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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66361_【跑团角色委托】朗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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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团角色委托】朗月行
作者:火控女孩上反稳像
来源:https://hlib.cc/n/24666361
========================================

1
    “终于来到这一刻了吗,溶于黑暗的心灵支配者,亡灵之都的公主,威尔逊小姐?”
    头戴白色棒球帽,身着紧窄热裤和露脐背心,佩戴着皮革袜带与腿环的叛逆少女,正故作深沉地从帽檐后透出一缕目光,望向方桌对面的伙伴。与身边这位一身叛逆打扮的美少女不同,她则是一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模样:平整又光亮、朴实中透着用料华贵的双色连衣套裙,裁剪得恰如其分的金色斜刘海,烫着校徽的白色小腿袜,以及如洋娃娃般锃亮崭新的圆头皮鞋,都显示着她温婉又严谨的处事风格。当然,为了配合同伴的“表演”,她也轻轻旋转着帽檐,露出一侧的眼睛,以一种平静又颇具压迫感的语气回应着:
    “有幸与您会面,妾身实感荣幸。梦想的救世主,丝之国的纵横家,游女士。”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这一连串浮夸又中二的开场白,两位少女终究是没绷住嘴角的微笑,同时笑得前仰后合。是的,之所以如此浮夸地进行这“二人表演”,倒不是她们真的是刻板印象里的“中二病”,而是“设定”的一部分。此举的目的,既在于“代入设定”,也在于开始正式讨论前,活跃气氛的小小玩笑。
    游霖,今年16岁,就读于咏明市国际合作中学的“现役JK”。这位学校里神出鬼没,十节课有八节不好好上的“问题少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梦想家——正如她那位虽然享誉国际,却依旧以天马行空的“技术宅”形象示人的父亲一样。在同学们的眼中,她一向是有着无穷精力与鬼点子的“孩子王”,而她也确实做过许多堪称惊世骇俗的“壮举”:在学校里用无人机放焰火,劫持广播频道播放喜欢的节目,甚至包括在学校里卖煎饼果子……每当校领导和老师们找上门来时,她又总是能用各种办法,让自己“程序合理”以免于惩罚。
    至于她对面的少女,艾拉·威尔逊,则是来自大不列颠尼亚的政治家庭之女。她的父母正作为国际轮值代表派驻于此,因此也将女儿转入了这所有许多国际学生的学校。虽然有着显赫的身世,但艾拉平时却相当谨慎低调,为人谦和平稳,却又能力出众,颇有清教徒家庭的风范。有人调侃她是“克伦威尔”,但只有与她关系亲近者,才知道这无心调侃背后的威力。正如游霖加给她的一连串头衔那样,在相处之余,“所幸她不是自己的敌人”,大概是游霖对这段关系最好的注脚。
    今天正值星期四,尚且是上学的日子——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即使少女们将窗帘尽可能拉上,也难免会看见这“破坏设定”的要素。今天进行的可是“极恶计划”,最好完全隔绝掉现实因素才是。
    “话说艾拉,你们家的窗帘原来拉不紧吗?”
    被阳光晃到眼睛的游霖不由吐槽起来——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点缝隙是刻意设计的。艾拉也不争辩,只是非常淑女地掩嘴一笑,才略带歉意地解释起来:
    “上学的时候,要是起晚了可就糟糕了呢。为了保持完美的形象,才故意让阳光能洒在床上的。破坏了设定真是抱歉呢……”
    游霖沿着光柱看去——此时是下午三点半,阳光刚好洒在桌上摆着的人偶模型上。人偶的肢体上呈现出鲜明的界限,球形关节渗着点点光晕,让这方桌面多了一分机械又神秘的色彩。这样的景象让游霖灵光一闪,仿佛走过午后摇曳着树影的小径般,产生了一种灵魂上的通透。她觉得分外舒畅与透彻,而这般心情里,又夹杂着几分带着些许惶恐的,窃喜的得意。
    今天,她和艾拉翘掉了下午的课,躲开老师、同学与门卫,悄悄来到了这处“秘密基地”——艾拉家中她自己的房间。艾拉的家是一幢独栋双层小楼,而她的房间在二楼的角落;威尔逊夫妻工作繁忙,因此经常只有她一人在家,可谓是“绝对安全”。至于为什么不去游霖自己家,则是因为游霖的母亲——她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辞掉工作当起了全职太太,也是事实上的家中的主人。若是自己翘课被发现了,那么“亲爱的母上大人”自然会“奖励”她一顿刻骨铭心的惩罚。
    更何况,今天两人的话题,可谓是绝不能让大人听到的程度。而桌上摆着的人偶,以及桌下篮子里还没放上来的部分,则是今天的“召唤素材”。艾拉有绘画的习惯与爱好,在网络平台上也有着许多创作——因此这些人偶是以“绘画练习”的名义购买的。可是,只有游霖知道,对艾拉来说,这些人偶有着另外的,不会轻易告人的意义。
    “既然艾拉想要做企划,那么,”游霖停顿片刻,摘下头顶的棒球帽,喝了一口冰杯中的饮料,“可以先向我讲一讲你的人偶,以及那种爱好吗?”
