
再往下，是「個體自述」欄位。
一段文字，用她的筆跡掃描而成：
「緯，對不起。我一直想告訴你，我不適合當一個正常人。我害怕每天醒來還要假裝快樂，害怕你有一天會發現我其實很空。我搜了很多東西，最後找到這裡。他們說，只要簽了，就真的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了。什麼都不用痛了。什麼都不用負責了。我簽了。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知道。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請不要恨我。請把我也當成你的安詳。就像我把你當成我的最後一件事。我愛你。雨薇」
陳緯的眼淚掉在鍵盤上。
不是因為悲傷。
也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那種「安詳」為什麼會傳染。
因為它本來就是她的。
她先感染了自己。
然後透過那些照片、那些影片、那些器官，一點一點傳給他。
他關掉頁面。
關掉Tor。
關掉電腦。
他走到鐵櫃前。
打開鎖。
手電筒照進去。
她跪在那裡。
永遠的跪姿。
永遠的低頭。
永遠的安靜。
他把臉貼在樹脂表面。
冰冷。
光滑。
像貼著她的額頭。
他輕聲說：
「雨薇……我放不開你。」
然後他把鑰匙從脖子上取下。
放進樹脂塊旁邊的亞克力盒裡。
和那枚子宮放在一起。
他關上櫃門。
沒有上鎖。
因為他知道，從今以後，
他不需要再開了。
她已經永遠在他這裡。
而他，也永遠在她那種安詳裡。
房間很靜。
只有他的呼吸。
越來越緩。
越來越輕。
像終於學會了怎麼呼吸得像她一樣。
安靜。
空白。
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