    她看到对面的少女,脸颊上闪过一丝绯色。平时她倒也没少听艾拉谈起自己的爱好——当然,都是仅有两人时私下谈起的。艾拉喜欢人偶,喜欢它们介于人形和机械之间的,冷淡、中性又能随意摆布的特殊之美;甚至于,具有某种痴迷的性幻想。
    游霖也喜欢人偶——若是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或者穿上那些为它们定制的漂亮服饰,那就更棒了。与外人的印象不同,天马行空的“大梦想家”,也继承了来自家庭的理性与严谨;这份天赋没有像父亲一样用在科技造物上,却也衍生了游霖自己的爱好——音乐与戏剧。近现代的剧场与交响乐中,人偶可谓是重要的元素;而人偶特有的象征意味与审美特征,也十分契合游霖“游戏人生”般,将一切当做可摆弄实验去调试的态度。
    “嗯……该从哪里说起呢?可能要从还在不列颠的时候说起吧。”
    艾拉的喉咙轻轻翕动着,思忖了片刻后,组织好了语言:
    “说来挺羞耻的,一开始,这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游霖将手撑在桌面上,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倾听起艾拉的讲述——她与人偶的不解之缘,以及这个“极恶计划”诞生的目的。

2
    不列颠,这个维系过百年霸权,对世界和人类文明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国度,却并不像外邦人想象得那么美好。作为一个在贵族们刀光剑影中诞生,却被粉饰为“光荣”的,靠着海军与贸易称霸世界的强权,那些陈旧的“历史问题”,始终困扰着这里的人们——也包括那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们。
    艾拉的记忆里,在不列颠的时光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味同嚼蜡的食物、永无止境的阴天、陈旧的街道与不怀好意的眼神……从小她就知道,自己虽然在名义上,是一位“政治之家的大小姐”,可在生活中,却不仅享受不到半分好处,还要因此受到许多刁难。父亲是派系斗争中被排挤的一方,完全是靠着少数赞助人和选民的支持,才能继续活动的——说来可笑,即使冲突的阴云已经弥漫,这里的人们依旧沉浸在荒诞的虚无里,全然没有了一个多世纪前的模样。似乎,没有人想要改变这一切——又或者说他们尝试过,但收效甚微。
    艾拉的学校生活同样笼罩着灰色。她上小学时,正值欧洲危机的高峰,而社会也笼罩在匮乏与荒诞中。所幸管家会亲自来接她放学,因此她也鲜少接触这些纷乱。
    “要是有什么心事,就和他说吧。爸爸妈妈没法时刻在你身边,艾拉。对着人偶说出来,心里或许能好受一点。”
    在她七岁这年,母亲送给了她一个木头做的人偶。能源危机让化纤和塑料陷入短缺,商店里的娃娃要么售罄,要么炒到了极其夸张的价格。所幸,还有自古以来不列颠人的“传统玩具”——木偶。有了钢丝、轴承与颜料的加持,小小的人偶在灵活性上也远非古代可比。
    艾拉呆呆地捧着人偶,看出了神。人偶是一位少年的模样,他戴着水手帽、系着领带,栗色的卷发与蓝色的大眼睛是那么可爱,又有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伤。身边的男女都是些容貌可憎的家伙:长满雀斑的脸、褪色的头发,以及颓废或不怀好意的眼神——艾拉讨厌这些互相提防着,总想着掠夺的家伙,而越是如此,她就对这份礼物更加喜爱了。他还不够完美,但却精致得好像不属于这个时代,闪烁着暗黄色的,迷人的光晕。
    “你在吗……人偶先生……”
    每当她被团团围住,感到局促和害怕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想着自己的“小伙伴”。一想到那双眼睛,她就充满了勇气。她无数次捏紧拳头,不顾那些目光,抱着书包和怀里的人偶,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些“是非之地”。这件精致的造物似乎有着灵气,即使他不能说话,却时刻给予着自己安全感。
    “我在的,艾拉。”
    不知何时起,她好像真的能听到,这个小小少年在耳边对自己的回应了。那是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要低沉温柔得多的声音。一开始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幻想,可反反复复下来,他竟然能和自己对话了。每当周围安静的时候,将自己的想法向他倾诉,在等待几分钟到半个小时不等的时间后,便能得到他断断续续的回应。
    “向前走吧,艾拉。我是诞生于旧日的东西,而你还有着未来。”
    她尝试过各种各样的话题,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些更加暧昧羞耻的话题也被囊括了进来——青春期的悸动,与对周遭环境的不信任,让她宁可将想象投射在这个“好朋友”上。为了不让他孤单,艾拉甚至为他准备了几个伙伴——玩具士兵、陶瓷娃娃和小熊,他们是自己的护卫、仆人和宠物。她爱着这个“家”,爱着无话不说的日子……
    父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一整个星期都难以见到一面。艾拉似乎越发孤僻了,但她却没有因此变得散漫和邋遢。她总是按时起床,整理好房间,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带着自己的伙伴们开始一天的生活。她走在日渐萧条的世界里,却并不感到沮丧——人偶总会用相同的话结束对谈,而这也是她生存下去的意义。
    “可不能被昨日打败啊,艾拉……”
    这样的“仪式感”,从艾拉七岁那年开始,一直延续到她初长成人的年纪。
    ……
    “快走,艾拉……!”
    火光、爆炸、枪声……艾拉怔怔地发着呆,身体因恐惧而无法动弹。整个街区被轰鸣笼罩,她所生活的家也被一群荷枪实弹的陌生人闯入。管家先生拼尽全力,抱起惊慌失措的她冲向地下车库——身后则是刺耳的枪声与嘈杂的叫骂。他们终于来到了防弹轿车前——司机已发动车辆,敞开车门,可追兵也冲到了身后。
    “上车——!”
    这位从小陪伴着艾拉,在威尔逊一家最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仆人,使出了他生命最后的力气,将女孩抛了出去——一连串枪声宛如爆裂的玉米,将他的灵魂推开颅腔,化作洁白的花朵。艾拉什么都不知道了——脑袋磕在车门上,创伤随着剧痛,几乎让她昏厥过去。她只记得司机调转了车身,用另一侧车体挡下子弹,随后强行关闭了车门。
    “好痛……好痛……”
    透过窗户的最后一瞥,艾拉看见她飞出去的书包。里面的玩偶洒落出去,在弹雨中火花四溅。那个漂亮的少年,她的“小王子”,最后一个从包中落出——他木头做的脑袋在火花中绽开,摆动的手臂,似乎在与自己做着最后的诀别:
    “永别了,艾拉……”
    她听见自己灵魂的回响——来自“他”的,最后的声音。
    ……
    不列颠的王政危机,在一片落地的旗帜中结束。掌握军队的首相清洗了政变集团,统治数百年的王室也因协同政变遭到驱逐。威尔逊夫妇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疲于应付的日子,由于其政治主张被邀请进了国会,并委以重任。艾拉跟着父母搬进了新家,她看见父母脸上的愁容消失了,而她也为此由衷地高兴着。
    可是,陪伴她的人偶先生,与那些伙伴们,永远地离开了。
    艾拉感到难过,却只是默默地吞下了嘴边的话。几经波折和磨难,让她变得更加敏感,也更不愿意展现真心了。她知道自己即将升入中学——去到原本不属于自己这个阶层的,大小姐们的学校去了。人偶这样的东西,不再是她应该时刻带在身边的——她是父母的脸面,也是威尔逊一家的未来。
    “艾拉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入学前,妈妈询问着她。
    “嗯……没有哦。艾拉只要爸爸妈妈永远平安,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她给出了令人期许的,非常懂事的回答;可心里的伤口却在滴血。她忘不掉那个陪伴过自己的少年——即便他只是没有生命的造物。何其可笑,这冰冷的造物,却比看到的一切更有温度。他在火花中向自己挥手,用最后的力气嘱托的样子……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
    或许两年后,威尔逊夫妇才会明白,将女儿送进这里,是他们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入学时,艾拉还是怀着些许期待和兴奋的——毕竟,这可是大小姐们的学校,自己还只在艺术作品里听说过呢。可唯有来到这里,她才体会到自己所见的“死气沉沉”,究竟从何而来。入学的第一天,处理完手续的新生们刚到宿舍,高年级的女生们就已经提前等着她们了。她们把持着通道,命令新生们挨个站好,任由她们调戏和羞辱,美其名曰“立威”:
    “记住了小婊子们,上课的时候我不管,在这里就要有规矩,认得清大小!”
    领头的女生傲慢地宣布着,睥睨着这些仅仅比她们小一两年的孩子,一副人上之人的派头;她的身后,则站着被称为“姐妹会”的组织的成员们,同样一个个满脸凶光。所幸,艾拉一直以来“隐藏气息”的特质,让她躲开了一系列针对;第一天还算有惊无险地平安度过。
    新的校园里,不再有那些丑恶的脸孔,不再有混乱无序、斗殴与抢劫,她也不需要在放学后尽快回到车上。可是,弥漫在校园里的,是另一种更为压抑的气氛——正值青春的少女们,被各种各样的标签划分着,进而像市场上的商品一样“贩卖”,视情况被拉拢或打压。家世、财产、特长、爱好、容貌……三六九等的区分下,却总有那么几个家伙,永远站在顶端,享受着无穷的簇拥与恭维。这些分割并非赤裸裸地展现,而是像冬天的海雾一样无处不在,让人放松不下来。
    是的,这正是所谓“贵族文化”的漂亮皮囊之下,最不堪的东西——强盗的后代们,掩饰其野心的帷幕。王政终结了,可簇拥着这滩污泥的一切并未根除——国家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腐烂着,被蛀空了躯壳。
    艾拉想起了过去看到的电影:那时她曾为主角机智地整蛊校霸而放声大笑,为被欺凌者的复仇而称快。如今,一切都原样出现在自己身边,唯独缺少了那些热血桥段。生活是残酷的——戏剧和电影可以为了讨好观众设计完美的结局,现实的丑陋却不会因“人间清醒”而改变。
    “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艾拉总会想到那个陪伴了自己许久的人偶,尤其是压抑的时候。她习惯性地避开人群,直到找到了一处“应许之地”。学校剧场的门厅里摆放着许多人偶——他们被摆成各种表演的姿态,或是激昂或是柔婉,作为剧场艺术的视觉形象。
    艾拉喜欢上了这里,即便这些人偶也只能成为某种“代餐”,来作为想象的投射。孤独与沉默给予了她充足的时间,而她也为了心结,学会了绘画。这些人偶成为了她最初的动态参考,进而从一个个模具中,让她的“小王子”跃然纸上。她兴奋得夜不能寐,从此更是将绝大多数空闲时间都放在了这里——这里有上演的剧目,有如此之多的“代餐”,即使物是人非,也是她缅怀过去并创造未来的不二之选。
    她成长了,成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头柔顺的金发压在帽檐下,与校服连衣裙一同摇曳着。手中捧着的速写本是她的标志,时刻的描绘则成为了她生存的方式。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驻足于她,羡慕地观察着她陶醉于创作的姿态,欣赏着那些鲜活的形象——纵使压抑的秩序依旧笼罩着校园,纵使她习惯性地封闭心扉。
    她是自由的,在虚构的世界里,在空白的画纸上,成为了她自己。
    ……
    “每天鬼鬼祟祟地捣鼓什么呢,你那是什么态度……”
    “就你那种下贱的目光,也敢在剧场里视奸高年级的前辈?”
    “说你呢,给我站住,艾拉·威尔逊!”
    这天,艾拉在剧场的门厅里,被一群高年级的女生拦住了。说来可笑,看到她们的第一眼,艾拉就猜出了她们的目的。演艺社团的女生从来都是食物链的上层,却也因此成为了更上层的“猎物”——那些霸道的,对同性抱着异常强烈的支配欲的家伙。不,或许有时候,这两种身份,也会同时出现在舞台演员们的身上。
    艾拉对她们的私生活敬而远之,从来只是默默欣赏,借用这些喜爱的素材,来实现自己的创作。可正是这好奇又坚定的目光,刺痛了这些格差秩序下的“等级怪物”。如今,她们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恶魔,将这个小个子少女团团包围。
    “请问有什么事吗,各位学姐?如果要动手,那就尽管来吧。”
    艾拉胸中的烈火化作勇气,驱使着她不顾后果地顶回了诘问。她合上画本,高举起铅笔,像锡兵人偶般,摆出了迎击的架势。
    “这家伙疯了……!”
    “给她点教训!”
    艾拉不记得那天究竟遭受了多少疼痛。她举起手臂,以画本为盾挡开了第一人的攻击,将钢笔帽插入她的肋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杂沓的拳打脚踢。手臂、肩膀、腰部,拳头和巴掌如雨点般落下,浑身上下迸发出散架般的哀鸣……
    意识模糊之际,她被人拖拽着头发,扯到了走廊边。一双双肮脏的手从面前掠过,而她只能目睹着这些家伙的暴行,等待着不由自主的命运。倾斜的视线中,自己垂落的手臂正经过一具人偶的身旁——她正以天鹅般的姿势张开双臂,没有表情的脸颊看向上方,仿佛追寻着天使洒下的光晕,憧憬着飞向天空的那一刻……
    “站起来,艾拉……站起来!”
    艾拉的脑海里,响起了“小王子”的声音。他的话语是那么清晰,宛如正紧贴着耳廓,释放出他褐色眼瞳中无尽的坚定与哀伤。他的身躯在烈焰中绽放,好似浴火的凤凰,啸叫着从天穹狂飙而落。
    “啊啊啊啊啊——!”
    她歇斯底里地狂吼着,以受伤扭曲的身体,丑陋地从地上暴起,一口咬在了其中一人的拇指上。她使出了全部力气,如钉子般扎了下去。一声“咔嚓”的脆响与凄厉的惨叫后,拇指竟然被咬了下来。血液飞散而出,而眼见不妙的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唯恐被溅到身上。
    “双手抱头趴下——!”
    余光里,姗姗来迟的校安保队终于冲进了剧场门厅。地板上溅满了鲜血,喉腔也弥漫着呛人的腥味;四下洒落的,除了骇人的血迹外,便是书包中无数的物件。这些宛如玻璃渣般闪烁的种种,充斥着她的眼睛——恍惚中,她看到了那一日轿车外的火花,看到了空中碎裂的木片与铁皮,看到了死亡、湮灭,看到了灵魂乘着雪白的伞,升上天国……
    “再见了,我的公主。”
    在这若有若无的呢喃中,艾拉·威尔逊闭上了眼睛。
    ……
    “出了这种事,小艾拉也没法待下去了……对不起,威尔逊,因为我们的事业,让你和家人受苦了……”
    艾拉再度睁开眼睛时,面前除了喜极而泣的父母,还有另一个熟悉面孔——她经常在电视上看见的“胡子叔叔”,曾经被称为“首相”,如今是不列颠共和国临时执政。他慈祥又愧疚地看着自己,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
    “叔叔……”
    “我们不能再让你承受肮脏的怒火了,艾拉。”
    即使面对着威尔逊夫妇的犹豫,他还是坐在了床边,一五一十地,向艾拉娓娓道来,讲起一系列前因后果。眼前的迷雾逐渐消散,而艾拉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涩:这一切的起始,在于父亲被委以重任,代表党派主管对内政棘手问题的改革,却也因此招致了反对力量的围攻。他们采取“重点攻击”,务必要借威尔逊这“一点”实现突破,进而发难整个执政集团。威尔逊夫妻坚定着立场,绝不妥协,出色地完成了行政目标,却被来自同党的成员反戈一击,联合反对派发起弹劾,并在场外部署了全方位攻势——若是弹劾失败,不惜发起暴动也要让他下台、入狱乃至丧命。这其中,就包括针对夫妻两人唯一的女儿,正在“他们的势力”掌控之下的学校里上学的,艾拉·威尔逊。
    “所以,那些家伙,也是吗……?”
    艾拉强忍着恶心——她终于意识到,无论如何隐藏真心,只要自己还姓“威尔逊”,就一定要沦为针对的棋子。是的,那些欺凌侮辱自己的家伙是有备而来——授意她们的大人知道自己是父母的软肋,借由同龄人之手,以求“伤害最大化”。就算干不倒威尔逊夫妇,能让他们的宝贝女儿重伤乃至瘫痪,好好地上一番眼药,也够吓阻任何锐意改革的实干派了。
    没错,她是大人们棋盘之上的人偶。人偶不配拥有思想,不配拥有自己的动作,只要展现主人的意志,呈现主人的姿态,就足够了。她也像这些身不由己的人偶一样,沉沦在世间,一次次地失去,一次次地受伤……
    她恨自己。
    “是的。不过,你很勇敢哦,艾拉。”
    “胡子叔叔”握住她的手心,满怀期许地看向她失去光泽的眼眸:
    “勇敢反击,咬下那些家伙一块肉,实在太帅气了,不是吗?”
    艾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看父母,又看看窗外。她不敢相信,如此“不淑女”的举动,居然会得到他人的褒扬——来自执掌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的称赞。
    “是吗……原来我也……”
    她忍着疼痛抬起受伤的手臂,眼眶却瞬间盈满了泪水。是啊,无能为力又如何呢?随波逐流又如何呢?纵然遍体鳞伤,她不是依旧存在于此吗?所谓“体面”,从来换不到尊重与怜悯;唯有战斗,拼上全部地战斗,才是冥冥中的答案啊!
    “向前走吧,艾拉。我是诞生于旧日的东西,而你还有着未来。”
    窗外依旧是蒙蒙的大雾,自古以来所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压抑,绝不会在一两代人的生命中消弭。不过,这又如何呢?头顶的王冠落地,而心中的王冠,也迟早要踏入春天的泥土。她不是谁的“小公主”,她是艾拉,是艾拉·威尔逊。
    “永别了,人偶先生……”
    在这乍暖还寒的春天,少女的呼吸,在心灵的坚冰上,钻开了一个小口。
    ……
    最终,威尔逊夫妇还是成为了“代价”的一部分,从职位上退场。不过执政党并没有让他们隐退,而是将另一项重任交给了他们:
    “去中国吧,我们的‘全权代表’?知识虽远在东方,亦应求之。不列颠暗云涌动,待下去对你们和艾拉都不好。”
    在艾拉伤愈出院的“庆祝会”上,执政与几位党内骨干,一起向威尔逊夫妇提出了意向——派遣他们去中国,担任联络代表。这件看起来像是“流放”的差事,只有内行人知道其中利害:欧洲危机后的西方世界一落千丈,曾经的“世界警察”缩回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联合国机制更是千疮百孔。唯有相对和平的中国,没有遭受破坏,日渐成为亚洲各国政治活动的“中转站”。执政党有意恢复被冲突搁置的中欧合作框架,因此需要可信任的有能力者,协助磋商联络。
    “谢谢叔叔!”
    没等威尔逊夫妇表态,精明的艾拉便利用“童言无忌”的优势抢答下来。即使威尔逊夫妇还有些犹豫,看着兴奋的艾拉,以及在场同事们的窃笑,也只好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看来这也在你们的计算里呀,老大?”
    事已至此,威尔逊夫妇也只能打趣地埋怨几句了。
    “不不不,此言差矣,艾略特。”
    “胡子叔叔”的嘴唇翕动着,满怀着欣喜的余裕,将手掌指向了艾拉:
    “这次,是小艾拉自己选的,没有谁牵着她背后的线,不是吗?”
    “哈哈哈哈……”
    ……
    就这样,艾拉随着父母,离开故乡,来到了遥远的东方,以及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咏明。

3
    “哦……真是曲折又精彩的故事呢,艾拉……”
    第一次完整听到艾拉人生故事的游霖,也禁不住惊叹起来。也无怪乎她会在人群中,一眼相中她了——比起她的外表与仪态,大概是灵魂的共鸣,让她选择了主动靠近这位少女。
    “啊……其实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艾拉掩着嘴,有些羞涩的脸颊上泛着红晕。所谓“托付自己的人生”,她大概也只有面对游霖才愿意这么吐露真心:
    “按照流行的说法,在来到这里之前,我的人生都是被‘伪物’陪伴着的。大概,你会觉得奇怪吧……?比如,为什么我没有变成精神分裂患者之类的……毕竟,一个对着人偶说话的家伙,很难是什么正常人,嗯……”
    平时那个娴静优雅,在同学们面前始终保持谨慎与神秘的“大小姐”,此刻在游霖的眼中,也变得格外亲切了。她痴痴地笑着,凝望着对面的伙伴。或许在艾拉展现出这般姿态的时候,游霖就明白了她所隐藏在内心的,一连串设问与自问自答的终点。
    “所以,艾拉对于这样的‘伪物’,不仅有着我们所说的依恋,还包括各种各样的欲望,乃至那种幻想喽?”
    游霖没有等待,而是直接点出了那个终点。
    “哎呀……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还是有点……”
    艾拉局促地辩解着,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说来有趣,这也是她对游霖近乎无条件的信任的由来——她总是敢于不顾气氛,指出潜藏在理所当然心照不宣背后的荒谬与纠葛。
    是的,孩子的群体并非所谓“天真无邪”,若是缺乏约束,往往赤裸裸地展现着弱肉强食的等级。在女生的群体中,“畏惧不同”便成为了一把悬挂的利剑,进而被有心之人利用,制造出压抑的沉默乃至虚假的赞美。可是游霖从来不受制约——她想到的,就要立刻表达;她想做的,就要立刻行动。
    “……所以,我才会第一个想到你。”
    艾拉拍了拍手,从身侧的包中取出画本,放在桌上展开。游霖定睛看去,发现展开的画本里,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写满了东西:纸页边漂亮的装饰纹样、造型新奇的工具和物件、盘旋生长的草木、高耸入云的城堡建筑……当然,散步其间,如达芬奇的手记般透露着随性之中规整与严谨的,便是那些衣着各异、展现出丰富动态的人偶了。人偶们都没有五官和表情,四肢关节也是原样的球状——这大概是设定的一部分。
    游霖一页页地翻下去,心情也越发震惊:每一个意向、每一处物件的旁边,都标注着或多或少的文字,用于补充说明——器物的作用、生态与习性、人物的性格与事迹,不一而同。她还注意到,这些画页固定在活页扉夹上,只要打开锁定,就能任意调整排列顺序;随着设定集的扩展,若是后来的部分与前面相冲突,也会有标红和索引。整本画册粗略估算,至少有三百五十页。如此庞大的记录,出自一位十六岁少女之手,确实令人啧啧称奇。
    “……难怪艾拉你会有这种想法呢……说实话,最开始我还以为你和网上那些家伙一样,搞一个毫无执行力的框架,再拉一堆自我意识过剩的躁郁分子,要么无疾而终要么不欢而散。没想到,还真值得一试嘛!”
    游霖兴奋地赞许着,眼里又闪烁起那独特的光芒了。别人或许不知,可艾拉却知道,这样的眼神是从何而来。她见过游霖的爸爸,在发布会上神采奕奕的模样——不惮于当着媒体与大众,展现出自己对科学与创造的热爱,而不是像兜售庸俗故事的炒作商人,永远顶着她最厌恶的,故作高贵的深沉与自信。艾拉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她知道,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因为不是很会写故事,所以只有这些零碎的设定啦,让游霖见笑了,嘿嘿……”
    艾拉自谦着,嘴角却止不住笑意了。纤纤玉手翻过扉页,从游霖停下的地方继续向后,一直翻到了卷尾。出乎意料的是,这已有的最后一张,并不是致辞、尾声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完全干净的白纸。
    “咦,这一页是……?”
    艾拉也预判到了游霖的好奇,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没有立刻解释这一页的用处,而是不急不慢地取出茶盅,倾入热水,为同伴倒上了一杯茶。白瓷杯中,红茶清亮的汤色隐匿于昏暗,却唯独在阳光透入的一瞥中,展现出琥珀般的金色。游霖嗅了嗅鼻子,这才发觉环境中气氛的变化——茶汤的味道是如此醇厚浓郁,与她刻板印象中那些搀着牛奶与砂糖的饮品截然不同。
    “好香啊,艾拉。怎么感觉像是爸爸的茶呢?”
    她无心地调侃着,艾拉却“噗嗤”地笑了出来:
    “这是叔叔的同款哦,云南滇红,我照着牌子买的。”
    “你这算重女吗,艾拉?不过这设定挺流行的就是了。”
    游霖端起茶盅,一饮而尽,感受着茶香在口腔中扩散。平日里她一向是坚定的冷饮派,从来追求刺激与甜美;今天,大概是环境的缘故,在艾拉的真心托付下,她竟然也品出了几分其中风味。
    “所以,这一页是留给今天的吗?”
    既然体会到了艾拉的“重力”,游霖也干脆将她隐藏的另一句话说了出来。
    “嗯呢。”
    艾拉展开笔带,将几支削好的铅笔排在了游霖面前:
    “最后一页,我一直留着。留给能进入这面心之墙的人,写下他的故事。”
    窗帘在少女的身后扬起,绚烂的光幕瞬间如水般洒落,从天穹的彼端倾入这小小房间。游霖有些睁不开眼——光晕闪耀的视线中,似乎真有一位天使,从高处伸出手臂,垂落在自己身前。掀起的尘埃缓缓落地,两人对坐的桌椅,与房间里的陈设,也不知不觉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那么,如你所愿,亡灵之都的公主,艾拉小姐。”
    游霖狡黠地微笑着,拿起了铅笔。

4
    小人偶发现,自己和身边的“他们”不一样。
    “爸爸妈妈,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这样是对的吗?”
    “当然是不对的。撒谎的孩子,鼻子就会变长哦?”
    爸爸总是笑着,用来自童话故事的玩笑回答她。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就喜欢缠着爸爸妈妈问许许多多的问题——从宇宙和世界的秘密,到眼前的一花一草、一颦一笑。她天生地好奇着,对于一切有着兴趣,也从来都充满干劲和活力。
    所幸,这个被别人开玩笑叫做“玩偶之家”的家庭,给了她最大程度的尊重。之所以会有那样听起来奇怪的称呼,则来源于父亲的同事们。父亲和母亲结婚得很早,更是年纪轻轻就有了她,因此也经常被同事们调侃,是“奉了老丈人的命令”而这么做的。
    “你可真是和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按部就班呢,老游?”
    “不趁着年轻享受生活,人到中年当心‘有心无力’啊?”
    “就是……”
    有时候爸爸下班晚了,小人偶也会坐在公司的休息室,和爸爸的同事们一起休息吃点心。大人们的玩笑总是有一搭没一搭,而只要爸爸开口,就能决定话题继续还是中止——每当他觉得玩笑开始过头的时候,就会打住谈话节奏。
    “嘁,才不听你们的呢,一帮单身狗……”
    小人偶倒是很喜欢爸爸和同事们的“没品玩笑”——每当他们用各种借口调侃的时候,他们的鼻子就会“长”出来。她总是被这样的场景逗乐,以至于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爸爸,他们撒谎!”
    “哎,这孩子真聪明,哈哈哈哈!”
    所谓“童言无忌”,小孩子天真的话语,总能开启新的话题。大人们会一转先前的玩世不恭,开始小心翼翼地逗她玩。她享受着这种感觉,但她更享受的,是看见叔叔阿姨们鼻子“长”出来的样子。
    可是,似乎别人都看不到——包括爸爸妈妈。当问起她是从哪里知道撒谎时,她就会如实告诉——可是,大人们似乎不把她的话当真,只当做是另一种,小孩子幻想世界的调侃。
    ……
    爸爸妈妈在不同的公司上班,按照大人们的说法,乃是“上升期的事业达人”。可是,不论工作如何繁忙,每隔一两个周末,爸爸妈妈就会开上自己的越野车,带着她出去踏青。在车上,爸爸会放各种各样的音乐——从古典交响乐到流行、摇滚,乃至乍听奇怪的实验音乐,他也会放诗歌与故事朗诵——题材从东方到西方,不一而足。这属于一家人的“气氛预热”,讲究的是畅所欲言——不论她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问并获得解答。
    无独有偶,众多内容里,她印象最深的,却是古代中国诗人们的作品。他们的句子遵照着特有的节律感而排序,宛如落进孔洞的弹珠,带来一种舒适的、整齐划一的体验。到后来,她甚至会央求爸爸妈妈多放一些。有些诗歌让她咯咯发笑,有些又让她沉默不语。这些词句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力量——排山倒海般的,比抑扬旋律更能引人注意的力量。
    “爸爸,古人为什么要写诗呢?”
    这一天,她忍不住问起了父亲。
    “诗歌合时而作,合意而发。看到听到世间的变化,心里的感触就写成了诗。所谓诗歌,本是用于吟唱的。不需吟唱也能让人心生震撼的,就是诗了。”
    爸爸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表达着自己的见解。作为一个痴迷于技术的人,他不善于引用那些复杂的理论——正如他所说,在冰冷的数字与字符中,触动他的,正是文字蕴含的,可严谨可随意,却又不失章法的“节律感”。
    “我明白了,谢谢爸爸!”
    小人偶很开心——父亲的鼻子并没有“长”出来,而这也是他的真心想法。于是,她将目光投向窗外,追逐着旷野里的景色,以及从窗边一闪而过的黄蝴蝶去了。
    ……
    然而,学校里的同学,乃至老师们,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一板一眼朗读着这些美丽的文字,纵使听起来抑扬顿挫,却没有半点兴奋感——不,除了这之外,任何被冠以“学习”之名的东西,似乎都是如此。小人偶不喜欢这样,更不喜欢那些拘束她的规矩——在她的认识里,学习应该是坐在车里那样,让心灵充分浸泡在好奇的湖水里,吸取着古今中外的“养料”才对。她感到枯燥和无趣——比起这个,她更喜欢瞅着窗外,看有没有飞过去的小虫和蝴蝶;或是干脆在催眠般的复诵中,趴在桌上,去梦里会见古人了。
    “你来回答一下,游霖。‘小时不识月’,后面一句是什么?”
    游霖摇晃着脑袋,从课桌的美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讲台上,老师正指着空白幻灯片,眼镜片闪过一道白光。身边的同学纷纷掩嘴而笑,发出一阵阵吱吱呀呀的,球轴干涩转动般的声响。
    她在课上睡着了,所有人正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游霖抑扬顿挫地朗诵着,一旁的叽叽喳喳也逐渐安静下来。当她念完四句后,嘈杂就几乎听不见了;可她却不止于此,而是继续念了下去: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这下,就连讲台上的老师也有些惊讶了。眼镜中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眼神——大概,她想不到这个年纪只有自己零头的小不点,不仅没有被问住,反而将这首课本上节选后的古诗,继续背了下去。
    可游霖却不这么想——从美梦中醒来的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游历中呢。仙人、桂树、白兔……美丽的神话让人心生向往,而这也正是她心灵所至之处。她不是因为无趣而昏昏欲睡的,恰恰相反,她正盯着窗外飞过的黄蝴蝶,像庄周那样被勾去了魂呢。
    她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酝酿着呼吸。她记得,这首诗是父亲教给自己的:旅行的路上,他独自朗诵着,先是读完了前四句,紧接着又读了四句。可是她却没有满足,而是撑着座椅,眼巴巴地问着:
    “后面呢,爸爸?后面呢?”
    “嘁,你这丫头,就是喜欢刨根问底。”
    父亲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小鼻子。他欣慰于女儿这近乎恐怖的直觉,“白兔问餐”乃是未完之问句,若是赋诗,大概不会在此断然停下——纵使大部分儿童读物,也就节选到此了。
    “那好吧,我继续。”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教室里已然是鸦雀无声——对于这些孩子而言,古诗到了八句,便已是极限了。这些不太灵光,还建立不了复杂联系的小脑袋,正将老师教过的,“绝句四句,律诗八句”的定律奉若圭臬,绝对不敢想还有更长的古诗。他们张大了嘴,看看老师,又看看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人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游霖屏着呼吸,仿佛正感受着那些文字里震颤着的情绪。蝴蝶又出现在眼前,翅膀一挥便卷起一阵风暴——冰与火的狂瀑从天而落,倾泻在视线所及之处。她无法完全理解父亲教会的诗句意味着什么,可是,心中灼热闪烁着的,便足够让她记下这一切。
    “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蝴蝶的翅膀溶解于火焰,化作一阵飘散的灰烬。眼前的幻象消失了,而一成不变的,教室里熟悉的景象映入了眼帘。她看见身边的同学,以及讲台上的老师,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不是高兴,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你回答得很好,游霖同学……”
    老师长出了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清着嗓子,像是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对她点头示意:
    “不过,回答问题要注意时间,好吗?”
    “诶……?”
    小人偶错愕了——她不理解,自己什么也没有多做,只是把自己所想的,所知道的说了出来,却变成了这个样子。点名提问的是老师,看笑话的是同学,自己只是顺着要求做了而已。
    “为什么……”
    她垂着脑袋,沮丧地坐了下来。而在她的身后,蛇虫般的非议正悄然滋生:
    “自顾自地不知道念什么……”
    “就是想在老师面前装吧……”
    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湿润了她的脸颊。
    ……
    这不是游霖的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果说超前半步的是天才,那么超前两步的便是疯子。许多时候,只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便会遭来异样的眼光,乃至非议、针对和围堵。班里的“差生”讨厌她,在他们眼里,她总是锋芒毕露,居高临下地冒犯他们的偏见;班里的“好学生”讨厌她,在他们眼里,她离经叛道、不务正业,破坏着他们赖以炫耀的秩序。可偏偏地,那些“平凡的大多数”,对她更是深恶痛绝。不能攀爬秩序之梯的他们,唯有靠报团取暖或相互排挤,来获得为数不多的存在感——可她的存在,却倒映出平凡的丑陋,进而让自己更加不堪。
    “发条玩具”,所有的恶意指向了同一个词语。这个可憎的家伙,就像上好发条却又看不到内在的玩偶一样,时不时蹦出一两句骇人的话。
    她不理解,却也不想去理解了。一开始她还尝试争辩,但看到那些奇怪的眼神,她就没了动力。与完全听不懂的人多言,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学会了默不作声,而她也很快发现了另一件乐事。无论是升旗台上声情并茂的演讲,朗读自己的高分作文,还是称兄道弟地聚集在一起,又或者以某种理由欺负看不惯的同学。每当他们冠冕堂皇地做出这些举动时,他们的鼻子就会高高地翘起来,仿佛要捅到天上去了。
    “嘿嘿……哈哈哈哈……”
    每天她都会见到许多忍俊不禁的事,也因此获得了许多欢乐。不过,这也意味着,她被排挤得愈发严重了。
    ……
    “喂,给我站住!”
    “一天到晚笑个不停,很好笑吗?”
    升上初中后的某一天,放学后的小人偶,一如既往地踏上回家的路,却被一群眼露凶光的家伙拦住了。
    她倒是豪不意外:上午的大课间时分,自己班上那位神采奕奕的副班长兼生活委员,带着她的小跟班们向全班宣布了一个“宏伟计划”——建立一套不同于别班的“班费体系”,以提供更多更丰富的活动。这个看似美好的计划得到了半数以上的赞成,少数反对者,也慑于她的地位不敢出声。然而,在看到她的“人偶鼻子”翘起来的时候,游霖就知道她打的主意了——班费是大家出,名声她自己赚,搞不好还能“手上揩油”。当然,正因为她有个在警察局管事的父亲,所以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于是,她迎着这位副班长的眼睛,报以了轻蔑地的笑。面子被驳斥的副班长并未立刻发作,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正所谓“光影相随”,在看不到的地方,即使不用她亲自招呼,也自然会有投怀送抱者献上投名状。在她们看来,这个家伙只是个无足轻重又不识实务的小角色,正适合用来立威。
    可是她们的围堵对象却不这么认为。正当她们盘算着要如何放狠话的时候,对面身材娇小的女孩,却摆出了架势:
    “来吧,多说无益。”
    她可不是柔弱的娇花,她是自小磨砺的坚实璞玉。
    ……
    谁也想不到这场闹剧的结果——气势汹汹的霸凌者,居然被接连收拾,毫无还手之力。第二天,当狼狈不堪的她们,与她们恼怒的家长,一同来到教务室问罪之时,坐在对面的少女却是一脸淡漠。一定要说有什么损失,大概就是在事情水落石出前,屁股上挨了母亲好几下板子,以至于有点坐立不安而已。不过,站在她身边的母亲,却是一脸轻蔑地看着他们的轮番表演:
    “这还怎么得了……!”
    “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打人……!”
    她只觉得可笑——不愿争辩,也不想争辩。她分明看到,这些龇牙咧嘴的可憎大人们,都长着一条长长的鼻子。他们大概并不那么在意自己被打的子女,更在意的,反而是这样一起“意外事件”给予的机会。至于那个趾高气扬的副班长和她的“警察老子”呢?他们已经完美地隐身,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无耻暴行”上了。
    “安静,各位家长。”
    所幸,看起来不近人情的教导主任,打断了他们的吵嚷。他看看他们,又看看这位“罪大恶极”的“犯罪嫌疑人”,与她年轻的母亲,叹了口气。
    “话不能只有一边说,你来讲一下你的视角吧。”
    他看向小人偶,而那些可憎的目光也一同看了过来。可是母亲并没有让她回答,而是伸手将她挡在身后:
    “一个女孩子能同时打赢这么多人,这究竟是夸奖她呢,还是夸奖你们宝贝孩子无能呢?”
    小人偶看见了妈妈眼中可怕的光——昨天晚上收拾自己的时候,她也露出过同样的目光,只不过现在的程度,要比那时可怕许多倍。
    “哎哎,冷静一点,游霖妈妈。”
    教导主任急忙出来和稀泥——他知道这番说辞的荒谬,可他不得不承认,“正确”对于处置没有意义,尽可能减少影响,才是唯一的目标。可是这位母亲丝毫不给他面子,冷冰冰瞪了他一眼:
    “我不想讲没用的道理。如果你们觉得,我女儿不适合在这里读书,那么恕不奉陪。我会用我的方式处置到底的。”
    她拽着女儿的手,径直离开了弥漫着可怖气氛的办公室,只留下一群人面面厮觑的影子。
    ……
    霸凌事件后,她便退学了。恰逢父亲的公司事业稳步向好,两人也愧疚于缺少对孩子的陪伴,母亲便辞去了原先劳累的工作,做起了“全职太太”。不再上学的小人偶,享受着母亲的陪伴,也开始了她的“轻松生活”。
    不过,父亲还是会经常带着母女俩去到公司,有时候展开工作会议,也会让她们旁听。同事们都很熟悉这位“小天才”,而她也总能接上大人们的话题,逗得气氛活跃起来。
    “公司到了这个规模,不考虑上市吗,老游?”
    “整天苦哈哈地研发多累啊,不是?搞点快钱嘛。”
    偶尔,她也会看到父亲与新来的同事,或是陌生的叔叔阿姨交谈。若是仔细听去,总能听见“上市”、“股票”之类的词。不过,父亲也并不躲着她,总是张开怀抱迎着她,骄傲地将她抱起,向对方介绍着:
    “这是我女儿,今年14岁啦。”
    “哎呀,好漂亮的小姑娘……!就像洋娃娃一样呢!”
    小人偶对溢美之词无甚兴趣,她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她分明看见,在他们说出这些动听的建议时,他们的鼻子便长得老长。不过,她已经长大了。她懂得不要打扰爸爸的谈话,只要扮演好“乖女儿”的角色就可以。
    “实在是没有那种想法。我是搞技术出身的,不想把自己扯到股票市场里去。要是那样,公司的性质就变了。”
    爸爸一次次地婉言谢绝着,不厌其烦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他看重这份事业,看重与同事们的共同协力——正如他总用“技术宅”自嘲那样。不过,一次次地反复下,她也察觉到,爸爸内心有些松动了。
    ……
    “爸爸,你不要答应他们,好不好?他们说话的时候,鼻子变长了。”
    回家的车上,她坐在副驾位,看着窗外闪烁的车灯,低声请求着。
    她对那些事情不算了解,但是,她理解同样的感受。自己和爸爸妈妈一起共度了十几年,若是这个家有一天,突然要放到别人的视线下,被外人插手,她会很难过的。妈妈为了她,宁可强硬地办理退学,也绝不接受和稀泥的调解,她不希望爸爸倾注心血的事业变了模样。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她念起了春光下自己学会的诗句——不知为何,就像有某种冲动压抑在心中,让她不得不发。翩翩飞舞的蝴蝶从眼前掠过,升起的月亮穿过云层,悬挂在黯淡的天际。爸爸沉默了。她看见爸爸的眼睛,像云层里的月亮那般,蒙上了一层薄纱。
    “……嗯,爸爸不会的。”
    他柔声安慰着女儿,抚摸着她的头发。是的,他的宝贝女儿,一刻都没有忘记,与自己那些小小的玩笑和约定。别人畏惧她、远离她,因她天马行空的想法与超脱的心态而憎恶着,视她为非人的“发条玩具”。可是,他知道,女儿不是“发条玩具”——她流着自己和妻子的血,继承了自己的一切。
    “谢谢你,游霖。”
    他下定决心,要给女儿全新的人生。
    ……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世界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变得陌生又混乱了。“文明世界”的画皮被一点点揭下,“璀璨的黄金时代”,也在壁垒林立中化作泡影。每天似乎都变得更糟,直至寒冷传导到他的身边。可那份誓言支撑着他,一次次渡过难关。在无法履约的煎熬中,在开发受挫的迷茫中,在一次次应付各种社会与行业的“潜规则”中,他始终不能忘记。他将妻子和女儿带在身边,永远怀抱着“最后一战”的决心;哪怕是在大洋彼岸,被冲突所困,面临着扣押的危险,他也始终牢记着。
    “爸爸,那些人在说谎。”
    他信任着女儿,给予她尽可能的体贴与关爱。如果说妻子和他互为臂膀,那么女儿就是他的幸运星。儿时的故事由她牢记在心,进而化作莫名的直觉——她能看见常人看不清的东西,从最微小的迹象中,识出不怀好意的谎言。她用好奇心打量着世界,进而勤奋好学、博闻强识,甚至于某些方面不输给自己了。
    “是的,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说了许多的谎。但是,只要在女儿面前,他就要做回那个带着她踏青,一起见识世界美好的父亲。
    ……
    15岁即将结束的夏天,父母带着游霖,移居到了咏明市。穿过收费站,越野车踏着薄云中洒下的月光,行驶在城市上空的高架路上。
    “咏明,歌咏光明,真是个好名字啊。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像它的名字一样美好吧。”
    爸爸妈妈随心地调侃着,而游霖的心,又回到了那个上午:那个爸爸教会自己诗歌的上午,那个自己被冷落的上午,那个愤怒与无奈中沉默不言的上午——那个追逐着窗外蝴蝶的上午。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古朗月行》,唐朝诗人李白,仿汉乐府《朗月行》,作于安史之乱前。

5
    “锵锵——!”
    游霖放下笔,将册子推回给艾拉。铅笔已经写上了许许多多的文字,最后的一页空白已然无法容纳,而它的后面,也加上了好几张层叠的纸页。艾拉感激地取过册子,认真地阅读着同伴写下的内容:
    “哇……不愧是游霖呢……”
    那些纷繁的设定,被游霖奇迹般的统一了起来。不同人偶的说明被编织成了故事,宛如游戏关卡般展现着特点,进而融汇在清晰的主线中:
    “破碎后重组的日常……与人偶之王的迷宫……真的很厉害呢,游霖!”
    艾拉不住地称赞着,翻着书页的手已然停不下来。她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背面——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没有文字,只有几行五线谱,与书写在上面的音符。
    “写给这段冒险的主题曲。”
    游霖站起身,“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的彼端,丹砂般鲜艳的晚霞侵染着薄云,为城市笼罩上一层明快又忧郁的幕布。而在天空的另一端,满月正悄悄爬向高处,宣告着自己的降临,与对夜晚的占有。
    口琴的声音回响在房间内——那是游霖吹奏的,为少女们叛逆的冒险之旅而做的曲子。艾拉扶着心口,静静倾听着伙伴的吹奏。她的心如晚霞般燃烧着,跨越时空,从过去连接到现在。
    “这首曲子,游霖要如何命名呢?”
    一曲奏毕,艾拉按捺不住兴奋和好奇,在余音袅袅中询问着身侧的少女。
    “暂时叫它,朗月行吧。少女们在满月的月光下,于称作人偶的伪物之间,寻找真实的故事,不觉得很酷吗?”
    “嗯!”
    两人十指相扣,而这段日常之下的冒险,也随之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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